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魂契
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如粟》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①———————
九星学院,演武场,万里无云。
演武场很大。
星河跟着游祯锋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情景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铺展开去,足有他原本世界中寻常十多个足球场加起来那般大小。
广场上铺着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上方矗立着十几座巨大擂台。
说是擂台,其实就是用大块青石垒成的方形高台,约摸半人高,四四方方。
擂台边缘四角处分别立着四根石柱,上头刻有用来保护场地以及周边围观群众们的复杂阵法纹路。
每座擂台上都有人在比试,灵气碰撞时发出的闷响声此起彼伏,宛如夏夜闷雷般一声接着一声,远远近近地滚过耳畔。
每座台下也都围着不少人,或站或坐,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台上的比试得失,偶尔爆出一阵叫好,偶尔又是几声惋惜叹息。
星河站在广场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儿晃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修仙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上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时候,好像还是三年前的王母讲经会上。
这三年来他走过荒野,走过山林,走过那些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
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
但此刻站在这片嘈杂喧嚣的广场上,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议论声、笑声、唏嘘声,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那些声音太热闹了。
热闹得让他觉得不真实,热闹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影子好像都跟着变淡了几分。
“这儿就是演武场了!”游祯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兴奋劲儿,把星河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得朝前走去,像是在赶什么热闹,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星河没跟上。
于是他又折返回来,拍了拍星河的肩膀,笑嘻嘻道:“别愣着啊,带你逛逛!”
星河“嗯。”了一声,跟着游祯锋往前走。
一路上时不时地便有人朝着游祯锋打招呼,游祯锋也左一个“李师兄好”,右一个“王师妹好”。
甚至还有人朝着他大喊“游祯锋你**前几天给我的那张控火符哪买的,刚往里头注入灵气直接就在手上炸了,吓我一大跳。”
游祯锋听罢倒也不脑,反而大嗓门,笑着朝那人回了句:“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和你说了,那是我前些天上完符箓课后练手自己画的,改天请你喝酒赔罪。”
之后那人笑骂了一句什么,游祯锋也没再理,而是凑到星河身边,滔滔不绝地给他介绍起了演武场来:
“我和你说,你别看这几个擂台简陋,但是上头刻着的防御阵法都是出自七品阵法大师之手,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打斗过程中的余波会毁坏场地或是伤到周边围观的人,可以尽情放心的打!”
游祯锋说完,见星河没有搭话,倒也不在意,而是继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了回来,游祯锋一路走一路介绍,嘴就没停过。
说三号擂台上那个用双刀的师姐上个月刚突破了炼神还虚。
说五号擂台上的那个用长枪的师兄别看总板着张脸,其实人特别好,上次自己和他打输了打完还特意指点了一下自己。
星河默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在那些人身上,只是在人群和擂台之间来回地游移。
像是在找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误闯别人家里的陌生人,站在别人的屋堂里,看着别人热闹。
什么都是别人给的。
就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是别人给的。
“就这个吧!”游祯锋终于在一座擂台前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向擂台上正在比试的两人。
星河也抬头看了一眼。
台上有两名和游祯锋穿着同款月白色长袍制式交领长袍的修士此刻正打的不可开交。
你来我往,剑气纵横,灵气碰撞时炸开的光圈一圈一圈地往外荡,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或许是因为并不是热门对局的缘故,周边围观的人群很少,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我看你也是炼气化神,和他们一样。”游祯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对星河道,“一会儿等他们打完,你刚好可以和他们赢的那个打一场试试。”
星河沉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等台上那场比试结束,其中一名男修被对方从擂台上打了下来,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不过那名男修爬起来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倒也没生气,反而朝台上拱了拱手,嘻嘻哈哈地说了句“何师兄厉害,多谢何师兄指教”,便退到一边去了。
游祯锋则是走上前去,挥了挥手,礼貌招呼道:“何同学,我朋友说他也想上台试试,也是炼气化神,方便吗?”
场上那名男修听罢点了点头。
“搞定了,上去吧!”游祯锋见状回头朝着星河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齿。
星河深吸一口气,踩着石阶登上了擂台。
擂台对面的男修和星河一样,约摸着也是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算不上有多魁梧,但看着很结实。
他的目光落在星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轻蔑,也没有好奇,就只是平常地看了一眼来个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星河走到擂台中央,站定。
两人行了个礼。
然后,星河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中的洛河剑。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自己有伤在身,不能硬碰硬,得使用法术打拉扯才行。
而他目前会的所有法术中,能够用来战斗的除了御物术之外,就只有灵气化水术和御水术了。
其中威力最大的自然要属他先前自己在廉贞城外研究出来的那招灵气水刃。
因而,他开始调动体内灵气,准备灵气化水。
伴随着星河施法,空气中,细微的水雾逐渐开始凝聚。
但也就在他释放灵气化水术的下一瞬,他猛地发现对面那名男修动了。
不是跑,是扑。
像一头伏击多时的猎豹,猛地从静止状态弹射而出,脚下青石板被蹬得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星河笔直地射了过来。
男修速度快的惊人,快到仅留下模糊残影,快到星河灵气化水术才刚刚开始都还没来得及完成,快到星河根本来不及使用御水术。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星河的胸口。
那只手不大,但力道大得惊人,大得像是一座山朝他压了过来。
直至此刻,星河才忽然想起以前在千山宗的时候,洛红姐曾经告诉过他和千帆的那句话:
“一对一的情况下,如果对方强行和你打近身战,你根本就腾不出时间使用法术,所以修仙者之间的战斗更多还是以近战为主。”
再然后,伴随着那只手推出,星河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整个人猛地往后飞了出去——越过擂台边界,越过台下围观观众们的头顶。
最后“砰!”的一声,后背着地,狠狠砸在了青石地面上。
疼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汇聚到胸腔,闷闷的、钝钝的。
他咳了一声,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又被他咽了回去。
擂台上下一片安静。
然后是稀稀拉拉,带着几分尴尬意味、不知道该不该拍的掌声。
星河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蓝的不太真实的天,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游祯锋走过来,蹲下身子,和星河平视,眼睛里倒是没有什么嘲笑的意思,就是很认真地看了看星河,然后挠了挠头,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好强……”星河先说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感叹还是在自嘲的语气。
“强吗?”游祯锋歪了歪脑袋,“他好像排名一千名开外了。”
然后他很自然地、不带任何恶意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补充道:“兄弟,你好像确实挺弱的。”
星河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垂着头,盯着地上那些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不说话。
“没事的兄弟,大家都是这么输过来的,我之前也经常输,就当积累经验,以后再赢回来就是了。”
或许是察觉到星河的情绪有些低落,于是游祯锋干脆直接就着星河身旁青石地面坐了下来,勾肩搭背安慰道:
“再说了,你应该是个散修吧,学院的学生和散修肯定是不一样的,我们这儿有完善的教学,有专门的先生指点,还有大量的实战经验,你打不过他很正常,不是因为你太弱,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打,别想太多,要不先去喝一顿怎么样?我请客!”
“阿锋。”
也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是冬天的风,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星河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只见一名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女子看着约摸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裙,外罩一件同样月白色的制式大袖衫,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素净得不像是一个修仙者。
她的五官则是生的极为明艳,细长的眉,微微上挑的眼尾,薄薄的唇。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整张脸上找不出半分多余的表情,冷得像是一座冰雕。
她走到游祯锋身旁,停住,目光从星河身上掠过,又收回来,像是看了,又像是没看。
“姐。”游祯锋站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心虚,“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游祯锋的姐姐,游寒笙。
只不过游寒笙没有回答游祯锋的这个问题,甚至连看都没看游祯锋一眼,只是淡淡地开口道:“既然人醒了,那就让他走吧,学院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说完,游寒笙便转过身去,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走去。
游祯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转过头来看向星河,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解释道:“我姐她性格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星河没有动。
他还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指尖触着那些光滑的青石板,冰凉凉的,像冬天里的井水。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游祯锋,落在了那座他刚刚被人打下来的擂台上。
擂台上又有人开始比试了。
两个修士,你来我往,打的热火朝天,灵气碰撞时的光一闪一闪,照亮了那张他蹭站过、又被人打下来的青石台面。
“我想入学。”星河忽然道。
星河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这四个字。
但游祯锋听到了。
“啊?”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又蹲了下来,“你想入学?早说啊!我可以带你去办啊!”
说罢游祯锋掰着手指,语速飞快地给星河介绍了起来:“九星学院分院的入学条件很简单,要么天赋异禀是个天才,要么身怀特殊体质特殊血脉,当然,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那就像我当时那样,给学院捐十万两下品灵石。”
星河听到这些条件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天才?他肯定不是。
特殊血脉?他也没有。
至于十万两下品灵石?
别说十万两了,就是一万两下品灵石,把他的全身家当都卖了他也凑不出来。
他抬起头来,看向游祯锋。
看向了游祯锋腰间的那个乾坤袋。
那是个五品乾坤袋,可以认主的那种。
如果星河没记错的话,他之前特意打听过五品乾坤袋的市场价值应该就是在十万两下品灵石左右。
也就是说游祯锋很有钱。
因而,沉默了片刻之后,星河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道:“那个……能不能……借我十万两下品灵石?”
“啊?”游祯锋眨了眨眼,愣住了,然后苦笑了下,摊开双手,有些无奈道,“你别看我啊,我也没那么多灵石,游家大大小小的生意都是我姐在管,灵石也是,我说了不算的。”
紧接着,他朝着游寒笙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你问我姐去,她要是点头,别说十万了,就是一百万都行。”
星河听罢,目光越过游祯锋,落在了远处那道快要消失的月白色身影上。
随即咬了咬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游姑娘——”
游寒笙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星河跑到她的身后,在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胸口的伤被这一通跑震得隐隐作痛,但此刻的他顾不上这些,而是气息有些不稳地说道:“游姑娘,你能不能……”
“借十万两下品灵石?”游寒笙接过了星河的话。
她的声音很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不带一丝温度。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就这么背对着星河,站得笔直,然后再一次冷声开口道:
“凭什么?”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三根尖锐的针,一个接一个地扎进了星河的胸口。
星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游寒笙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以你的能力,”游寒笙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不值得我给你这个钱。”
说完,游寒笙又迈开了脚步。
星河看着那道背影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道月白色离他越来越远,忽然“扑通!”一声。
他跪了下去。
青石板很硬,膝盖磕在上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生疼。
“求你了。”星河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要入学,我有一定要变强的理由。”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像无数只蚂蚁,窸窸窣窣地爬过星河的耳膜。
他没有抬头,就这么跪着,盯着地面上那些被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盯着青石板缝隙里那些细细的青苔。
盯着自己倒映在青石板上那模糊成一团暗色的影子。
演武场上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
游寒笙停下了脚步。
这一回,她转过身来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星河,那双明艳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没有任何温度。
她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动了。
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
游寒笙的步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踩得星河的心脏跟着一下一下地收紧。
然后,她停在了星河面前,稍稍张开了双脚,裙摆被轻轻带起一小截,露出底下那双绣着云纹的月白色绣花鞋。
“行。”游寒笙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东西,说不上是讥讽还是试探,又或者两种都是,“你先从我的胯下爬过去再说。”
她的语气很轻,但却很冷。
星河没有动。
他跪在地上,看着眼前那只脚,看着那只绣着云纹的绣花鞋,鞋尖正对着他的脸。
他的大脑里忽然一片空白。
然后,那片空白里慢慢涌上来一些东西。
愤怒、羞耻、屈辱。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指尖扣进青石板的缝隙里,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咬得脸颊两侧的肌肉绷紧,太阳穴上青筋鼓动。
他想站起来。
他想站起来,骂人。
他想站起来,骂人,然后转身,离开这个地方。
他想——
“这就做不到了?”
游寒笙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依旧是那种冰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
“连这都做不到,还想着变强?”
游寒笙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一个笑。
一个冷的、轻蔑的、像是在看垃圾的笑。
“就这还说什么有一定要变强的理由?”
游寒笙停了一下。
“可笑。”
游祯锋赶了过来。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在他的记忆里,姐姐平日虽然也是冰冰冷冷的不太爱搭理人,但从来不会这样羞辱别人。
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上前打个圆场。
但他才刚又往前走了一步,游寒笙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一个眼神,游祯锋的脚就钉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还没说出口的用来打圆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像根鱼刺似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自己姐姐那双冷得像冰窖般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演武场上的喧嚣似乎又远了。
远到只剩下风声,和星河自己的心跳。
星河跪在那儿,低着头,看着眼前那只绣着云纹的绣花鞋。
他的指尖松开了青石板的缝隙,平放在地面上,冷冷的,硬硬的。
同时,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腰。
低下去的时候,胸口的伤被牵动了,钝痛从肋骨蔓延开来。
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里,把他的心脏攥了一下。
他没停。
他继续低,然后向前爬去。
那只绣花鞋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清鞋尖上绣着的每一道针脚。
近到他能闻到那鞋面上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气。
冰凉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里,像是嘲笑。
也就在星河完全爬到游寒笙脚前的一瞬间,游寒笙收回了张开的脚,裙摆落下,遮住了那双绣花鞋。
星河的动作也不由得僵住了。
“我可以给你十万两下品灵石。”游寒笙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但又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
星河缓缓抬起头来。
游寒笙正低头看着他,那张冰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变了。
说不上是温度,也说不上是颜色,只是那种冷冷的光,似乎淡了一些。
“但是,”游寒笙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继续道,“你要和我签订一份魂契,为我游家卖命三十年。”
三十年。
星河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风吹过演武场,吹动了游寒笙垂在肩侧的几缕发丝,吹得她那件月白色的大袖衫轻轻飘动。
游寒笙就这样如同一座冰雕一般,冷冷地,不动声色地立在那儿,等星河回答。
星河垂下眼。
他看着地面上那些青石板,看着青石板缝隙里的那些青苔,看着自己倒映在青石板上的那团模糊影子。
三十年。
自己今年才二十四岁,比自己至今为止度过的所有人生都还要长。
值得吗?星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这十万两下品灵石,他连学院的门都进不去。
连门都进不去,连学都学不了,连变强的资格都没有。
连去瑶池见到西王母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好。”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很稳。
游寒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来。
月白色的衣袖顺着游寒笙纤细的手臂滑落,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那只手停在了星河面前,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点淡金色的光。
那光很小,只有米粒般大小,却亮得刺眼,像是从太阳深处剥离下来的一小片碎屑,被封印在了她那莹白的指腹上。
她将那只手伸向了星河。
指尖点在了星河的眉心。
星河忽觉得有某种东西正在入侵自己,他本能的想要抗拒,但很快就又主动放弃了抵抗。
也正是在他主动放弃抵抗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万丈高崖上推了下去。
风声,没有。
坠落感,也没有。
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铺天盖地的冰冷。
那种冰冷从眉心处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迅速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到了四肢百骸。
他的脑子里忽然涌入了一整片海——不是真的海,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从魂魄的深处缓缓浮现,缠绕上去,一圈,又一圈。
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动,但动不了。
他想喊,却张不开嘴。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眨眼都做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那股冰冷在自己的魂魄深处游走、盘踞、扎根,如同一条想要冬眠的蛇,找了个温暖的角落蜷缩起来,再也不肯离开了。
光芒散去,游寒笙收回了手,指尖的金光消失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星河的身体一下子就能动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干涩的喘息声。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但那条蛇还蜷缩在他的魂魄深处,化作一朵暗红色的花印浮现在了他左胸心脏偏上一点的位置。
这花印星河以前见过,在宥千佳身上的同样位置,他知道这是与人签订魂契后留下的奴印。
星河能感觉得到它,冷冷的,沉沉的。
像一根完全扎进肉里的刺。
不疼,却让人怎么都忽略不了。
游寒笙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方才触碰过星河眉心的手指,指尖的金光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莹白的指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冷冽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从今天起,”游寒笙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冷冷的语气,“接下来的三十年,你是游家的人了。”
星河没有说话,他还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喘息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女子,看着她那张精致却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精神上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的疲惫。
游寒笙没有再看星河一眼。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乾坤袋,直接朝着游祯锋丢了过去。
游祯锋“哎呦”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向姐姐,嘴巴张了张,像是在确认什么。
“十万两下品灵石。”游寒笙说,语气极淡,“带他去办入学。”
说完,游寒笙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演武场上的喧嚣似乎又回来了。
远处有人在叫,有人在笑,有人在擂台上砰砰对打,灵气碰撞时的光一下一下地闪着。
星河依旧跪在那儿,朝着游寒笙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久到游祯锋以为他是不是被魂契弄傻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游祯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你还好吧?”
星河回过神来,垂下眼,站起身,轻轻地摇了摇头。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多说些什么。
“走吧,”游祯锋拍了拍星河的肩膀,力道比下午时候轻了不少,像是怕把他拍碎了似的,“报名处这会儿应该还有人,我带你去。”
星河看了看游祯锋手中的乾坤袋,橘红色锦缎泛着淡淡的光,袋口那条金色绳结系得工工整整。
像一件精心准备过的礼物。
但那不是礼物。
那是十万两下品灵石。
是三十年的奴印。
是一条从魂魄深处伸出来的、看不见的锁链,把他和那个冷冰冰的女子连在了一起。
怎么走都走不脱。
怎么挣都挣不开。
“好。”星河说。
游祯锋听罢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步子迈得很大,走出好几步才发现星河没有跟上。
于是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折返回来,然后放慢了脚步,和星河并肩走着。
他没有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安静得不太像他。
但也没有刻意找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份安静,就那么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演武场。
午后光线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一长一短,一深一浅,两个影子都不说话。
安安静静地往前移动着。
———————②———————
九星学院报名的地方,在学院中央明伦堂东侧尽头处的一间偏房里。
游祯锋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正睡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趴在案上,鼾声一下一下。
案上的笔、墨、纸、砚则是被推到了一旁,笔尖硬邦邦的,砚台里的墨也早就干了,结成一层黑乎乎的硬壳,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刘夫子!别睡啦!起床办事啦!”游祯锋走上前去,弯着腰,凑到老头耳边,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地叫道。
老头猛地一激灵,脑袋从手臂上抬起,惺忪地眨了眨睡眼,看了看游祯锋,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星河,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才慢吞吞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刘夫子您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来探望探望您老人家吗。”游祯锋将游寒笙给他的乾坤袋递了上去,笑嘻嘻道,“顺道再帮我朋友办个入学手续。”
老头“哼”了一声,接过乾坤袋,从中移走了十万下品灵石之后又还给了游祯锋,随后将目光移到了星河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星河一眼,在星河苍白的脸色上停了停,然后便收回目光,从案上摸起一根笔,在砚台里蘸了蘸。
砚台是干的,笔尖在硬壳上刮了两下,什么都没蘸上。
老头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茶壶,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慢悠悠地研了起来。
星河站在门口,看着老头研磨的动作,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早在刚刚他就用望气术看过了,老头身上的气息是金色的。
是个仙人。
“进来吧。”老头头也没抬地说。
星河听罢迈步走了进去。
偏房不大,三面墙壁都顶着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纸册,或是因很久没人打理过的缘故,显得极为散乱。
老头研好了墨,拿起笔,在砚台边沿舔了舔笔尖,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背面刻有九星学院四个字的玉牌,放在案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星河。
“姓名?”老头问。
“项星河。”星河答。
“年龄?”老头又问。
“二十四。”星河又答。
“修为?”老头再问。
“炼气化神。”星河再答。
老头这回没有继续问了,而是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星河。
他的目光在星河脸上停了停,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用笔在玉牌上书写。
写完了,他把笔随意地丢到案上,随后将玉牌推到星河面前。
“滴一滴血上去。”老头道。
星河看着那块玉牌,沉默了片刻,将左手食指伸进嘴里咬了一下,手指皮破,血珠渗了出来,连带着的还有舌尖触碰到的些许腥甜。
他将指腹按在玉牌上,血液沾染玉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很快就看不见了,玉牌也在闪了一瞬之后又暗了下去。
玉牌的正面则是浮现出了他的名字。
“这是你的身份令牌。”老头说,“学院里出入各处都要用它,别弄丢了,补办要再花五块下品灵石的。”
星河接过玉牌,道了声谢。
老头则是说了句“没其它事就赶紧走,别影响我睡觉”,随即就又趴到案上,闭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入睡。
游祯锋与星河见状,便也识趣地把门带上,离开了偏房。
“原来你叫项星河啊!”等两人后脚刚离开偏房,游祯锋又话多了起来,扯了扯星河的袖子道,“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
学院的男修斋舍在明伦堂的南边。
是一片整齐排列的院落,青砖灰瓦,朴素的很。
每间院子住三个人,开口朝南,东、西、北各一间房,中间一个小天井。
学院的斋舍没有明确划分,只要是没人的,就可以绑定身份令牌住进去。
游祯锋带着星河穿过好几条巷子,在一间偏僻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这间怎么样?三个门牌上都没写名字,没有人住。”游祯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回头朝星河招了招手,“进来进来。”
星河跟着走了进去,院子里的三间房都关着门,门上没锁,只是虚掩着。
游祯锋走到东边那间房前,推开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朝着星河咧嘴一笑:“看着还行,要不就这间?”
“好。”星河点了点头。
对于经常风餐露宿的他而言,住哪里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是个地方就行。
他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个木质衣架。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月白色的,叠得方正。
桌上搁着一盏油封,油是半满的,灯芯剪得整齐。
衣架上则是挂着三套崭新的月白色制式长袍。
此外还有一扇支摘窗,支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院内情景,和一角灰蒙蒙的天。
星河来到床边,坐了下来,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自然垂落,指尖带着一点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游祯锋见他这幅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星河旁边,床板又“嘎吱”了一声,比刚才那声更大。
“我跟你说,”游祯锋道,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点活泼劲儿,“其实上学也就那样,每天就是上课、修炼、切磋、上课、修炼、切磋,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挺无聊的。”
“但是吧,待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会发现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了,有时候放假回家还会挺想念学院生活的。”游祯锋说着说着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向星河,“你以前有上过学吗?”
星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游祯锋见状笑了笑,拍了拍星河的肩膀:“反正不管怎样,从今天起,你算是正式入学了,走,我带你去食堂看看。”
……
学院的食堂在明伦堂的西边,是一座很大的厅堂,能同时坐下上千人。
这时候正是饭点,厅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月白色制服的修士,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集市。
至于明明是修仙者学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吃饭,用游祯锋告诉星河的话来说,一是因为食材。
虽说学院食堂提供的餐食是定制的,每个人都一样,且一人一天只能领一份。
但这份餐食中的米是灵米,菜是灵植,肉是灵兽肉。
吃入腹内对修炼有所帮助。
二则是因为热闹。
只不过,星河显然是不适应这份热闹的。
他端着个承盘,盘子上放着一碗灵米和几碟小菜,站在厅堂内,看着周边那些挤挤挨挨的人,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游祯锋已经端着承盘走出好几步了,回头一看星河还站在那儿,便又折返回来,问道:“怎么了?”
星河的目光在厅堂内扫了一圈,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他插不进去的话,那些他融不进去的热闹。
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给挡在了外面。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没什么……”
说罢,他也没等游祯锋回答,径直走到了厅堂最角落的那张桌前坐下,低头扒起了饭来。
灵米饭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但星河吃在嘴里却只觉得味如嚼蜡,没什么味道。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游祯锋跟了过来,看着埋头扒着米饭的星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着星河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饭。
“你别说,这儿其实也挺好的,”游祯锋嘴里吃着菜,声音含糊,“安静,适合慢慢细品。”
星河抬头看了他一眼,游祯锋正在吃着今天食堂提供的红烧灵兽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察觉到星河的目光,游祯锋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嘴角还带着油光。
星河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的喧闹声不断入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吃完饭,游祯锋告诉星河承盘放在桌子上就好,有人会收。
随后便带着星河离开了食堂。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你对符箓感兴趣吗?”走出食堂门口,分别前,游祯锋忽然问了星河一嘴。
“我最近在学符箓术,明天辰时的时候明伦堂正殿有一节符箓课,讲师是学院半年前花重金请来的客卿,只教两年就走,你明天要不要一起来学?”游祯锋邀请道。
“好。”星河点了点头。
符箓术,他接触过,确实很好用。
“我和你说,听说这个客卿讲师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完成炼虚合道修炼成仙了,是个天才中的天才,和他学保准不亏的,最近学院里好多人都跟着他学。”见星河答应,游祯锋忽然就又八卦道,“就是性格方面实在是太古板严肃了,半年多了,从来就没有人看见他笑过。”
随后,两人便正式分别。
只不过,走出一小段路后,游祯锋又回过头来,朝着星河喊了一句:“记住啊!辰时!明伦堂的话就是我们今天报名时候去的那座建筑,进去直走就是正殿!”
星河点了点头。
游祯锋这才转过身,大步大步地走了,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了暮色里。
不多时,天彻底黑了。
星河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学院里,抬起头来,看着头顶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
玉衡和北冥不同,尽管有白天和黑夜,但天上是没有太阳和月亮的。
尤其是夜晚,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的挂着,暗淡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灯。
星河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握在手里,冷冷的,硬硬的。
他转过身,朝着斋舍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又淡又长。
他走的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尽管他其实并不知道。
———————③———————
玉衡,游府,暮色四合。
游寒笙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从檐角滑落,再也撑不出什么颜色。
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上,橘黄色的光晕在晚风里晃了晃,把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身为游家的代理家主,游寒笙很少住在学院斋舍,基本上每晚都会回到府邸处理事务。
她独自穿过前厅,绕过回廊,廊下的仆役们见了她,纷纷垂首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游寒笙在府中向来是这样的。
不是凶,也不是冷,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不敢靠近的东西。
后院的浴房已经准备好了,氤氲的水汽从半掩的门缝里溢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游寒笙推门进去,随手将门关上,没有点灯。
热气扑面而来。
她站位原地,让那团湿热的水雾将自己包裹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抬手,解开了腰间丝绦。
月白色的大袖衫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花,同样月白色的对襟长裙也跟着褪下,露出了下方贴身的素白色中衣。
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中衣也落了下来。
露出一片白皙。
游寒笙转过身,面对墙角那面铜镜。
镜面有些模糊,光线又暗,看不真切。
但她不需要看得真切。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
左胸,心脏偏上一点的位置,一朵花。
一朵不知名的花,颜色是暗红色的,深深嵌进肉里,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
花瓣层层叠叠,纹路清晰可见,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
游寒笙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那朵花。
没有痛感。
早就不痛了。
但那个位置,永远都是冷的。
这是奴印。
那年她十三岁,游祯锋三岁。
父亲外出谈事,遭遇发狂邪修劫道,重伤不治。
至于娘亲,早在更早之前,生完弟弟之后的两个月就走了。
站在父亲的棺椁前,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她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家里的生意一夜之间尽数崩塌。
合伙撤资,客户毁约,债主上门。
那些平日里笑容满面的亲戚们则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争抢着父亲留下的剩余资产。
“寒笙啊,你还小,这些事你处理不了,交给二叔来办。”
“寒笙啊,你一个女孩子家,修为也才炼精化气,撑不起这个家的,听三姨一句劝把产业卖了吧。”
“寒笙,你弟弟还小,大哥这一脉就剩下他一个独苗了,你总得为他想想吧。”
……
她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她知道他们真正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想让。
但她没有力量。
那时的她都还没完成炼气化神,弟弟甚至都还没开始修炼,在游家这个存在了近千年的修仙世家里,根本就没人在乎。
二叔在帮忙打发走那些债主之后,当着她的面把族里先前分给父亲的一座城外灵矿划到了自己名下。
三姨把父亲名下几间铺子的地契拿走了,说是“暂为保管”。
她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肉里。
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力量,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之后的三个月里,她在安顿好弟弟后独自外出,想找父亲生前的旧友帮忙。
她不想带着弟弟。
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而且三岁地孩子不该看到那些。
自己求人时的低声下气,被拒绝时的难堪。
还有怜悯、敷衍、避之不及。
没人愿意帮她。
“寒笙啊,这毕竟是你们游家自己族里的私事,我管不了。”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确实有些交情,但现在……”
“寒笙啊,不是叔叔我不愿意帮你,实在是叔叔自己最近也有些难处。”
……
她听懂了。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忘恩负义”,但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躬身道谢,然后离开。
来来回回,她跑了好几个地方。
终于有一次,连御剑飞行都还不会的她,为了省一笔护送费,翻越危险山林时不幸遭遇了妖怪。
一只已经完成了炼气化神的黑鳞蟒。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越阶打赢那只黑鳞蟒的,只知道在击退那只黑鳞蟒后,自己也中了剧毒。
毒液从伤口渗入,像是有一条蛇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爬。
她跌跌撞撞地走,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在一处不知名的山谷里,彻底倒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那些了。
可……祯锋怎么办?
……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破木屋里。
游寒笙只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哪哪都疼。
不过她还是第一时间坐了起来,环顾起了这间屋子。
木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满墙瓶瓶罐罐。
以及一名坐在木屋门口处,头发乱糟花白,正在用砂罐煎药的老妪。
“醒了就赶紧滚。”老妪头都没回,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别死在我这儿了,晦气。”
不过游寒笙没有滚,而是下床站了起来。
身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恢复,动一下就疼得她直冒冷汗。
但此刻的她也顾不得这些。
因为她通过望气术发现面前这名救了自己的老妪身上的气息居然是红色的,居然是一名已经完成了炼神还虚的强者。
因而,急病乱投医般,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前辈,求您帮我!”
“我说了,醒了就赶紧滚!听不懂人话吗?”老妪没有回头,声音比先前又大上了几分。
“前辈!求您了!或者我可以拜您为师,请您指导一下我修炼吗?”游寒笙趴下身子,额头贴着地面,又一次道。
“求我帮你?”老妪嗤笑一声,停下手头动作,站起转过身来,轻蔑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游寒笙,讥讽道:“我凭什么帮你?而且拜我为师?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游寒笙一时语塞。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哪家的小姐吧?怎么?家族败了?亲人死了?还是走投无路了?”老妪语气刻薄得像是在剔骨,“像你这种可怜人我这辈子见得多了去了,我难道每个都要般?”
游寒笙听罢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急,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父亲那些旧友她基本已经走了个遍了,没人愿意帮忙。
她不知道错过了老妪,自己之后还能不能遇到第二个可能可以帮到自己的人。
“求您了!”她抬起头来,看向老妪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眼睛,“我有一定要变强的理由!”
“那是你的事。”老妪不耐烦道。
“求您了!”游寒笙又一次磕了个头。
只不过老妪还是没有理会。
“求您了,求您了,求您了。”
游寒笙不断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粘在地面上。
然而老妪却始终都没有说话。
不过也就在下一秒,老妪突然说了一声:“行。”
听到这话,游寒笙也顾不得额头疼痛,惊喜抬头。
然而,她却看见老妪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胯下,冷冷道:“你先从这儿爬过去再说。”
游寒笙听罢沉默了。
她先是看了看老妪,又看了看老妪的脚。
脚上的那双鞋很旧,鞋面上还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暗色干枯的脚趾。
然后她低下头,爬了过去,
从老妪的胯下,像一条狗。
她没有哭。
哭有什么用呢?
她早就知道,尊严这种东西是强者赏赐的。
没有力量的时候,尊严就是奢侈品。
老妪低头看着游寒笙,眼睛眯了一下,尖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一样的东西,转瞬即逝,然后冷声道:
“我这儿有一套特殊的修炼方式,我看你天资不错,应该可以让你三年完成炼气化神,十年完成炼神还虚,但是活不过三十年,甚至可能二十年,而且我不会帮你复仇,我也不需要徒弟,我身边只缺一个端屎端尿的奴婢,还得是和我签订终身魂契的那种,你要是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滚。”
游寒笙听罢沉默了片刻,攥紧了拳。
“二十年够了,我签。”她说。
……
那之后的日子里,她花一个月的时间将父亲最后还剩下的那点资产该给的给,该让的让,不再争抢。
并在安顿好游祯锋后回到了老妪身边,照顾老妪起居。
老妪则是教了她一种用毒修炼的功法,不停地吃各种毒药,再用灵气配合特殊的功法去炼化这些毒药。
她每天都在毒中度过。
各种毒药入腹,像是一把火烧过五脏六腑,毒液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像是被刀刮过,疼得她每天都蜷缩在地上发抖。
每当这时,老妪就坐在一旁看着,从不安慰,甚至有时候还要讥讽上两句:“疼就对了,不会连这点疼都受不了吧?还当自己是小姐命呢?”
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老妪说的对。
一年后,她完成了炼气化神。
比老妪预估的还要快上两年。
三年后,她完成了炼神还虚。
十六岁的炼神还虚,震惊了整个游氏一族。
亲戚们又重新笑容满面,不仅主动送回了曾经拿走的那些资产,还额外又送上了许多新的贺礼。
准确来说不止亲戚,整个游氏一族,城中的达官显贵,还有父亲以前的那些旧友,全都送来了贺礼。
至于修为突涨的代价,则是她体内的毒已经根深蒂固,像是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经脉,怎么也除不掉。
老妪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修炼的是同样的功法,她中的毒比游寒笙还要深得多,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我活不了多久了。”有一天,老妪忽然说。
“嗯。”游寒笙正在熬毒药,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扇。
“你就这反应?”老妪道。
“您想听什么?”游寒笙平淡道。
老妪哼了一声:“没良心的东西。”
游寒笙不说话,继续煎药。
过了很久,老妪说:“你恨我吗?”
游寒笙没有说话。
见游寒笙没说话,老妪又道:“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帮你吗?”
“不知道。”游寒笙这回说话了,不过语气依旧很淡。
“因为你跪下去的时候,和我当年一模一样。”老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也是这样跪着求人的,也是这样爬过去的,然后才拿到的这个功法。”
游寒笙手里的扇子又顿了一下。
“那那个给你功法的人呢?”她问。
“死了,我杀的。”老妪的声音依旧很轻,“我感激他,但我也恨他,所以我才和你签订魂契,怕你杀我。”
游寒笙又不说话了。
不过老妪也已经习惯了游寒笙这冰冷冷的性格,自顾自道:“其实无论你恨不恨我,我也都已经没多久能活了,我感觉得到,不止是我,你也一样,修炼了这本功法的人,都活不了太久,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必须得完成炼虚合道,但对于修炼了这本功法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游寒笙问。
“因为修炼了这本功法的人在突破炼虚合道的过程中会遇到一个瓶颈,想要突破这个瓶颈靠吃毒药已经没用了,而是要解掉身上所有的毒。”老妪苦笑了一下,“这功法想要修炼就必须要吃大量的毒,那些毒相互结合,早已成了无解之毒,又如何能解,所以这注定是一条死路,我走进去了,没走出来。”
游寒笙放下扇子,走到老妪床边。
“您叫什么名字?”她问。
整整三年多了,老妪没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她之前也从来没问过。
只不过,老妪还是没说,仅仅只是看了游寒笙一眼:“你用不着知道。”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说这么多话。
三天后,老妪死了。
游寒笙烧了她的尸体,把骨灰埋在了木屋院子里。
没有立碑,也没有刻字。
游寒笙在那个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再回头。
……
水汽氤氲,光线愈发得暗。
游寒笙站在铜镜前,目光落在了那朵暗红色的花上,看了许久。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花瓣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力,按下去,白皙皮肤上便出现一个小小的凹陷,花也跟着皱了一下,像是真的被揉疼了。
她慢慢地收回了手,转过身,走到浴池边,抬脚踩进了温热的水里。
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腰际,漫过胸口。
那朵暗红色的花也被水淹没了,在氤氲的水汽里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副被水浸湿的工笔画,线条晕开了,颜色也淡了,只剩下一团朦朦胧胧的红。
游寒笙靠在池壁上,仰起头,闭上了眼。
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五官,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冷冷的,无悲无喜。
但那朵花还在水下,还在她的胸口上,还在她的心脏偏上一点的位置。
就算把灯熄了,就算用衣服盖起来了,它也还在。
就像那条从她魂魄深处延伸出去的锁链,就算没人知道,它也还在,连接着那个早已化作了黄土的老妪。
连接着那个她跪在地上爬过去的午后。
连接着那个她怎么也还不完的恩情,亦或者债。
她忽然想到了老妪和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因为你跪下去的时候,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老妪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见了什么。
是看见了自己?还是看见了另一个被困住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在演武场上,她看见了星河。
那个跪下的人。
那个说着“我有一定要变强的理由”的人。
那个愿意为此爬人胯下签魂契的人。
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所以她没有让他爬过去。
不是因为她心软,而是因为她已经爬过了。
那就没必要让另一个自己,再爬一遍。
当然,也不全是这样。
老妪说的对,毒太深太杂了,这些年来她试了很多办法,结果都一样,无解。
她活不了多久了。
也许是十多年,也许十年不到。
游祯锋还小,修为也还不够。
等自己死后他将要面对的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她也清楚。
以游祯锋的性格,撑不住的。
而星河这样的人发起狠来能有多狠,她比谁都清楚。
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她想让星河欠自己一份情。
欠游祯锋一份情。
这份情游祯锋可以不用,但是他得有。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准确来说,她这样的人也成不了好人。
她只是,想把能做的,都做了。
……
天,彻底黑了,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风铃叮叮咚咚作响。
浴房内漆黑一片。
只剩下游寒笙胸口那朵花,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隐隐发烫。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二章:魂契(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3943/87935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