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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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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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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第二天,游祯锋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刚亮。

    天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薄薄的。

    洒落在桌面上,洒落在星河身上。

    星河还坐在桌前,微弓着背脊,手握着笔,笔尖悬停在黄裱纸上方。

    像是在等什么,又好像只是停在了那里。

    木桌上铺满了画好的符箓,一张叠着一张,摞成几叠,有的墨迹已经干了,有的墨迹仍旧湿润,泛着微微的光。

    游祯锋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来。

    “你不会……画了一整晚吧?”他问,语气里带着惊讶,但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星河没有抬头,笔尖落下,画完最后一道纹路,收笔,将笔搁在砚台上,这才应了一声:“嗯。”

    那声“嗯”很轻。

    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游祯锋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些符箓。

    全是控火符,一张接一张,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看,又拿起下面一张,再下面一张,然后放了回去,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想说“你这也太拼了吧”,但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说这句话。

    如果是平时,他会笑着说,带点调侃。

    可星河现在的样子,让他觉得不该用那种语气。

    画符是一件极为耗费精力的事,即便对于修士而言亦是如此。

    星河现在的脸色就特别的差,远比前天刚苏醒过来的时候还要更差。

    嘴唇发干,眼下青黑,像是一整夜没合过眼。

    他确实一整夜没合过眼。

    游祯锋从乾坤袋中取了张椅子出来,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

    “下一次符箓课是九天后了,今天的话有灵植养殖和灵兽护理,院里上课都是自愿的,夫子们定期开课,想去听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今天打算去听灵植养殖,你要一起去吗?”

    “去。”星河应道。

    “你这状态没问题吗?”游祯锋问。

    “没问题。”星河道。

    “不累?”游祯锋又问。

    “不累。”星河又道。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陪星河把桌上的符箓理好,然后两人一起出发去了明伦堂。

    ……

    天光渐亮,明伦堂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有不少学子走动。

    灵植养殖课的讲堂不在正殿,星河跟在游祯锋身后,穿过廊道,拐进了一间宽敞偏殿。

    偏殿的布局和正殿很像,只是更小了些,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坐着。

    有的在翻越书册,有的则是在低声交谈。

    星河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游祯锋看了看星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了下来。

    不多时,一名穿着玄色制式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眉宇间藏着几分疲惫,鬓角处带着几缕霜白,看上去与寻常中年男人并无太大区别。

    但星河用望气术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气息是金色的。

    “今天讲灵树的靠接。”中年男子开门见山,也不废话,言罢便直接讲解了起来。

    星河听着,目光却有些涣散。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上这个灵植养殖课。

    他对灵植没有兴趣,对灵植养殖更没有。

    而且和符箓术不一样,这东西没法让他变强。

    只是因为游祯锋叫他了,所以他来了。

    至于游祯锋,他学的确实很认真,时不时地还会做做笔记。

    ……

    课后,餐毕,星河独自回到斋舍。

    他坐在桌前,取出魏解灵给的笔,研墨,又开始画符。

    一张,又一张。

    他画的很专注,专注到几乎忘了时间。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他点起桌上那盏油灯,继续画。

    朱红色的墨迹在黄裱纸上蜿蜒,勾勒出一道道纹路。

    手指有些僵,肩膀也酸,但他没有停。

    不知不觉,夜深了。

    斋舍外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碎碎的。

    星河放下笔,透过支摘窗看向窗外。

    玉衡的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

    几颗零零散散,暗淡的星。

    星河看了许久,然后缓缓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左手光秃秃的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红豆手链断了,找不回来了。

    就像千帆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他和千帆刚学会御剑飞行那天。

    千帆从飞剑上掉下来,落进了他的怀里,笑着对他说:“觉得很幸福。”

    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一整个夏天。

    星河记得自己当时也跟着笑了,也觉得很幸福。

    心想着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更幸福的。

    他没有想错,以后确实有更幸福的。

    但也确实有更不幸福的。

    就好像幸福和不幸福是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

    分不开,也剪不断。

    他也不知道哪一条更长一些。

    于是他把手回收,重新拿起笔。

    继续画符。

    ……

    第三天,游祯锋来的更早了一些。

    天还没亮。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星河还在画。

    桌上的符箓比昨天又多了一叠。

    星河脸上的脸色则是比昨天更差了几分。

    至于姿势的话还是那个姿势,背脊微微弓着,笔尖在黄裱纸上游走,不急不慢。

    游祯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问“你又画了一整晚吗?”

    他不想听那个答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他本来是想喊星河一起去听课的,今天有炼器课,是他原本想去听的课。

    不过最终,他没有说,也没有去。

    而是坐在他昨天留在这儿的那张椅子上,看着星河画了一天的符。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游祯锋每天都会来,不过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星河也每天都会画到深夜,画到天亮,画到游祯锋来,画到游祯锋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不,应该说他知道自己在画符。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停不下来。

    ———————②———————

    第七天的时候,游祯锋没来。

    星河又画了一天的符。

    桌上的符箓越来越多,堆叠的也越来越高,像一堵薄薄的墙。

    傍晚时分,正当他刚画完一张,准备继续画下一张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道脚步声从屋外院子里传来。

    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那不是游祯锋的脚步声。

    是魏解灵的。

    星河抬起头,只见魏解灵从院里走了进来,来到桌前。

    魏解灵今天穿的并不是学院夫子们统一穿的玄色制式长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比讲课时随意了一些。

    但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不苟言笑。

    “这些天画的?”魏解灵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控火符上,看了几秒钟,随后又看向星河,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

    “嗯。”星河点了点头。

    魏解灵伸出手,从那堆控火符里拿起一张,看了一眼,说了句“这张收笔太快,灵气没跟上”后,放下。

    随后他又拿起下一张,看了一眼,说了句“这张起笔太猛,过程又太过拖泥带水,灵气淤住了”后,又放下。

    一张接着一张,魏解灵看得很仔细,每一张都要看几秒钟,每一张都会认真点评不足。

    有一处的,有两处的,甚至还有三四处的。

    星河坐在椅子上,看着魏解灵翻看那些符箓,听着魏解灵一张一张地点评不足之处,默默地低下了头。

    “夫子,”星河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不是……在画符这方面没什么天赋?”

    魏解灵的手停了一下,点评声也戛然而止。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灵光宗,你教我和千帆画符的时候,她学的就比我更快,画得也比我更好。”星河说道,声音很轻。

    三年前在灵光宗的时候,他和千帆同样是学习画符,同样是画的控火符。

    一开始两人都是画坏了近二三十张后才画出来。

    但之后没多久千帆就能稳定地画出控火符,而自己却还是时不时的会画坏几张。

    那时候他不在意,因为学符箓术对他来说只是好玩,也不可能真的去深入研究,学差一点也没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魏解灵放下手中的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星河。

    星河低着头,看了眼桌上那堆符箓,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微微有些发抖的手,然后道:

    “我画了很多遍……很多很多遍,早上画,中午画,晚上也画,可还是画不出一张像样的符,甚至还越画越差,越画越失误越多……”

    他的声音很轻,越来越轻,说到最后甚至已经没有多少声音了。

    屋内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院子里的嗡嗡虫鸣,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时的沙沙声响。

    过了很久,魏解灵开口了。

    “你现在画一张我看看。”魏解灵说。

    星河愣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拿起笔,取了一张新的黄裱纸,蘸了墨,落笔。

    控火符。

    他画的很专注,很小心,每一笔都不敢懈怠,灵气随着笔尖流转,从丹田到指尖,从指尖到笔尖,再到纸面。

    画到符尾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让最后一点灵气自然地融入纹路中,然后提笔。

    画完,他将符拿起,递给魏解灵。

    魏解灵接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将符放到一旁。

    “再画一张。”魏解灵又道。

    星河闻言又取了一张纸,蘸墨,落笔。

    仍就是控火符。

    这六天里,控火符的纹路他早已画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黄裱纸上的纹路,从起笔到收笔,烂熟于心,没有半分犹豫。

    他将画好的符递给魏解灵。

    魏解灵接过,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到了一旁。

    接着,他坐在了游祯锋留下的那张椅子上,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茶壶,两个茶杯,外加一盘点心,摆在桌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星河看着他倒茶,看着他将茶杯推到自己面前,看着他将那盘点心也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吃。”魏解灵说。

    星河看着那盘点心,是桂花糕。

    切得工工整整,每一块都大小一致,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散发出淡淡甜香。

    他没有动。

    魏解灵也不催,自己拿起一块,慢慢吃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魏解灵将茶杯放下,抬起头来,对上星河的目光。

    “为什么想学符箓?”魏解灵问。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星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想变强。”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又很沉。

    “为什么想变强?”魏解灵看着星河,沉默了片刻,又问。

    这一次,星河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变强,是因为有必须去做的事。

    是因为有必须去杀的人。

    可这些能说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魏解灵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那目光不急不躁,就这么等着。

    星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茶。

    茶汤清亮,几片茶叶在杯底静静地躺着,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因为有必须去做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魏解灵没有说“什么事”,也没有说“你不必告诉我”,就那么点了点头,然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裱纸,铺在桌上。

    他拿起笔,蘸了墨,落笔。

    星河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看着朱砂纹路一点点延伸,一笔一笔,不急不缓。

    那是一张他没见过的符。

    纹路比控火符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圆融,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温润,内敛。

    画完,魏解灵放下笔,将符推到星河面前。

    “这叫静心符。”他说。

    静心符。

    星河拿起符,指尖触了触纸面上的纹路,能感受到符纸上残留的灵气。

    温和,平静,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湖。

    “后面的符箓课你可以不用来上了,你接下来只画这个。”魏解灵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

    星河抬起头,看着他。

    “画到什么时候?”星河问。

    魏解灵看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画到你不再急着变强的时候。”魏解灵说。

    星河愣住了。

    不再急着变强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等他报了仇?还是等他死了以后?

    他不知道。

    “符箓不是武器,”魏解灵似乎看出了星河的困惑,又道,“你把它当武器,它就只能是武器。你把它当别的东西……它就还能是别的。”

    魏解灵没有继续解释“别的东西”是什么,而是在说完后站起身来,将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收进乾坤袋,把那盘点心留了下来。

    “桂花糕你留着吃。”他说。

    然后他便转过身,朝着院子走去。

    星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夫子。”

    魏解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魏解灵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过了几秒钟,魏解灵开口:“祯锋让我来看看你。”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远去,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星河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那张静心符。

    符纸上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朱砂红,像一条条细细的河道,蜿蜒曲折,却又圆融通达。

    他将符轻轻放下,拿起魏解灵放下的那支笔,取了一张新的黄裱纸,开始画静心符。

    笔尖落下,纹路延伸。

    一笔一笔,不推不赶。

    画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符。

    因为是第一次画,纹路不算完美,灵气注入也极不均匀。

    但至少他完成了,一次完成。

    他把符拿起来,透过窗,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纸是黄色的,墨是红色的,光从背面透过来,把那些纹路照得像一副小小窗花。

    他将静心符放到那堆控火符的最上面,然后拿起一块魏解灵留下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有点干,但甜。

    他慢慢嚼着,忽然想起了灵光宗的那个雨夜,魏解灵浑身是血地站在深坑里,脚下是几具焦黑的尸体。

    他想起了魏解灵当时的那双眼睛——不是空洞,是比空洞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是一种什么都装不下了、什么都不想再装了的疲惫。

    师傅没了,宗门垮了,弟弟死了,然后成为赘婿入赘张家。

    一个人的一生经历这些要多少年?

    星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用了五年。

    而魏解灵可能用的更短。

    “画到你不再急着变强的时候。”

    他忽然很想问魏解灵:你自己呢?你自己还急着变强吗?

    还是说,你已经不需要变强了?

    因为你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机会问,也没法问。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魏解灵总是面无表情不苟言笑了。

    不是没有情绪,是不敢有。

    情绪这种东西,一旦放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天渐渐地黑了,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

    今天的天上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

    但灰暗的深处,好像有光。

    很淡,很远,照不到这里。

    但它在。

    ———————③———————

    九星学院,夫子斋舍,夜。

    魏解灵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黄裱纸。

    墨已经研好了,但他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不知在看什么。

    笔就搁在砚上,和他给星河的那支一模一样,竹制的笔杆,深褐色,被磨得发亮。

    唯一不同的,是尾端刻着的字。

    一个“光”字。

    魏解灵拿起那支笔,握在手心。

    笔杆是凉的,握久了,慢慢暖了。

    但掌心的温度,终究不是另一个人的温度。

    “哥,你看我画的这张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已经很好了好吧!”

    “……收笔快了一点。”

    “一点而已嘛,又不是不能用。”

    “关键时候会出事的,重画。”

    “好好好,重画重画,哥你别一点表情都没有,笑一个?”

    他没有笑。

    那个人就自己笑,笑着笑着,他也忍不住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那个人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

    ……

    魏解灵闭上眼睛,将笔放回桌上。

    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他睁开眼,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天上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

    “哥,为什么我怎么画都画不好,我是不是……其实不太适合画符,在画符这方面没什么天赋?”

    很多年前,那个人曾经这么问过他。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不会安慰,不会鼓励,只会说“还行”“可以”“多练”。

    可那个人不需要他回答。

    那个人问完之后,自己就笑了,说:“没事,我再练练。”

    然后就去画了。

    画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他坐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人画到手抖,画到眼睛发花,看着那个人一遍一遍地画,一遍一遍地重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帮忙看完后顺手将那些符收起来,叠好,放进乾坤袋里。

    一张也没扔。

    后来,那个人走了。

    乾坤袋里的那些符,还留着。

    ……

    夜,更深了。

    桌面上,一盏油灯孤零零地亮着。

    橘黄色的光晕将桌前那道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墙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魏解灵起身,关上窗后又坐下,再次拿起桌上的笔。

    这支笔不是他的,他的是另一支。

    不过他的那支现在也不是他的了,他给了星河。

    他对星河是有印象的。

    三年前,他邀请星河和千帆到灵光宗做客,稍微利用了一下他们,也稍微简单地教了一下他们画符。

    那时候星河虽然也画得很差,画得一塌糊涂,但眼里是有光的,嘴角是带笑的,像一个稚气未脱,还未完全长大的孩子。

    然而,三年不见,那个孩子长大了,长成了一滩死水。

    眼里的光灭了,嘴角的笑没了。

    整个人就好像一块被泡在河水里的石头似的,又冷又硬,还沉。

    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缩着身子,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不过那双眼睛,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偶尔还是会看向讲台,看向自己,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认出了星河。

    但他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是说“那个叫千帆的女孩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他都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是在星河没笔的时候把自己的笔给了他。

    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了。

    木桌上的油灯灯焰细颤,橘黄色的光晕轻轻摇晃。

    终于,魏解灵蘸墨,在面前的黄裱纸上落笔了。

    笔尖游动,灵气自然流淌,一笔一笔。

    黄裱纸上的纹路很简单,他画过无数次了,闭着眼都能画。

    静心符。

    他画静心符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不是刻意不去想,而是画着画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自己散了。

    心也就静下来了。

    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那时候他还不是灵光宗宗主,不是张家赘婿,只是宗内的一名弟子,有一个总是爱笑的弟弟。

    每当压力大了,或是心烦了,他就会找个安静地方开始画静心符。

    不是需要静心符本身,而是需要画静心符的那个过程。

    需要那个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只是让笔尖带着灵气在黄裱纸上游走的过程。

    ……

    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

    不知画完了多少张静心符的魏解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昏黄光影。

    他想起今天傍晚星河问他的那句话:

    “夫子,我是不是……在画符这方面没什么天赋?”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忍心回答。

    因为答案是——是的。

    星河在符箓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天赋。

    手不够稳,灵气不够敏锐,纹路的直觉也不够好。

    和六天前课上画的那几张相比,进步微乎其微。

    如果不是星河的手都在抖,面色极差,他都要以为星河根本没有用心在练。

    可他知道星河用心了。

    比谁都用心,比谁都拼命。

    就像当年的弟弟。

    “哥,为什么我怎么画都画不好,我是不是……其实不太适合画符,在画符这方面没什么天赋?”

    他记得自己当时也没有回答。

    天赋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的残忍。

    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这个答案没法说出口。

    他就那样沉默着,看着弟弟。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看着他朝自己笑了笑,说没关系,再练练就好。

    然后看着他去练了。

    最后…看着他……

    魏解灵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桌子上自己刚刚画的那些静心符。

    纹路圆润,灵气均匀,起笔收笔干净利落。

    每一张都是好符,每一张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没什么用。

    静心符本身,确实没什么用。

    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

    唯一能做的,就是起个镇静效果。

    让使用者在催动符箓的短时间内,心绪会稍微平静一些。

    可谁会需要这种符呢?

    修仙界里,谁不是靠实力说话?谁会在意一张让人“心绪平静”的符?

    没有人。

    所以静心符在市面上几乎见不到,没有天师会去画它,也没有修士会去买它。

    可魏解灵画了很多年。

    尤其是弟弟走后这三年,他画得远比以往都要更多得多。

    多到乾坤袋里塞满了静心符。

    多到后来塞不下了,以至于不得不专门用一个四品乾坤袋来装它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静心符,也不知道这些符有什么用。

    只是画了,就收起来了。

    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把说不出口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画进了符里。

    没人听得见。

    也没人需要听见。

    ……

    ———————④———————

    第八日。

    九星学院,斋舍,晨。

    游祯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天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比昨天亮了些,洒在桌面上,洒在星河身上。

    与前几天一样,星河仍就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正在画符。

    不过也有与前几天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桌上的符箓少了很多,只余下薄薄一叠。

    比如星河笔下画的不再是控火符,而是静心符。

    游祯锋没有出声,一如既往地拉过椅子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过了小一会儿,星河画完最后一道纹路,放下笔,轻轻吐了口气。

    “今天不画了?”游祯锋问。

    星河看着自己刚画完的那张静心符,看了片刻,转过身来,看向游祯锋,“嗯”了一声。

    星河的脸色还是很差,依旧有些苍白,有些憔悴。

    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因而游祯锋笑了。

    不是那种咧嘴大笑,而是嘴角微微翘起,像松了口气。

    “你是不是还没有排名?”游祯锋说,“要不要去擂台打一场试试?只要赢一场就有排名了,输了也没关系,就当练练手了。”

    “好。”星河应道,没有犹豫。

    见星河应允,游祯锋站起身来,朝着门口方向走去。

    星河也站了起来,跟在了他的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星河忽然开口:“游祯锋。”

    游祯锋停下来,回过头。

    “谢谢你。”星河说道。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游祯锋看了星河一眼,然后咧了咧嘴,笑了。

    “这么客气干啥。”游祯锋说,“都是兄弟。”

    游祯锋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外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衣袍被风掀了起来,猎猎作响。

    星河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处慢慢地浮了上来。

    于是他的嘴角弯了弯,不自觉笑了一下,很轻。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四章:静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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