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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九星学院，明伦堂，正殿，辰时。

    明伦堂的正殿很大，能同时容纳近千名学子，殿内整整齐齐摆放着大量矮案，案后铺着蒲团。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正殿，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光影。

    星河来的很早。

    辰时还没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在最后一排找个了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这之后，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潮水一样从殿外涌来，一波接一波地灌满了整个大殿。

    星河没有抬头，也没有看那些人是谁，只是听着那些声音从近到远、从远到近地飘来飘去。

    “你来这么早啊！”游祯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惊讶，就着星河身旁的座位坐了下来。

    这之后的时间里，游祯锋的嘴就没停过。

    先是给星河介绍正殿里的布局，接着又给星河八卦起了今天来授课的客卿讲师。

    说是夫子姓魏，大家平日里都称呼他为魏夫子，自从学院半年前请他来讲课之后，每次符箓课都是坐满了人。

    还有就是魏夫子年纪轻轻，修为又高，长得还帅，学院里有不少女修都对他芳心暗许。

    星河则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就那么空荡荡地朝着正前方向，好像在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听说了吗？前些天有个师姐找魏夫子告白，魏夫子说他已经成家了。”

    “啊？真的假的？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当小啊！”

    “去你的，本姑娘要当就要当最大的好吧！但是魏夫子真的已经成家了吗？不要啊！我不信！你一定是骗我的！”

    “嘿，这我骗你干嘛，你个成天想着骑师蔑祖的小浪蹄子居然还敢不信我，那我接下来要挠你痒痒了你信不信？”

    “哈哈哈我信我信，好姐姐我错了哈哈哈，别挠了哈哈哈！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哈哈哈！！”

    前排两名女学子的窃窃私语声飘了过来，游祯锋听了一耳朵，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着星河道：“你看，我就说魏夫子有很多倾慕者吧。”

    星河听罢没有接话，仅仅只是礼貌性地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也仍旧还是空荡荡的。

    游祯锋见状也不在意，又转过头去继续听前排的八卦。

    又过了一会儿，正殿内的议论声忽然小了下去，随即安静了下来。

    星河抬起头，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制式长袍的青年男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男子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等他完全走到讲案后时，正殿内已然鸦雀无声。

    星河也在一时之间恍惚了神。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第一眼就认出的，而是在记忆里翻了一下，然后认出的。

    北冥，灵光宗，魏解灵。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讲案后的魏解灵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颧骨轮廓更加分明，眼窝也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但他那张俊朗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和从前一样。

    魏解灵站定后环顾了一圈正殿，快而轻。

    星河则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

    或许是怕被认出来，又或许是怕没被认出来。

    “今日继续教学符箓的绘制。”魏解灵开口道，声音不大，但正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也仍旧还和星河记忆里头的一样，低沉，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随后，魏解灵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支笔，一张黄裱纸，一方砚台，以及特制墨条和清水，研好墨后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黄裱纸上落笔。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笔尖游走，一气呵成，不多时，一张符箓便画好了。

    他将符箓举起，展示给在场的学子们看，同时道：

    “这是控火符，最基础的攻击符箓之一，你们之中很多人应该都学过，也画过，但是或多或少都会存在一些问题。”

    说完，他放下符箓，目光扫过正殿，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又继续道：

    “所以今日，你们每人画十张控火符，画完了取三张自己觉得最满意的，按顺序排队拿上来，我会根据我的个人理解一一进行点评。”

    魏解灵的语气依旧平稳，学子们听罢纷纷取出自己的笔墨纸砚，开始研墨画符。

    直至这时，星河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压根就没有画符用的笔墨纸砚。

    游祯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道：

    “忘记和你说要提前准备纸笔了，没事，今天先用我的，等会儿下课了再一起去买，不过笔的话我也就只有一根，等会我画完了借你。”

    “好。”星河点了点头。

    再然后，游祯锋拿起笔，蘸了墨，一边画符一边和星河吹起了牛逼：“我和你说，所有符里我最拿手的就是控火符了，来来来，我给你演示一波！”

    星河默默地听着，目光落在游祯锋笔尖下游走的朱墨纹路上。

    游祯锋画的很快，不多时便完成了一张控火符。

    他将画好的符箓放到一旁，正准备画第二张时，一道阴影落在了他们的案上。

    游祯锋抬头，发现魏解灵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桌前，正低着头，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画好的那张控火符上。

    因而他连忙坐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夫子。”

    魏解灵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回应，随即又将目光转移了到星河空荡荡的案面上，薄唇微动：“没带笔吗？”

    魏解灵的声音依旧平稳，令人从中感觉不出任何情绪。

    游祯锋的反应很快，连忙抢先解释道：“夫子，星河他昨天才刚入学，今天第一次上课，还没来得及去买，等会儿我画完了就把我的借给他用。”

    魏解灵的目光在星河脸上停了一瞬。

    星河垂下眼，没有与他对视。

    魏解灵也没有说什么。

    而是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支笔。

    一支看着有些年头，笔杆被磨得发亮的笔。

    放在了星河案上。

    “先用这个。”魏解灵道，声音依旧平稳。

    然后他便转过身，走向了前排的另一名学子，低头去看那人画的符箓，再也没有回头看星河一眼。

    星河低头，看着桌上的那支笔。

    笔杆是竹制的，被岁月和掌心磨得温润。

    笔尖是上好的狼毫，带着些许淡淡墨香。

    他伸出手，指尖触了触笔杆，冰冰的，凉凉的，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

    “我去，夫子居然把自己的笔给你了！”见魏解灵走远，游祯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我说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这要是让那些倾慕夫子的女修知道了，还不得羡慕死你！”

    星河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眼魏解灵的背影，然后轻轻地将那支笔拿起，接着又从游祯锋那儿拿了几张黄裱纸，蘸了蘸墨，画了起来。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

    魏解灵在正殿里来回走动，偶尔在某个学子的案前停下，低语两句，指出符箓中的不足，然后继续往前。

    他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再次在星河的案前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的星河正拿着他给的那支笔在黄裱纸上画符。

    星河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慢，显得极为小心拘谨，似乎深怕画错。

    魏解灵低头看了片刻，直到星河完全画完，然后开口道：

    “第三个转点处的灵气有点淤堵，可以适当放松一些，以前和你说过的，灵气是引出去的，不是推出去的。”

    听到声音，星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对上魏解灵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星河总觉得，那潭死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自己。

    “好。”星河应道，声音不大。

    魏解灵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这么看着星河，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还有收笔处，快了一些，可以再放缓一点。”

    说完，他便走了。

    一旁的游祯锋在看魏解灵走远后立即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惊讶道：“你和魏夫子之前就认识吗？”

    星河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语。

    “这样啊，难怪他会给你笔……”游祯锋见状如是感慨了一句后便不也再多问，又重新开始画起自己的符。

    而星河则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画完的那张控火符，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在灵光宗，魏解灵教他和千帆画符的时候的样子。

    虽然魏解灵一共就只教了他和千帆一晚上，而且还只教到一半就中途出去了，不过那时候的魏解灵也是这样的。

    冷峻、严肃、不苟言笑，但却教的格外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会耐心地指出来，不厌其烦。

    “你的灵气注入的不够均匀，我给你演示一下。”

    魏解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将星河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他抬起头，只见魏解灵正站在前方一名学子的案前，拿起那人的笔，在一张新的黄裱纸上重新画了一张控火符。

    动作依旧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画完，他将笔放下，直起身，目光越过正殿里的众人，落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星河也低下头，重新继续画符。

    正殿里的光线偏了几分，将他和魏解灵的身影都拉得很长。

    一个在前边，一个在角落里，中间隔了十几排桌案，隔了三年的时光。

    谁都没有说话。

    ……

    又过了不知多久，星河画完了十张控火符。

    他先是从中挑选出自己觉得画的最好的三张，叠好后放在案上。

    然后拿起魏解灵给他的那支笔，利用灵气化水术和御水术将笔尖洗净，这才将笔轻轻放在符箓旁边。

    游祯锋还在画最后一张控火符，头也没抬地说：“你画完了？等我一下，我马上好。”

    “好，不急。”星河道。

    他坐在蒲团上，目光看向讲案。

    魏解灵此刻正坐在讲案后面，为那些画完符箓正在排队上交的学子们一一耐心讲解。

    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将那件玄色制式长袍照的发亮。

    可他整个人依旧是冷的，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星河忽然想到，三年前在灵光宗后花园，魏解灵的婚礼那天，他穿着玄色婚服，放下酒壶准备去接新娘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

    没有悲，没有喜，甚至没有什么温度。

    像一具被拉上了台的木偶，做着该做的事。

    那时候星河觉得魏解灵很可怜。

    现在他觉得，自己也很可怜。

    或者，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可怜，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

    “画完了！”游祯锋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并在挑选出三张满意的控火符后一脸得意，“走，交符箓去！”

    星河拿起案上的符箓和笔，跟着游祯锋走去排队。

    不多时，轮到两人了，游祯锋将自己的三张控火符递了上去，恭恭敬敬地道：“夫子，请过目。”

    魏解灵接过，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点评问题所在，等点评完后便将符箓还给游祯锋。

    游祯锋接过符箓后道了声谢，退至一旁。

    星河上前一步，先将那支笔轻轻放在案上，然后递上自己的三张符箓。

    魏解灵接过，一样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点评。

    “笔尖不要压太实，留一点余地。”

    “收笔时让最后那点灵气自己流进去，不要硬塞。”

    “还有这里，这里，注入的灵气不够均匀。”

    ……

    “大概就这些了。”连着说了七八条问题后，魏解灵将三张符箓递回给星河道。

    星河点了点头，接过符箓，说了声“谢谢夫子”，便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魏解灵的声音：“笔。”

    星河停下脚步，回过头。

    魏解灵拿起案上的笔，递了过来：“带回去，后续还要用。”

    星河看着那支笔，看着魏解灵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回去，接过笔。

    “好。”星河说。

    魏解灵便不再看他，接过下一名学子递上的符箓，点评了起来。

    星河拿着笔，和游祯锋一起走出了明伦堂。

    等走出明伦堂，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笔，忽然想起了魏解灵刚刚说的那句话——后续还要用。

    不是“之后再还我。”

    是“后续还要用。”

    好像这支笔，已经是他的了。

    天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亮得有些刺眼。

    游祯锋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星河，笑嘻嘻道：“走吧，一起去食堂吃饭？”

    “好。”星河点了点头，不再多想，将笔收入乾坤袋内，跟了上去。

    ———————②———————

    九星学院，斋舍，夜。

    星河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笔。

    笔杆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不再冰冷。

    可握在手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不是他的笔，不是他用惯的东西。

    却被硬塞进了他的手里。

    像一个他不想接、又不得不接的担子。

    他将笔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仔细端详。

    笔杆是竹制的，深褐色，被磨得光滑发亮，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他眯起眼，凑近了些。

    “灵”。

    一个字，刻得很浅，边缘粗糙，很丑。

    像是完全不懂雕刻工艺的人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灵。

    魏解灵的灵。

    星河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灵光宗，魏解光教他和千帆画符时，用的也是一支这样的笔。

    竹制，深褐色，笔杆磨得发亮。

    那支笔呢？尾端是否同样也刻着个字呢？刻着个“光”字？

    他不知道。

    他将笔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缓慢，像是一口年久失修的钟，敲不出清亮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灰白色的，粗糙，冰冷，明明隔着一层被褥，明明已经完成了炼气化神，凉意却还是透了进来，渗入骨髓。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床外。

    木桌上，那支笔安安静静地躺着。

    星光落在笔杆上，泛着淡淡的、冷冷的光。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来到桌前。

    紧接着，他点上油灯，取出下午游祯锋带他买的朱墨和纸，拿起笔，画起了符来。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三章：他乡旧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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