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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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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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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玉衡,九星学院,巷子。

    李树白走在路上。

    从演武场出来后回斋舍练剑的路上。

    迎面有个人走了过来,是个女的。

    他不认识,也不知道叫什么。

    但他和她擦肩过,不止一次。

    九星学院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在学院里住了四年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条路,有些人哪怕不看不记,也会反复出现在余光里。

    比如这个女的。

    月白色的衣裙,乌黑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插一支白玉簪,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中了很深的毒。

    李树白从她身旁走过去,没有看,也没有停。

    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喂No.1,偶尔也多看看身边吧。”

    身边?

    身边有什么?

    剑,还有呢?还有什么?

    他停了下来。

    “你体内的毒很重。”李树白说。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声音很平。

    游寒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脚步停了下来。

    李树白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里。

    “要解可以找我。”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不快,也不慢。

    游寒笙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裙摆,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回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树白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一点凉。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②———————

    玉衡,九星学院,食堂。

    游寒笙端着承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灵米饭还是温的,菜也是热的,但她没什么胃口。

    她夹了一筷子灵蔬,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她站起身来,端着承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口边的桌上放着一摞纸。

    旁边还有块木牌,上面写着——

    “学院周报,第二期免费,随意取阅。”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摞纸,看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一份,叠好,收进了乾坤袋里。

    ———————③———————

    玉衡,游府,书房,深夜。

    游寒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周报。

    她已经看完了第一版头条——

    “太吓人了!某学子炼制辟谷丹时不小心多加了一味灵药,结果居然……”

    标题是挺唬人的,但内容写得委实不怎么样,文笔很差。

    她又看向下一版。

    下一版是炼丹心得笔记,署名是游祯锋。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接着她翻到背面。

    背面是话本。

    《倩女幽魂》第二期。

    她从头看到了尾,看完,把报纸叠好,放在了桌角。

    和第一期《学院周报》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了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

    玉衡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是白的,指节分明,看不出一丝异样。

    但她知道,这只手的每一寸经脉里都含有剧毒。

    自己怎么都除不掉的剧毒。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走出了书房。

    ———————④———————

    李树白的斋舍在东边,这在学院里不是什么秘密,但是没人靠近过。

    玉衡,九星学院,李树白斋舍。

    游寒笙走到李树白斋舍门前,停下脚步。

    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斋舍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空。

    床上铺着月白色的被褥,衣架上挂着两套月白色的制式长袍。

    桌前摆着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桌角放着一本书。

    一本修仙界最为常见的修行功法——《练气术》。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任何多余的物件。

    没有剑谱,没有灵植,没有符箓,没有丹药瓶,没有乾坤袋。

    什么都没有。

    就只有这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衣架,一盏油灯,一本书。

    还有一个人。

    李树白坐在桌前,怀里抱着那把剑,和白天在演武场上一样。

    灯焰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恢复了静止。

    游寒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昏黄灯光里的身影,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了进去,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中毒了?”她问。

    没有回应。

    李树白没有抬头,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游寒笙等了几息,又问:“你要怎么解?”

    “用剑。”李树白说。

    两个字,很轻,很平,和上午在路上时一样。

    游寒笙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看了会儿。

    “好。”她说。

    李树白没有动。

    “衣服脱了。”李树白说。

    声音还是那样,很轻,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不是试探。

    就只是陈述。

    游寒笙沉默了片刻。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瘦又长。

    然后她抬起手,解开了腰间丝绦。

    月白色的大袖衫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花。

    同样月白色的对襟长裙也跟着褪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声,露出底下贴身的素白色中衣。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中衣也落了下来。

    灯焰细颤。

    游寒笙站在那里,没有遮掩。

    她的身体很瘦,锁骨突出,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玉,像雪,像那些从未见过光的瓷器。

    她的站姿始终没变,背脊挺得很直。

    夜风贴着她裸露的皮肤掠过,带着一丝凉意。

    李树白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她的肩头扫过,从她的锁骨扫过,从她的胸口扫过。

    左胸,心脏偏上一点的位置,一朵花,暗红色的。

    那是魂契留下的奴印。

    那朵暗红色的花在那里,花瓣层层叠叠,深深嵌进肉里,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

    李树白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了。

    不是刻意移开的,是自然而然地移开了。

    就像进入余光里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云。

    进去了,看见了,然后就过去了。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的东西。

    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鄙夷”,也没有“理解”。

    甚至没有“不在意”这三个字。

    因为“不在意”本身也是一种在意。

    他是真的,完全地,没有任何想法。

    就好像那朵花不存在。

    就好像她的身体不存在。

    就好像她本人也不存在。

    游寒笙的身体原本是僵的。

    从第一件衣裳落地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寸肌肉都是绷着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句“这是什么”,也许是等一个异样的眼神,也许是等他移开目光时的某种反应。

    但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了,然后没有然后了。

    游寒笙绷着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不是刻意的放松,而是那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松。

    像是背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人接过去了。

    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松了。

    在那道目光毫无波澜地掠过那朵花时,忽然就松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李树白站起身来,拔剑。

    剑身从鞘中滑出,发出极轻的一声吟响,在安静的斋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剑身没有任何花纹,但剑刃上有一个缺口。

    很小,只有粟米大小的缺口。

    李树白握着剑,走到游寒笙面前,停下。

    他将剑尖抵在她胸口,心脏偏上一点的位置,那朵花的边缘。

    剑尖没有刺进去,只是贴着皮肤,冰凉的,像一小片冬天的雪。

    然后,他动了。

    剑气。

    不是那种凌厉的、撕裂一切的剑气,而是一种更细的、更密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身体的剑气。

    那些针从剑尖出发,沿着她的经脉扩散开来。

    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从指尖又折返,沿着另一条经脉往下走,走过腰腹,走过双腿,走到脚底。

    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体内的毒一一包裹。

    然后绞碎。

    毒在她体内盘踞太久了,早就和她的经脉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些是毒,哪些是她。

    她以前试过很多方法,吃过很多药,翻过很多典籍,找过很多名医,没人能解。

    但那些剑气不管,它们把能绞碎的都绞碎了,把能剥离的都剥离了。

    把那些纠缠了十几年的、让她痛不欲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疼。

    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疼。

    她咬紧了牙,手指蜷缩着,指甲嵌进掌心,死死掐着,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她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不喊疼,不叫苦,不露出任何会让人觉得她软弱的表情。

    但她的身体骗不了人,肌肉在痉挛,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她的身体在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滴在那朵暗红色的花上。

    像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人。

    痛到极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父亲没死之前,她坐在他肩上看花灯的那个夜晚,花灯很亮,人很多,她笑得很开心。

    想起了父亲死后,她跪在老妪面前,从她胯下爬过去的那天,地面很冷,膝盖很疼,她没有哭。

    想起了每一次毒发,她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像一条快死的狗。

    然后等疼完了,痛过了,起来了,穿上衣服,梳好头发,走出门,打理家中事务,和每一天一样。

    李树白垂着眼,目光落在剑尖上,落在她心脏偏上一点的位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站在擂台上时一模一样。

    游寒笙看着他的脸。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太清。

    但她忽然觉得,那张脸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是温暖,不是柔和,而是——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反而让她觉得很安心,觉得很舒服,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毒素被一点一点地绞碎,碎片顺着经脉流动,从毛孔里渗出来,化作一丝丝黑色的雾气,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升起,然后消散。

    游寒笙低头,看着那些从自己皮肤里渗出的黑雾,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

    不是毒。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那些黑雾越来越淡,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一丝黑雾消散在空气中,李树白收回了剑。

    他把剑收进鞘里,然后走回桌前,坐了下来,把剑抱在怀里。

    和之前一样,低着头,一动不动。

    游寒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左胸上的那朵花。

    那朵花还在,没有被抹去。

    她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那个花印。

    温热的。

    不是冰冷的了。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没有擦。

    就那么站在那里,让那些东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中衣,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丝绦系好,大袖衫披上,裙摆理平。

    她站直了身子,看着桌前那道抱着剑的、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身影。

    “谢谢。”

    她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声。

    李树白没有回答。

    游寒笙也不在意,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了门。

    夜风吹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

    玉衡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斋舍的门没有关,还是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缝隙,透着点昏黄色的光,很淡。

    李树白坐在桌前,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

    灯焰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斋舍里又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有风,吹在支摘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⑤———————

    翌日,九星学院,食堂。

    星河和游祯锋从食堂出来,边走边讨论第三期周报的内容。

    “你说这一期学子园地写些什么好?”游祯锋问。

    “诗吧。”星河说,“第一期赵擎岳那首诗反响好像不错,我昨天还听有人在聊。”

    “行,那这一期我再去找他约一篇。”游祯锋道,随后又问,“对了,第三期也还是免费送吗?”

    “对,先送五期,等大家都看习惯了,能接受了,第六期再开始收费。”星河说。

    “行。”

    两个人说着说着,一抬头,看见了游寒笙。

    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月白色的对襟长裙,外罩大袖衫,头发还是挽着那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游祯锋的脚步慢了下来。

    “姐。”他叫了一声。

    游寒笙转过身,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从游祯锋脸上滑过,落在星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回去。

    “阿锋,”她说,“我这两天要闭关。”

    “闭关?”游祯锋愣了一下。

    “准备突破了。”

    游祯锋张了张嘴,闭上,然后又张开。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姐……你是说……你要成仙了?”

    “嗯。”

    就那么一个字。很轻,很淡。

    游祯锋站在那儿,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水。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游寒笙。

    游寒笙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们站着,月白色的衣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阿锋。”

    “嗯?”

    “你们这些天做的那个周报,”她说,声音很轻,“不打算给我一份吗?”

    游祯锋愣了一下。

    然后“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份周报,跑上前去,双手递给游寒笙。

    游寒笙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纸。

    头条是她昨晚看过的那个——

    “太吓人了!某学子炼制辟谷丹时不小心多加了一味灵药,结果居然……”

    接着她又将目光落到了下一版的炼丹心得笔记上。

    落到了标题下方的那个署名上。

    然后——

    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游祯锋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嘴巴微张,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游寒笙把周报折好,收进乾坤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游祯锋。

    “等我去总院之后,”她说,“你修炼也别落下了。”

    游祯锋又愣了一下。

    “总院?”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姐你要去总院?”

    “嗯。”

    游祯锋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打捞上岸的鱼。

    游寒笙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

    游祯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彻底变小消失。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跑回星河身边,一把抓住星河的胳膊。

    “星河!”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每个字都在发抖,“我刚刚是不是看错了?我姐是不是笑了?你看见了吗?她笑了!还有,她说她要去总院了!你听见了吗?她说要去总院了!”

    星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看见了。”星河说,“听见了。”

    “我姐要成仙了!我姐要去总院了!”游祯锋又说了一遍,像是怕自己记不住似的。

    “嗯。”

    游祯锋松开星河的胳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得去准备一下,”他说,“闭关的事,她要闭关,我得去给她准备点东西——阵法、丹药、符箓、法宝、还有——”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游祯锋。”星河叫了他一声。

    游祯锋停下来,看着他。

    “你先别急,”星河说,“你姐又不是小孩,这些东西她肯定自己就已经准备好了。”

    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挂在脸上的、习惯性的笑,而是那种从里往外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对,对,”他说,“我傻了,以我姐的性格,肯定早就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呼吸慢慢平复了。

    他看着星河,眼睛还是亮的。

    “星河。”

    “嗯?”

    “谢谢。”

    星河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游祯锋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星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谢你什么?”蛇神的声音从星河怀里里响起。

    “不知道。”星河说。

    但他大概知道。

    他转过身,朝着斋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的不太真实的天,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了。”蛇神说。

    “没有。”星河说。

    “你就有。”

    星河没有反驳。

    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二十章: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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