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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结婚纪念日

    落地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天。

    苏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退后两步打量——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蟹黄豆腐，还有一盅炖了四个小时的菌菇鸡汤。

    都是他爱吃的。

    餐桌中央摆着两支香薰蜡烛，旁边是一瓶醒好的红酒，和一份包装简约的礼物。她本来想买更贵的，但沈墨琛说过，他不喜欢她花他的钱。

    “太太，先生来电话说——”林妈拿着座机走过来，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晚接过。

    “墨琛，你到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堵车。”

    “那不急，菜我热着呢。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

    “挂了。”

    忙音。

    苏晚把话筒放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林妈讪讪地退回厨房，余光扫了一眼满桌的菜。

    三年了。

    第一年结婚纪念日，他出差，她等到凌晨三点，最后自己切了蛋糕。

    第二年，他在医院陪江若菲。

    今年是第三年。

    苏晚看了一眼手机日历——9月16日，下面备注写着“结婚三周年”。她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今天的样子，最奢侈的版本也不过是他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她做的饭。

    门锁响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手指下意识理了理裙摆。这条红色连衣裙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没舍得穿。

    吊牌今天才剪。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沈墨琛，和他手臂上挽着的女人。

    江若菲穿着藕粉色的香奈儿套装，踩着一双细高跟，站在沈家别墅的门厅里，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她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是我见犹怜的那种好看。

    “晚姐。”江若菲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沈墨琛。

    他穿着深灰色的手工西装，领带是她今早帮他挑的那条。此刻他站在两个女人之间，表情淡淡的，像在参加一场无聊的商业谈判。

    “今天是什么日子，忘了提醒你。”他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冷，“江若菲回国了。”

    “所以呢？”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沈墨琛松开江若菲的手臂，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扔在玄关柜上。文件滑过柜面，撞倒了苏晚出门前插好的花，水洒了一地。

    “离婚协议。签了。”

    花瓶碎了。

    是她最喜欢的那只青瓷瓶，去年在景德镇买的，不贵，但颜色特别好看。此刻碎片散落在地砖上，泡在一滩水里。

    苏晚弯腰去捡。

    “别捡了。”沈墨琛皱眉，“苏晚，你听见了吗？”

    她没停。一片一片地捡，指尖被割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她没觉得疼。

    “墨琛是怕你难堪，有些话他不好说。”江若菲走上前一步，声音软软的，“晚姐，谢谢你这三年照顾他。现在我回来了，你该——”

    “照顾？”

    苏晚站起来，手里攥着碎瓷片，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觉得是照顾？”

    江若菲往后退了半步。

    “苏晚。”沈墨琛把她挡在身后，声音沉下去，“别发疯。”

    发疯。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她太熟悉了，多少个夜里，她躺在他身边，看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以为他不爱说话是性格使然，以为他对她冷淡是因为工作太累，以为只要她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她。

    她以为他在意。

    “如果我不签呢？”

    她把碎瓷片攥得更紧，血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

    沈墨琛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曾经这是她最亲密的时刻，现在却只想躲。

    “你父亲的药，今天该停了。”

    苏晚浑身一震。

    沈墨琛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张脸她爱了五年，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淡淡的疲惫——仿佛在等她赶紧签字，好让他结束这一天的疲惫。

    “沈墨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三年前你娶我的时候，你爸躺在ICU，是我爸亲自操刀做的手术。手术做了十四个小时，我爸出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你跪在我爸面前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那是三年前。”

    “所以从来没有爱过？”

    他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扶住餐桌边缘。烛火在她身后晃动，映得她的影子也在墙上摇晃。

    “那她呢？”苏晚看向江若菲，“你爱她？”

    沈墨琛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松动。那松动像针一样扎进苏晚的心脏，更疼了。

    “若菲救过我的命。”他说，“十七岁那年，如果不是她，我活不到今天。我欠她一条命。”

    “所以你用我的三年还她？”

    “苏晚——”

    “不，沈墨琛。”她打断他，声音忽然不抖了，“你欠她的，凭什么要我还？”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若菲轻轻叹了口气：“墨琛，我先上楼吧。你们好好谈。”

    她熟门熟路地往楼梯走，苏晚猛地开口：“别上去。”

    江若菲停住，回头看沈墨琛。

    沈墨琛没有表态。

    苏晚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三年，她在这个房子里做了一千多顿饭，洗了他无数件衬衫，记得他所有的习惯和禁忌——他喝咖啡不加糖，衬衫必须熨三遍，睡觉一定要朝右。她像一块拼图，努力把自己磨成能嵌进他生活的形状。

    而江若菲，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上楼。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苏晚问。

    “不重要。”

    “是我们结婚三周年。”她指了指餐桌，“我做了你爱吃的菜，买了蜡烛，开了酒。我本来想告诉你——”

    她停住了。

    本来想告诉他，她怀孕了。

    六周。B超单压在礼盒下面，小小的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有一个只有米粒大的小点。医生说发育得很好，心跳很稳。

    她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这个惊喜只能烂在肚子里。

    “想告诉我什么？”沈墨琛问。

    “没什么。”苏晚擦掉眼泪，仰起头，“沈墨琛，我爸上个月复查，癌细胞有扩散迹象。你拿他的命威胁我，你还是人吗？”

    他看着她，没有辩解。

    “苏家的医疗资源，我现在用不着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沈氏收购苏氏医疗的协议。你爸的手术费、后续治疗费、所有债务，我一次性解决。”

    “买我的位子？”

    “买你的自由。”

    自由。

    苏晚接过那份收购协议，翻了两页。条款苛刻，收购价远低于市值，但确实写明了承担所有债务和医疗费用。

    “真大方。”

    她放下协议，走到餐桌前，端起那碗鸡汤。炖了四个小时的汤，金黄色的油脂浮在表面，已经凉了。

    “苏晚，签了它，对大家都好。”

    她转过身，看着沈墨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动摇，仿佛在谈一桩没有感情的交易。也许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桩交易——他得到了苏家的资源，现在不需要了，就清仓处理。

    “好。”

    她端起汤碗，慢慢走到他面前。

    “沈墨琛，这三年——”

    她顿了顿。

    “算了。”

    然后她松开手。

    汤碗在沈墨琛脚边碎裂，金黄色的汤汁溅上他的裤脚和皮鞋。他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我会签的。”苏晚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可以去陪她，楼上楼下的房间，随便挑。毕竟这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弯腰，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她抱着那份协议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没有回头。

    “沈墨琛，你当年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你确实做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只对我好了那么一会儿。剩下的一辈子，都给了别人。”

    楼下的钟敲响了十点。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还有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苏晚上楼，把自己关进卧室，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雨光，翻开那份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无。

    补偿条款：无。

    三年婚姻，她净身出户。

    她把协议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摸出那份压在礼盒下的B超单。黑暗中看不清图像，但她记得那个米粒大的小点，和她第一次听见胎心时的心跳声。

    “对不起。”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小声说，“妈妈对不起你。”

    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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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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