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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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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笔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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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千山宗,后山,空地。

    星河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把木剑。

    洛红站在他的对面,手里也提着一把木剑,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坏笑:“臭小子,发什么呆,看剑!”

    然后剑就到了。

    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他下意识地举剑格挡,虎口一震,连退三步。

    洛红欺身而上,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又刺出一剑。

    比第一剑来的更快、更狠。

    于是星河再挡,再退。

    紧接着,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星河不停地退,不停地格挡,一开始还能招架得住,慢慢地有些力不从心,直到最后手忙脚乱,不小心被一块石头拌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洛红也停下攻击,看着他,笑了起来。

    不过不是那种戏谑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淡极淡,像月光一样温和的笑。

    然后她说:“不错嘛臭小子,有点长进。”

    星河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下,有些得意。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居然可以接的下洛红姐这么多招。

    不仅仅是自己,今天的洛红姐似乎也有些不太一样。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得意几秒,他就又忽然听见洛红姐问了句:“对了,小丫头呢,今天怎么没见到她?”

    “她……”星河愣了一下,微微张嘴。

    对啊,千帆呢?

    他左顾右盼了一下,没有看见,再转回头的时候,发现洛红姐也不见了。

    连同后山,连同千山宗,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地上,坐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手中传来一阵冰冷,

    他低头,发现手中木剑不知何时变成了洛河剑,剑身不断渗出鲜血,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一朵红色小花。

    “星河。”

    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雾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对襟长裙,外罩一件同样月白色的制式大袖衫,乌黑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是游寒笙。

    她走到星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空洞洞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欠我三十年。”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点金色的光,朝着他的眉心点了过来。

    星河想要躲,身体却动不了。

    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星河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木梁,青瓦,横平竖直的卯榫结构。

    他从梦中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有几颗星,零零散散的。

    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声“咚咚”作响。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金光,没有魂契,只有微凉的皮肤,和一点冷汗。

    他放下手,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昏暗星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薄薄的,洒在桌面上,像一层霜。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枯瘦。

    和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于是他攥了攥拳头,不再看了,站起身来,穿衣,洗漱,铺纸,研墨,画符。

    静心符。

    一张,两张,三张。

    画完第三张的时候,天刚亮。

    画完第十张的时候,游祯锋推门走了进来。

    “你又画了一整晚?”游祯锋问。

    “没有。”星河说,“有睡。”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看着星河画符,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今天怎么安排?还去打擂台吗?”

    星河笔尖顿了一下,然后问道:“剑法课时什么时候?”

    “上一次好像是五天前?我也不太确定,我不用剑的,可以去课表那儿看看。”游祯锋道。

    九星学院未来十五天的课表就写在明伦堂门口的告示牌上,这个游祯锋之前和星河说过。

    “好。”星河点头。

    ———————②———————

    九星学院,演武场。

    剑法课在明天,于是星河和游祯锋再次来到演武场。

    和之前一样,十几座擂台,有的空着,有的已经有人在比试了。

    李树白还是站在那座擂台上,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块冷冷的石头。

    台下也还是一个观众都没有,空出一大片,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似的。

    星河从他台下路过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随后就又收回目光,跟着游祯锋走开了。

    沈清如今天没有守擂。

    她站在台下,和另外几名学子说话,偶尔笑一下,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齿。

    没有了昨天擂台上的那份气势,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漂亮女修。

    “今天还要和她打吗?”见星河看向沈清如,游祯锋问。

    “赢不了。”星河摇了摇头。

    游祯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环顾了圈演武场,然后指了指其中一座擂台,开口道:“那个怎么样?赵擎岳,我认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六百多名,和你一样也是炼气化神。”

    星河顺着游祯锋所指的方向看去,擂台上的是一名男修,体型很壮,用刀。

    “好。”星河说。

    ———————③———————

    赵擎岳的武器是刀。

    燃着赤红色烈焰的刀。

    刀比剑重,劈砍的力道也比剑大。

    星河和他交手的第一回合就感受到了这一点。

    赵擎岳的刀法大开大合,不讲花哨的招式章法,劈、砍、斩、砸,招招搏命,刀刀带火。

    每一刀都是焰浪翻涌,每一刀都有破空之声,赤红色的火光映亮了整座擂台,焚灼之气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烧得发出滋滋爆响。

    星河没有硬接,而是不停闪躲,时不时得架剑卸力。

    灼热刀风不断地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燎得他的衣袂有些发焦。

    他也如昨日那般,不停地在格挡与闪避的过程中,找机会用剑尖释放灵气化水。

    火焰越烧越旺,水汽也越聚越浓,水火相融,滚烫蒸汽笼罩擂台,白茫茫的汽浪冲天而起,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下一秒,一层薄薄水幕隔断在了两人之间。

    轰——!

    赵擎岳的刀狠狠劈在了水幕上,水花轰然四溅,蒸腾起大片白雾,狂暴刀势也因这层水幕顿了一瞬。

    星河也没错过这一转瞬即逝的空档,持剑直冲而上,猛地朝着赵擎岳突刺而去。

    赵擎岳反应极快,刀锋一转,厚重刀身横挡,“铮”的一声格开剑尖,然后顺势旋身,灵气迸发,用滚烫刀背朝着星河的后背拍了下去。

    听见身后热风呼啸,星河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回头,立即向前扑倒,就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记重击。

    等他踉跄着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已然沾满灰尘,衣袍边角也被烧的焦黑,显得极为狼狈。

    不过他还是在爬起来后的第一时间重新构筑水幕。

    这一次他不再贸然进攻,而是退守后方,层层叠叠,不断地构建新的水幕。

    一层接一层的水幕彻底将他护住,只留下一个躲藏在后的模糊身影。

    赵擎岳眉头紧锁,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选择这种龟缩式的打法。

    于是他双手握紧刀柄,体内灵气疯狂灌注刀身,然后猛地劈了下去。

    一道凌厉的烈焰刀气破刃而出,狠狠撞在了水幕上,撕开一道巨大口子,瞬间蒸汽冲天。

    可水幕实在太厚太密了,破开一层,后方立刻又有新的水幕补上,层层叠叠,直到刀气完全消散也无法彻底穿透。

    赵擎岳面色沉冷,接连挥刀,又有三道烈焰刀气横扫而出。

    刀气打在水幕上,白雾蒸腾,连破三重缺口,可不过眨眼,就又被星河以御水术修补完整,纹丝不动。

    见此,赵擎岳的眉头更紧了。

    而星河则是躲在水幕之后,透过茫茫白雾紧盯着赵擎岳的一举一动。

    他看得清楚,赵擎岳的刀势凶猛,威力巨大,硬碰硬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但这种高爆发的法术极为消耗灵气,几番连续强攻之下,赵擎岳呼吸急促,肩膀起伏,明显已经有些灵气不支。

    他在等。

    等赵擎岳灵气彻底耗尽。

    而赵擎岳显然也看穿了星河的意图,不再盲目挥刀。

    他知道这样僵持下去自己必败无疑,所以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等再睁眼时,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火芒,周身气息彻底爆发。

    他双手紧握重刀,高高举过头顶,将体内剩余的所有灵气全部倾泻,疯狂注入刀身。

    一时之间,刀芒暴涨,化作一柄烈焰巨刃虚影,厚重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威势骇人到了极致。

    星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危险感直冲头顶。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飞速后退,同时拼尽全力催动灵气,将身前水幕凝得比先前还要厚上数倍。

    “给我破!”

    下一秒,大喝声响彻全场,赵擎岳纵身跃起,身如奔雷,烈焰巨刃自上而下,带着狂暴霸道之势,狠狠朝着星河劈落。

    整片擂台都被赤红火光笼罩,巨刃所过之处焰浪翻腾,如熔岩奔涌,如野火燎原。

    层层叠叠的水幕在这绝对火力面前被逐个撕碎,骤然蒸发,不过也削减了不少巨刃威势。

    星河站在崩散的水雾之后,望着直逼而来的烈焰巨刃,心知再无可避。

    于是他牙关紧咬,将体内剩余的灵气尽数灌入洛河剑内,不再留力,朝着那把烈焰巨刃迎了上去。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席卷全场,狂暴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裂开来,将擂台上的水雾一扫而空,烟尘漫天。

    再然后,两人各自被弹了开来。

    星河只觉得虎口一阵撕裂,钻心巨疼。

    他踉跄着连连后退,脚步虚浮,最终以剑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色苍白如纸。

    而对面的赵擎岳也在接连后退数步后方才停下,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周身烈焰尽数熄灭。

    显然那一刀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灵气。

    两人隔着空旷擂台遥遥对望。

    一个以剑撑地,狼狈不堪,一个摇摇晃晃,灵气枯竭。

    片刻之后,赵擎岳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畅快的笑。

    “你赢了。”他说。

    星河一愣,像是没有听清。

    自己赢了?

    “我灵气耗尽了,再打下去没意义了。”赵擎岳语气中无半分掩饰,干脆坦荡道。

    星河抬头,张了张嘴,想说“我其实也没剩多少灵气了”,但赵擎岳没有给他说的机会,直接转身走下擂台了。

    星河站在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还在流血,还有点抖。

    他赢了。

    虽然过程有点取巧,但是他赢了。

    他抬起头,看向游祯锋。

    游祯锋正笑着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于是星河走下擂台,走到游祯锋身边,停下脚步。

    他拿出自己的身份令牌看了一眼,令牌上的那个“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新的数字——六百一十二。

    赵擎岳的排名。

    “可以啊,有排名了。”游祯锋拍了拍星河的肩膀,“走,先去院医署治一下,好的更快。”

    “好。”星河说。

    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朝着演武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星河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如和赵擎岳已经看不见了,但李树白还在。

    他还站在那座擂台上,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

    和之前一模一样。

    星河转回头,跟上了游祯锋的步伐。

    ……

    走出院医署,食堂用完餐后,星河独自回到斋舍,走到桌前坐下。

    研墨,铺纸,蘸墨。

    画静心符。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圆要圆,线不能断,灵气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画了一张,一张,又一张。

    不知不觉,天黑了。

    他点起油灯,继续画。

    又画到不知道多少张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纸上那个刚刚画好的圆,忽然觉得它圆得不太真实,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李树白。

    想起了早上李树白站在那儿的样子。

    一个人,一把剑,一座台下空荡荡的擂台。

    周围没有人。

    好像也不需要有人。

    星河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没有李树白那么强,不过他也没有李树白那么孤独。

    他有游祯锋。

    有魏解灵。

    有那支刻着“灵”字的笔。

    有一叠画不完的静心符。

    还有……

    他把笔放下,把那张黄裱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支起窗。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草清香,淡淡的,甜甜的。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

    他忽然有点想看月亮。

    可是玉衡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暗淡得像快要熄灭了的灯。

    他想洛红姐。

    他想千帆了。

    不是“想”,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让人鼻子发酸却又哭不出来的“想”。

    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不疼,但慢。

    慢得他每一秒都能感觉到那把刀在往深处走,很慢,但一直在走,从未停过。

    他把眼睛闭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桌上的黄裱纸。

    那些画在黄裱纸上的纹路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条条被惊扰的蛇,扭动着,挣扎着,想要从纸上逃出去。

    他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很久以后,他直起身来,把支摘窗关上,回到桌前,重新铺开一张黄裱纸,拿起笔,蘸了蘸朱墨,开始画。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灵气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画了一张,一张,又一张。

    画到很晚很晚,画到灯油烧完了,灯灭了,他也没有停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用手指在桌上画着无形的静心符。

    一遍又一遍。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六章:一笔一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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