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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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昨晚他是趴在桌子上睡的。
他坐起身,洗漱,研墨,铺纸。
画静心符。
画完第一章的时候,窗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
画完第十张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游祯锋的。
游祯锋的脚步很快,像是有人在跑。
而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稳,不急不慢,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是魏解灵的。
只见魏解灵从院子里走了进来,穿着的是那件玄色制式长袍,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不苟言笑。
屋子的门没锁,星河抬起头来,说了声:“夫子。”
魏解灵“嗯”了一声,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星河叠在桌角的那些静心符。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
随后又拿起下一张。
再下一张。
再下一张。
和之前一样,魏解灵看了很久,看得很慢,一张接着一张,每一张都要停几秒。
看到中间的时候,魏解灵停了一下。
“这张的灵气还是不够均匀。”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和上课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又继续下一张。
“这张起笔快了。”
“这张中间断了。”
“这张起笔太重了。”
……
他每说一句,星河就低头看一眼那张符。
有的他看得出来,有的他看不出来。
但他记住了。
等看完最后一张,魏解灵把那叠符箓理齐后重新放回桌角,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盘桂花糕,放在桌上。
“我等下有课,你吃。”魏解灵说。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和来时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星河看着那盘桂花糕,忽然想起了魏解灵第一次来的时候,带的也是桂花糕。
切的工工整整,每一块都大小一致,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这一盘也一样,切的工工整整。
星河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和上次一样,有点干,但甜。
于是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收进乾坤袋,站起身来,拿起洛河剑挂在腰间,走出门。
今天有剑法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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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星学院,明伦堂,西侧偏殿。
剑法课的讲堂比正殿要小一些,没有矮案,没有蒲团,地上画着线,一格一格,整整齐齐。
星河来的时候,殿里已经有近百个人了,三三两两散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擦剑。
星河走进殿内,找了个后排靠墙的格子站了进去,等待上课。
他是一个人来的。
游祯锋的武器是长枪,对剑没什么兴趣。
不多时,殿里安静安静了下来。
负责教学剑法的夫子从殿外走了进来,穿着玄色制式长袍,腰间挂着把剑。
夫子是男的,姓蒋,名仲,是个仙人。
他站在殿前,环顾了一圈殿内后,开口道:
“拔剑,今天练刺。”
说完,他就拔出了自己的剑。
殿里也跟着响起了一片拔剑的声音,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拖泥带水。
星河拔出洛河剑,看向蒋仲。
只见他做了一个前刺的动作,很慢。
不是故意放慢的慢,是那种每一寸肌肉都在控制的慢,剑从腰间推出,刺出一条笔直的线,然后收剑。
“做。”他说。
下一秒,殿里的数百把剑同时刺出。
星河刺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腕动了一下,不是直的,有一个细微的弧。
蒋仲收剑入鞘,走下台,走在学子中间,走走停停,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帮忙纠正剑姿。
走到星河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星河的脸,而是看星河的手,看星河的手腕,看星河手中的剑,看了几秒,然后说:“腕塌了,再刺一次。”
星河又刺了一次。
“塌了,再刺。”
星河又刺。
“还是塌,再刺。”
星河又再刺。
终于,这回蒋仲没有让星河再刺了,而是看着他的手腕,沉默了片刻,然后道:“腕太僵了。”
说完,他就走了,去看下一个学生了。
星河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紧握剑柄,指节泛白,腕处确实很僵。
蒋仲走完一圈,回到殿前。
“再刺。”他说。
于是,殿里的数百把剑又同时刺了出去。
一遍,一遍,又一遍。
星河刺着刺着,发现自己的手腕越来越僵,他试着稍微放松一些,但依旧僵,剑还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了。
就这样,一遍,两遍,三遍,又过了不知多久。
“停。”蒋仲叫停了所有人。
他站在殿前,看着下方的学子们,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剑不是握在手里的,是长在手上的,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回去多练。”
说完,他就走了。
殿里的人陆续散去,星河把剑插回鞘内,站起身来,走出偏殿。
廊道里很安静,天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光影。
星河走的很慢,脑子里则是想着蒋仲说的那句话——剑不是握在手里的,是长在手上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握了太久了。
于是他回到了斋舍庭院,拔出洛河剑,开始前刺。
一遍,一遍,又一遍。
……
———————③———————
南冥,昆仑山,薄雾如纱。
千帆跟在西王母身后,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
小径两侧,各式各样的杂兽或卧或立,有的在梳理毛发,有的在追逐嬉戏。
几只外形像兔,却长着鹿角的小兽在溪流中来回蹦跳。
一只长着老虎尾巴的灰狐狸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千帆一眼,随即又缩了回去。
千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昆仑山上走过了。
自从三年前被扣留在瑶池之后,虽然没有限制自由,但她大多时间都是呆在切云宫中修炼。
即便偶有外出,也都是骑着陆吾去执行王母交代的任务。
像今天这样被王母亲自带着,在山上闲庭信步,是此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你看那。”王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树下,指向了一只正在用爪子拨弄灵果的杂兽。
千帆顺着西王母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只外形像猫,却长着一对蝴蝶翅膀的小东西,毛色雪白,翅膀上布满了金蓝色的纹路。
它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两只前爪抱着灵果翻来覆去地看,偶尔用鼻子嗅一嗅,歪着脑袋仔细打量,模样极为憨态可掬。
“好可爱。”千帆轻声道。
西王母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小径蜿蜒向上,穿过一片开满了各色花朵的草地。
几名长着兔子耳朵,猫咪尾巴,外形却是人族模样的小孩正在花丛中编织着花环。
一只体型巨大的乌龟趴在边上,晒着晨光,龟壳上长满了青苔。
千帆跟在西王母身后,一路上边走边看。
她发现这些杂兽虽然形态各异,但每一只都很安逸,很悠闲。
没有争斗,没有恐慌,就只是安静地、平和地生活在这座山上,仿佛与外界的一切纷争都无任何关系。
千帆忽然觉得这座昆仑山极为美好。
但下一秒,她就又想起了三年前。
想起了瑶池下方的那个洞窟,想起了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女修,想起了那些发狂的妖怪,还有那些戴着金铜色面具的护卫。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为恐怖的场景。
“你在想什么?”西王母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千帆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千帆垂下细密眼睫,轻声道。
西王母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走。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用白色玉石砌成的大殿。
大殿殿门敞开着,里头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细微的、像是小动物发出的“嘤嘤”声。
西王母走了进去,千帆跟在她的身后。
大殿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的多,地面铺着柔软灵草编织而成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殿内则是摆着几十个用灵木制成的摇篮,摇篮里铺着柔软的绸缎,每一个摇篮里都躺着一只或是两三只刚出生没多久的杂兽幼崽。
幼崽们体型大小不一,行为也各不相同。
有的幼崽在睡觉,蜷缩成一团,偶尔抽动一下四肢。
有的幼崽在摇篮里慢慢爬动,眼睛还没睁开,全靠嗅觉和触觉探索周围。
还有的幼崽仰面躺着,四肢朝天,发出细小、带着奶音的叫声。
四名戴着金铜色面具的侍女在摇篮间来回走动,照看着那些摇篮内的幼崽。
“王母,圣女。”见西王母和千帆到来,侍女们转过身来,行了个礼。
也就在这时,距离殿门较近的一个摇篮里,一只外形像猫,却长着三条尾巴的幼崽从摇篮里爬了出来,跌落在地毯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西王母走过去,弯下腰,轻轻地将那只幼崽翻了过来。
幼崽晃了晃脑袋,站稳了,然后用湿润的小鼻子嗅了嗅西王母的手指,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
西王母将它抱了起来。
这只幼崽的大小和人族小孩刚出生时差不多大,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轻轻蹬着,三条尾巴来回晃动,发出微微细响。
它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两颗宝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西王母看。
西王母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幼崽的眉心,幼崽舒服地眯起眼睛,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千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西王母。
在她的印象里,西王母永远是威严的、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山。
可现在,这座冰山却在融化,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西王母抱着那只幼崽,转过身,朝着千帆走了过来。
“你抱抱看。”西王母说,语气依旧淡淡的。
但不知为何,千帆觉得那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西王母怀中接过那只幼崽。
幼崽的身体不重,毛茸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它来到千帆怀里,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千帆,咧开嘴,笑了。
不是那种因为生理反应而做出的无意识动作,而是那种真真切切、带着情感的笑了。
然后,它伸出了自己的一只小前爪,朝着千帆的脸伸了过来。
千帆愣住了。
那只小小的、粉嫩的爪子触碰到了她的脸颊,柔软的肉垫贴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温热。
幼崽的嘴里又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说些什么。
千帆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药铺王爷爷家的小虎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娘亲带她去看过,那时候的小虎也是这样,抱在怀里的时候用手触碰她的脸。
她拉钩过下次再见面时会陪小虎玩的。
可她,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它很喜欢你。”王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千帆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向西王母。
“你觉得它们怎么样?”西王母问。
千帆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那只幼崽。
幼崽已经不再伸爪子了,而是蜷缩在她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睡觉。
它的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三条小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像是三条小被子。
“很好。”千帆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它,“它们……很好。”
西王母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到另一个摇篮前,弯腰抱起一只外形像猴,却长了一条毛茸茸松鼠尾巴的幼崽。
那只幼崽比千帆手中的要小很多,身上的毛是橘红色的,尾巴是灰褐色的,又大又蓬松,几乎和身体一样长。
幼崽被抱起来后,先是打了个哈欠,然后伸出两只小爪子,抱住了西王母的手指,把脑袋靠了上去,蹭了蹭。
“它们和其它生灵没什么区别。”西王母看着怀中幼崽,忽然开口。
千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西王母怀中的那只幼崽。
“会饿,会困,会开心,会害怕。”西王母继续说着。
西王母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
但千帆总觉得,那语气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会依赖,会亲近,会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西王母继续说着,随后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千帆,落在了大殿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千帆知道那个方向,那是瑶池的方向。
“但它们是残缺的。”西王母道。
千帆抬起头,看向西王母。
“你看过瑶池的下方,知道瑶池下方有什么。”西王母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但那里还不是全部。”
千帆身体微微一僵,她知道西王母说的是什么。
那些被锁着的女修,那些发狂的妖怪,还有那些戴着金铜色面具的护卫。
那是她这辈子永远都不想再回忆起的画面。
“那些只是创造杂兽的一环。”西王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用女修作苗床,用妖怪作父本,分别去除魂和魄,再用炼尸复活,交配,并于三十六至四十九日期间取出胎儿,放入瑶池培养。”
西王母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只幼崽的脑袋,幼崽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这样得到的杂兽,没有性别,无法繁衍,每一只都是单独的,死了就死了,不会再有新的了。”西王母道。
“所以您才……”千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才会每十年举办一次讲经会,用鲲鹏从各个星球接引修士过来。”西王母接过千帆的话,语气依旧平淡,“从中挑选出合适的苗床和父本,留下来,创造新的杂兽。”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摇篮里的幼崽们还在发出细小的声音,有的在爬动,有的在叫唤,有的在睡觉。
千帆怀里的那只幼崽扭了扭身子,四只小短腿蹬了蹬,又把脑袋埋地更深了些。
“但你不一样。”西王母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
千帆抬起头,发现西王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西王母怀中还抱着那只橘红色的幼崽,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幼崽身上了,而是直直地看着千帆。
“你是完整的。”西王母看着千帆,一字一句,“从三年前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和我们相同的气息,但你有性别,你是完整的。”
千帆有些茫然地看着西王母。
什么叫自己是完整的?什么叫相同的气息?
她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准备从你的魂魄中读取你刚出生时的那段记忆,我要知道是谁创造了你,又是在哪里被创造的,这样我就能拿到完整的方法,解决杂兽无法繁衍的残缺。”西王母忽然道。
西王母的语气依旧平淡。
但千帆还是从那语气中听出了某种东西,某种像是渴望,又像是执念的东西。
西王母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只橘红色的幼崽。
幼崽已经睡着了,但两只小爪子还是紧紧地抱着她的手指,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毛茸茸的。
“它们不用再被创造出来,”西王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它们可以自己诞生,自己繁衍,自己在这座山上活下去,一代又一代,不用我来创造,不用我来维持。”
千帆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其实不太明白西王母所说的话。
什么叫谁创造了自己?什么叫在哪里创造的?
她不就是在卧龙山脚下被娘亲生出来的吗?
但是她没有这么直接说出来,而是看着西王母,看着那个抱着幼崽的身影。
西王母的脸上带着面纱,她看不清西王母的脸,也看不清西王母的眼睛。
不过她还是从西王母那儿看见了点什么。
不是威严,不是冷漠,不是高高在上。
而是某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
因而,她没有多说些别的什么,而是轻声地问了句:“那您要……怎么读取我魂魄中的记忆?”
西王母看着千帆,沉默了片刻。
“有件法宝叫魂忆珠,可以读取修士魂魄中的记忆,倒着读,一次读一个月。”西王母说,“不过对魂魄伤害很大,没成仙的会直接魂飞魄散,读完我会给你七天的恢复时间和用来恢复魂魄的纯元。”
“这七天里,你可以选一天离开瑶池。”西王母忽然道,“你可以去看他。”
千帆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可以去看那个叫项星河的。”西王母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能相认,只能看,看完就得回来,否则我会杀了他。”
“等我找到我要的,我就会放你走。”西王母说完便不再言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千帆。
千帆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那只幼崽。
幼崽睡得很沉。
“好,什么时候开始?”千帆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西王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将那只橘红色的幼崽轻轻放回摇篮,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走吧,”西王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带你去看那件法宝。”
千帆也将怀中的幼崽轻轻放回了摇篮。
幼崽翻了个身,四只小短腿蹬了蹬,嘴里发出“嘤嘤”的叫声,像是在抗议被弄醒了。
千帆看着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跟上了西王母的步伐。
———————④———————
南冥,昆仑山,切云宫。
千帆被疼醒了。
不是那种从梦中惊醒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从魂魄深处、从每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都涌出来的疼。
她躺在切云宫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上的帐幔。
帐幔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流云纹。
她已经盯着这顶帐幔看了很久了,久到她能数清上面秀了多少朵云。
四十七朵。
不对,是四十八朵。
有一朵藏在了褶皱里,她之前没看到。
千帆慢慢地坐了起来。
每动一下,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的有些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昨天的记忆涌了上来。
她跟随西王母进了大殿深处,西王母将魂忆珠贴在她的眉心,然后——
疼。
那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疼。
不是刀割,不是火烧,不是任何一种她曾经历过的疼。
那种疼是从里往外的疼,是从魂魄深处往外蔓延的疼,疼得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是没有。
等到疼痛散去,她发现自己躺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西王母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魂忆珠,低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月。”西王母说,“你的记忆,我看完了一个月。”
一个月,从昨日起往前倒推的一个月。
她今年二十有二,一次一个月,一直读到刚出生。
也就是说,这样的痛她还得再经历二百六十四次。
但是等经历完这些,等王母找到了要的东西,她就可以走了。
就可以离开瑶池去找星河了。
王母答应她了。
千帆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腿有些软,站不太稳,她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晕眩感过去,才慢慢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
千帆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谁?
这不是她。
她没有喊侍女,而是自己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打结的头发。
梳齿穿过发丝,扯动头皮,传来微微的刺痛。
她没有停,继续梳,梳到头发顺了,梳到不打结了,这才放下梳子,拿起一根花簪,将头发挽了起来。
那是一支雕刻着花朵的翠绿花簪。
是当时去洛城找洛红姐时,星河给她买的。
她一直戴着。
从那天起,一直戴到了今天。
千帆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下簪尾,触感温润,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像是已经和她融为了一体。
随后,千帆放下手,站起身来。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十套衣裙。
有瑶池圣女的制式宫装,有外出时穿的便服,有睡觉时穿的中衣,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置的,从来没穿过的衣裳。
无一例外,全都是出自大师之手,全都是件刻有不少防御阵法的灵裙。
不过千帆一件都没有拿。
她的目光从那些灵裙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绿色襦裙上。
那是她还没开始修仙之前,洛红姐在千山镇的绸缎铺里,用裁衣剪给她做的。
上白下绿,刺有简约花鸟图案。
她很喜欢这套裙子,一直舍不得穿,一直收在乾坤袋里。
后来成了瑶池圣女,她就把这条裙子从乾坤袋里拿了出来,叠好,放在了衣柜的角落。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拿出来。
也许是怕忘了。
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千帆伸出手,将那套襦裙取了出来。
裙子的布料有些皱了,毕竟放在柜子里也有两三年了。
她用手抚了抚,褶皱散开了一些,但还有一些深的、顽固的,怎么都抚不平。
她没再管,将裙子换上,系好腰带,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面纱,戴在了脸上。
面纱是白色的,王母给她的,很薄,几乎透明,但戴上之后,外人就看不出她修为,也看不见她的脸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浅绿色的襦裙,白色的面纱,乌黑长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翠绿花簪。
像一个普通人。
不,不是像。
她就是。
她从来都不想当什么瑶池圣女。
她只想做千帆,虞千帆。
做那个在卧龙山脚下小木屋里,和娘亲相依为命的采药女。
做那个和星河一起到处游历,到处吃吃喝喝的小散修。
千帆转过身,走出了切云宫。
她要去见星河了。
西王母告诉她,星河在玉衡的九星学院。
于是她骑上陆吾,离开了南冥,离开了昆仑山。
……
九星学院,玉衡分院,星河斋舍。
斋舍屋内的灯亮着。
千帆站在院外小巷,隔着墙,隔着窗,看着屋内的那个人。
看着那个人低垂的眉眼,看着那个人握笔的手指,看着那个人微微佝偻的背脊。
看着看着,千帆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忍住了。
她站在那儿,静静的看着星河。
看着他在黄裱纸上一笔一划地画着符。
看着他画完一张之后又拿起另一张纸继续画。
他画的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做什么极为精细的活。
千帆不知道他在画什么符。
但她觉得,那符一定很重要。
因为星河从来不会做不重要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在院门口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星河一直没有抬头,始终低着头,画着符。
千帆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如果时间能一直停在这里就好了。
她想。
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院子里,停在星河画符的时候,停在她看着他的时候。
不用往前,也不用往后。
就这样,一直这样。
可是时间不会停。
星河还是在画符。
而她……还是得走。
千帆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星河一眼,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巷子。
……
———————⑤———————
剑法课的第二天,星河去了演武场。
游祯锋没来,他有课,炼器课。
符箓、灵植、炼丹、炼器。
星河感觉游祯锋的课好像都是些和打斗无关的课。
游祯锋不喜欢打斗吗?
说起来星河好像确实没看游祯锋打过擂台。
他只知道游祯锋排在三百多名。
星河到演武场的时候,晨光已经很亮了,青石板路被照的发白。
演武场上人不多,十几座擂台,有的空着,有的已经有有人在比试了。
李树白还是站在那座擂台上,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星河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今天守擂的人不多。
靠近西边的那座擂台上站着个男修,穿着月白色制式长袍,看着约摸二十七八岁,武器是一对短戟。
星河用望气术看了一眼,炼气化神,于是他走上去了。
他想试试。
再然后,他输了。
对方比他要强,强的多,他一共就只坚持了不到十个回合。
等他走下擂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份令牌,六百一十五,退了三名,估计是这两天有人打到前面,把自己给挤下去了。
他收起令牌,转身走出演武场。
路过李树白那座擂台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李树白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
星河忽然有点想知道,学院排名第一的李树白到底有多强。
比之瑶池圣女呢?比之西王母呢?
他忽然有点想要上台试试。
但他没有。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差太远了,天和地那么远,一上去就会被打下来。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练。
于是他回到斋舍庭院,拔出洛河剑,开始练刺。
剑从腰间推出,刺出一条直线,接着收剑,然后再刺。
他练了一遍,两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他练了一整天。
练到整条手臂都在发抖,练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没停。
因为他的手腕还是太僵。
因为他刺出去的剑还是不直。
他不能停。
……
天,渐渐黑了。
星河收起剑,走进屋,坐到桌前,点灯,研墨,铺纸,画符。
画静心符。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圆要圆,线不能断,灵气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画了一张,一张,又一张。
画到第十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夜,只有几颗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窗外,只是觉得应该看一下。
于是他低下头,继续画。
画到第十五张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走到窗边,推起窗。
风灌进鼻腔,带着不知名的花草清香,淡淡的,甜甜的。
他看向窗外,看向院子,看向院子外的那条小巷。
小巷空空的,没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但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一个人。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灯油烧了一半。
然后他关窗,回到桌前。
继续画。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七章:小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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