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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第三条路

    苏晚没有直接回家。

    她从医院出来，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街边慢慢喝完。豆浆是烫的，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觉得难受——这种真实的、生理性的灼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沈墨琛。

    她没有回拨，而是打开通讯录，往下滑了很久，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念。

    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法国做珠宝买手，朋友圈里永远是各大秀场和拍卖会的照片。她们已经三年没联系了——沈墨琛不喜欢她和“不相干的人”来往，渐渐地，苏晚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过去。

    “喂？”顾念的声音带着时差的混沌，显然是被吵醒的，“苏晚？你那边不是早上吗？出什么事了？”

    “顾念。”苏晚靠着路边的栏杆，看着早高峰的车流从面前经过，“你在珠宝行业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一件事。”

    “你说。”

    “有没有人……能快速变现珠宝设计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晚，你是不是缺钱？”

    苏晚没有否认。

    “多少？”

    “至少一百万。”

    顾念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追问原因。这就是苏晚找她的理由——顾念是那种不需要理由的朋友。

    “你这样，我这边有个群，是全球珠宝设计师的私域社群，里面会有品牌方匿名收稿。你手上有作品吗？”

    苏晚想了想。这三年她被困在别墅里，除了做饭等他回家，唯一的消遣就是画画。她画了几百张珠宝设计图，从项链到耳坠到手链，风格偏冷偏锐，和市面上那些甜腻的款式完全不同。

    那些画藏在阁楼的箱子里，沈墨琛从来没见过。

    “有。”

    “发给我看看。不过苏晚，我得提前告诉你，新人匿名作品，价格不会太高。要凑够一百万，除非你的东西特别出挑。”

    “我知道。”苏晚说，“谢谢你，顾念。”

    “谢什么。你当年为了沈墨琛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我骂了你三年。现在你自己打电话来，说明你想通了。”顾念的声音有点哽咽，“苏晚，你想通了就好。”

    苏晚挂掉电话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年。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全世界都推开了。

    ---

    回到沈家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客厅里的狼藉已经被林妈收拾干净。碎花瓶不见了，地上的汤汁擦掉了，连餐桌上的那些菜也被倒进了垃圾桶。只有那份离婚协议还放在玄关柜上，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林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太太，先生早上出门的时候说——”

    “我搬去客房睡。”苏晚打断她，“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

    林妈愣了一下。这三年苏晚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不是发脾气，是彻底的无所谓。

    “另外，阁楼的东西不要动。”

    说完她就上楼了。

    客房在二楼尽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苏晚把自己的东西从主卧搬出来，衣服、首饰、护肤品，三年的婚姻生活，装了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她最后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份B超单。

    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

    阁楼是苏晚唯一的避风港。

    这三年，每当沈墨琛不回家、或者回家了但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躲到这里来。阁楼的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落下来，铺满整个草坪。

    她坐在窗下的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

    翻开。

    第一页是她设计的婚戒。

    那时候她刚嫁给他，满心欢喜地画了整整一个系列，叫“墨晚”——取她和他的名字。戒指内侧刻着极细的藤蔓纹，寓意“缠绕一生”。

    她把婚戒给他看的时候，沈墨琛扫了一眼，说：“太复杂了。”

    后来他给了她一枚成品钻戒，卡地亚的经典款，没有任何定制痕迹。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江若菲最喜欢的款式。

    苏晚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页开始，风格变了。

    不再是柔美的、缠绕的、温暖的线条。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几何结构，冷色调的宝石搭配，大面积留白和金属的冲突感。她画了三年，从甜蜜到冷冽，从期待到绝望，每一笔都是她的心路历程。

    她挑了十张最好的，拍照发给了顾念。

    十分钟后顾念回消息：“操。”

    “怎么了？”

    “苏晚你他妈是天才啊。这水平你去法国随便拿个奖都能卖到六位数。你别挂电话，我现在就发到群里，等我消息。”

    苏晚看着屏幕上那串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原来除了“沈太太”，她还可以是别的。

    ---

    晚上八点，顾念的消息来了。

    “有人出价了。三张设计图，打包价四十万。买断版权，不署名。”

    “买断？”

    “对，不署你的名字，作品归品牌方。这是行业里对新人设计师的常规操作，虽然有点亏，但是来钱快。你卖不卖？”

    苏晚看着那三张图。其中一张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荆棘形状的锁骨链，主石是黑钻，链条上布满细密的尖刺，戴上去像是荆棘缠颈。

    她给那张图取过名字，叫《囚》。

    “卖。”

    “好，我现在帮你走合同。钱明后天到账。另外——”顾念顿了顿，“群里有人看了你的作品，托我转达一句话。”

    “什么？”

    “‘告诉这位设计师，如果她想走更远，巴黎永远有她的位置。’”

    巴黎。

    苏晚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夜色中摇晃。

    她从来没有出过国。嫁给沈墨琛之前，她最远只去过三亚。

    “顾念，法国的事，以后再说。我还有一关要过。”

    “什么事？”

    “离婚。”

    顾念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出一句脏话。

    “沈墨琛那个王八蛋终于肯放人了？等等——他该不会让你净身出户吧？”

    “嗯。”

    “苏晚你敢签字我飞回国跟你拼命！”

    “顾念。”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我爸的医药费，沈墨琛在付。我离婚拿不到一分钱，现在手上的四十万，是我仅有的筹码。我要靠这笔钱，给我爸转院、请护工、换更好的治疗方案。然后——”

    “然后？”

    “然后我要让沈墨琛看着，他丢掉的是什么。”

    ---

    第三天傍晚，苏晚下楼的时候，沈墨琛坐在客厅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看起来等了很久。

    “三天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苏晚注意到他的胡茬没刮，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沈墨琛对仪表的要求近乎苛刻。

    “到了。”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她签字了。

    签的是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苏晚这个名字一样，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沈墨琛看着签名，没有立刻去拿。

    “你父亲的药，我已经预付了半年的费用。后续如果需要——”

    “不用。”苏晚打断他，“从现在起，我父亲的事和你没关系。”

    “苏晚——”

    “沈总。”她纠正他，“签字吧。”

    沈墨琛拿起笔，停顿了一瞬，然后落笔。

    沈。墨。琛。

    三个字，结束了一段三年的婚姻。

    “什么时候搬走？”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

    “不用那么急——”

    “急。”苏晚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沈总，这个房子里的每一块砖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多待一天，我都嫌长。”

    沈墨琛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去哪？”

    “和你有关系吗？”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没有回头。

    “沈墨琛，你当年在医院跪在我爸面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说你不想再欠任何人。”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没有欠我爸，你欠的是我。”

    “你打算怎么还？”

    他沉默。

    苏晚笑了一下，笑声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别还了。我不要你还。”

    “我要你永远欠着。”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沈墨琛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两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很久没有动。

    酒杯里的冰块彻底化了，威士忌被稀释成浅棕色，像隔夜的茶。

    他一口喝完。

    冰凉涩口。

    他想起三年前，他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见到苏晚。她扶着刚做完手术的父亲，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对他说：“沈先生，你父亲没事了。”

    她那时候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光，是在他宣布要离婚的那天晚上，彻底熄灭的。

    手机响了。

    是江若菲。

    他看了屏幕很久，没有接。

    电话挂断后，他翻到通讯录最底部，找到一个三年没有拨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

    岳父。

    他按下去，对面响了很久，最后被接起。

    苏明远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沈墨琛。”

    “苏教授。”他握紧手机，“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她？”

    沈墨琛没有回答。

    “不用回答了。”苏明远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我只求你一件事——放过她。”

    电话挂断了。

    沈墨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眼。

    阁楼的灯还亮着。

    那是整栋别墅里唯一的光。

    ---

    同一时间，仁安医院对面的咖啡厅里。

    陆砚秋的咖啡已经续了第三杯。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邮件，来自法国珠宝工会。

    主题：【Stella】匿名设计师作品已获伯纳德大师推荐

    附件里有十张设计图。

    他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条名为《囚》的荆棘锁骨链。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拨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三天前刚在私域群里匿名卖过作品的女设计师。”

    对方问：“有特征吗？”

    陆砚秋想了想，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门口看到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街边，端着一杯豆浆，烫得皱眉却没有吐出来。眼眶红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却折不断的竹子。

    “她的作品里，”陆砚秋说，“全是伤口。”

    “还有，她明天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他挂掉电话，看向窗外的仁安医院。

    三年前，他的父亲也住过这家医院。

    那时候沈墨琛用苏家的资源抢走了最后一个专家号。

    他的父亲没有等到手术。

    有些账，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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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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