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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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演武场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李树白不一样了,他还和之前一样,每天早晨准时站在那座擂台上,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一样的是游祯锋。
自从游寒笙说了那句“修炼也别落下了”之后,游祯锋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每天一大早跑来敲星河的门,拉着他去演武场打擂台。
不是星河打,是游祯锋打。
星河在台下看。
游祯锋的武器是一杆银白色长枪,枪身比他人还高出一截。
他的排名是三百多名,但那是三年前他刚来学院的时候打的了。
这之后他就几乎没怎么上过擂台,手生得很。
所以他刚开始的时候直接就连着输了,甚至输的还都是排名在他后面的。
第一场开局就被压着打,没几回合就被人给打下擂台,排名退了一名。
第二场,他撑了三十多个回合,又输了,排名又退了一名。
第三场,他撑了五十多个回合,还是输了,排名又又退了一名。
第四场,他终于赢了。
赢得不算轻松,打了一百多个回合,但终于是赢了。
只不过排名没加,对手的排名比他低,加不了。
星河在一连看完了四场。
他看不懂枪,但他可以感觉的出来,游祯锋不弱。
反正肯定比他要强。
之所以会打的这么艰难,只是因为太久没打了,身体跟不上脑子而已。
也正如星河所想的那般,等打了几天,游祯锋的手感回来了,就开始一场接一场的赢了。
三百七、三百六、三百四、三百二。
游祯锋的排名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涨,每天打完都要拿出令牌看一眼,然后咧嘴笑一下,说“还行还行”,再把令牌收回去。
星河在台下看着,觉得游祯锋的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挂在脸上的,像一幅画,好看。
现在的笑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有时候甚至都不算笑,就只是嘴角不自觉翘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过星河注意到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站在台下,看着游祯锋一场一场地打,一场一场地赢,偶尔喊一声“加油”,偶尔在游祯锋被打下来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
和之前游祯锋对他做的一模一样。
这一天,游祯锋刚打完一场,赢了。
他走下擂台,擦了把汗,正想跟星河说点什么,目光忽然越过星河肩膀,落在了演武场的入口处。
他的嘴张着,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
“星河……”他说,声音有点发飘,“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看到我姐了。”
星河转过头。
只见演武场的入口处,走来一个人。
月白色的对襟长裙,外罩大袖衫,乌黑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是游寒笙。
她出关了。
不,不对。
她成仙了。
她一步一步的走着,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星河说不上来。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冷冰冰的,找不出半分多余表情。
但她的气息变了,从红色变成了金色。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裙摆,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走过演武场,走过那些正在比试的擂台,走过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学子。
没有人注意到她。
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然后,她停在了一座擂台前。
李树白的擂台。
游祯锋愣住了。
汗水还在顺着面颊往下滴,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去擦了。
“星河,”他说,声音比刚才更飘了,“我姐……她要去打李树白?”
星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同样有些错愕的看着游寒笙走上了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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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寒笙走上擂台的时候,李树白没有抬头。
他还和之前一样,抱着剑,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游寒笙在他对面站定。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只是抬起右手,从乾坤袋中缓缓取出她的武器。
那是一柄绸面伞。
伞骨是深色的,很细,像是用什么灵木削制而成。
伞面是月白色的,和她身上的衣裙同色,上面绣着几朵淡青色的花,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伞柄末端垂着两根细细的红绳,绳头上各系着一枚银铃。
铃很小,只有指尖大小。
风从演武场上穿过来,两枚银铃晃了晃,发出两道极轻极轻的细微声响。
游寒笙握着伞柄,将伞尖朝下,轻轻点在擂台上。
台对面,李树白终于动了。
他松开抱剑的手,拔出了剑。
剑身从鞘中滑出,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剑刃上那个粟米大小的缺口还在,很小,但不难看。
再然后,游寒笙率先动了。
她手腕轻抬,将伞往前一送,整个人便如同月光垂落般猛地突了出去,伞尖直取李树白面门。
她的速度很快,快到人影近乎消失,快到仅余下一道流光,快到伞尖逼近李树白面门三尺处时,空气才仿佛反应过来,发出一连串音爆声响。
而另一边,面对这快到极致的突刺,李树白身子微侧,偏移半寸,避开了。
伞尖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带起的气流将他肩头散发扬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游寒笙一击落空,没有停下。
伞在她手中猛然旋转,月白色的绸面骤然张开,簌簌轻鸣,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遮住了李树白的视线。
游寒笙也借着视野封锁的刹那,倏然探出从开打后便一直藏于袖中的左手。
只见她的左手指缝间,十余根银针静静夹持,每一根针尾处都系有一条红色细线,纤如发丝,线的另一端隐入袖口深处,看不见尽头。
灵气自她指尖流转灌注,然后,下一瞬,针出了。
不是直射,而是绕了个弧,贴着伞面的边缘飞掠而过。
细若牛毫,快如流光。
那些银针在空中拐弯、转向,尾端红色细线相互交织,在天光下拉出缕缕艳色残影。
十余根针,每一根的轨迹都不相同,但每一根的落点却都是同一个位置——李树白的眉心。
李树白抬手,挥剑。
只一剑。
“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
数十根银针就被同时击落,纷纷坠在擂台青石板上,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璀璨光点。
但游寒笙的攻势还未终结。
她指尖轻拢,灵气流转,袖中牵连的红色细线骤然绷紧发力。
那些原本已经坠落在台面上的银针也瞬间震颤而起,宛若数十条银鳞细蛇猛然腾空,顺着细线牵引,再度从上下前后左右各个刁钻角度朝着李树白飞刺而去。
李树白又挥了一剑。
这一次他的剑更快了。
快到就连游寒笙都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
只一瞬。
然后——
细线断了。
十余根银针瞬间失去牵引,无力地掉落在台面上,滚动了两下,彻底沉寂。
攻势再度被破,游寒笙没有停顿。
她足尖轻点台面,不退反进,旋身上前,手中伞面飞转如轮,左边袖中又滑出六根更细更长、锋芒更盛的针。
她把那六根长针夹于指缝,接着旋身,伞面斜切出一道道月白色的弧光,带起阵阵凌厉罡风,好似在舞。
再然后,旋身、抬臂、掷针,动作一气呵成。
六根长针如同六道撕裂晨光的银色闪电,带着红色细线,分别从六个不同的角度激射了出去。
精准刺向李树白的肩、肘、腕、膝、踝。
极速流星、迅若奔雷,每一根针都在空中自旋,每一根针尖上都凝聚着肉眼可见的狂暴灵气。
针势所及之处,周遭空间扭曲震颤,视线里浮起层层波纹虚影,虚空被硬深深撕裂出一道道细小黑痕。
望着飞来的六根长针,
李树白身形轻晃,侧身卸力,剑尖精准点出。
依旧是一剑。
剑尖挥动过程中精准撞上每一根长针针身,巧劲迸发,尽数挑飞。
几根长针受力偏转,转了几圈后带着嗡嗡震颤的余音破空而去,狠狠钉入擂台边缘的石柱之中。
针尾剧烈震颤,绵长的嗡鸣不绝于耳,余韵回荡在整个擂台。
眼见针势被破尽,游寒笙再度变招。
她五指松开,整柄绸面伞骤然脱手,高速旋转着凌空飞掠。
伞骨轮转带起凛冽风声,伞缘切割空气发出尖锐呼啸,月白色伞面如一轮旋飞的明月,带着劈空之势,横斩向李树白肩头。
飞行过程中,伞面周围的空气被灵气搅动,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涡旋,将地面上的浮尘尽数卷起,扬成一道灰白色的烟柱。
李树白没有接。
他侧身,剑尖从下往上一挑,刺中伞缘。
剑刃与伞缘摩擦的瞬间,迸出一串火星。
伞面被这一剑挑得翻了个身,方向一偏,从李树白肩侧飞过。
但他没有看那把伞。
他转身,剑尖直指身后——
游寒笙不知何时已借伞影遮蔽、劲风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身后,距离他不到两丈位置。
她左手微扬,袖口一挥,数百根银针再度倾泻,银光漫天,密密麻麻封死退路。
这一次的数量更多,针更细,像一场突然降临的银白色急雨。
她的右手握着一根红线,长线尽头,连着的正是那柄掠空飞远的伞。
下一瞬,她手腕猛地发力回拽。
红线瞬间绷紧,空气中传出一声极低的嗡鸣,月白色的绸面伞在半空骤然折返。
带着方才被挑飞时积攒的旋转惯性,从李树白背后呼啸袭来。
擂台上劲风猎猎,伞锋如刀,针雨如幕,赤线纵横,绝杀之势已然成型。
只不过李树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两步之间,他的身体转了一圈,长剑随身环扫,剑尖划出一道圆润无暇的弧。
一剑。
还是一剑。
先是精准点中折返而来的伞骨正中,卸去伞身所有冲力。
随后剑弧横扫,漫天飞针尽数被格挡击落。
最后手腕发力,剑光一闪,那根连接在伞上的红线也应声断裂。
伞被点飞,针被打落,红线被斩断。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游寒笙足尖轻点,身形翩然跃起,于半空稳稳接住翻飞回落的伞。
半空之中,她将伞面猛然收起,又在同一瞬间骤然张开。
一收一放之间,伞骨中潜藏的无数细针倾泻而下。
那不是飞针,是一场针雨。
成千上万根比绣花针还要细小的银白色短针从张开的伞面中洒落。
那些短针密密麻麻,裹挟着浓郁灵气,带着轰然压落的磅礴之势,笼罩李树白周身整片区域,不留半分死角。
擂台地面在针雨落下的刹那发出密集撞击声响,“叮叮当当”连成一片。
一时之间,石屑飞溅,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在擂台上蔓延开来,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同时划过。
星河和游祯锋早在刚才就已经来到了擂台下方。
这是星河第一次观看真正的仙人之战。
他站在台下,看着那些针雨在晨光下闪烁,看着那些红线在空中交织,看着那把月白色的伞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听着那极轻极轻的细微铃铛声不停地响。
他想起了洛红姐。
想起了以前洛红姐教他和千帆打架的时候说过的话——
“真正打起来也还是有很多变数的,丹药、法宝、灵器、特殊体质,这些都是变数。”
游寒笙用的就是灵器。
那把伞,那些针,那些红线,每一样都是灵器。
虽然不知道是几品的,但每一样都蕴藏着极为浓郁的灵气波动。
它们在她手中如同一体,伞是身,针是爪,红线是触手。
但李树白没有这些。
他就只有一把剑,一把很普通的剑。
他没用法宝,没用法术,甚至没用灵气外放。
他就那么站着,走着,刺着,挡着。
每一次出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像一棵树,风来了就摆,风过了就停。
擂台上,游寒笙的攻势越来越急。
针雨被李树白一剑一剑的打停了,她落地后没有喘息,手中的伞再次张开。
伞面旋转如轮,伞骨间迸发出道道灵气飞刃。
银针从伞骨的每一个缝隙中飞出。
有的直刺,有的弧绕,有的从地面反弹后再次跃起。
连带着尾端红线织成线网,从四面八方收缩,将李树白困在中央。
她已经出了几十招,每一招都注满灵气,但李树白纹丝不动。
他的剑像一堵墙,一堵她无论如何也打不穿的墙。
不,不是墙——墙是死的,他的剑是活的。
每一次她以为找到了空隙,他的剑就会出现在那里。
每一次她以为他来不及挡,他的剑就会比她的攻击更快一步。
于是她断开了红线,收了伞面,足尖一点,身形骤然前冲,将伞当棍来使。
劈、挑、点、扫、砸!
伞式变幻层出不穷,力道刚柔并济,绵密招式层层叠叠铺开,如天罗地网般笼罩李树白周身,劲风呼啸,衣袂翻飞。
伞柄末端的那一枚银铃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作响,不断地发出那极轻极轻的细微声响。
李树白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站在那里,一剑一剑地挡。
他的剑不快,但每一次都恰好挡在伞的落点位置。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游寒笙的呼吸开始变重,胸口微微起伏,一缕薄汗浸出,沾湿额前碎发。
也就在下一瞬,她借着一次重劈后撤、拉开半步距离的喘息空档,左手指尖一翻,又拿出了三根细针。
这一次她没有从正面出手。
而是在月白色伞面再度轰然张开、彻底遮挡两人视线的瞬间,将针从侧边飞了出去。
针身极细,极轻,几乎没有破空之声。
它们绕过伞面,穿过两人之间不到一丈的距离,无声无息地刺向了李树白握剑的手。
李树白没有挡。
他松开了剑柄。
剑从他手中滑落,但在落下的瞬间,他又用另一只手握住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息。
而那些针也因此而失去了目标,从他松开的手掌边缘擦过,钉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
接着,李树白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侧移,而是向前,一剑刺出。
剑很快,快到游寒笙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
她根本来不及侧身躲闪,千钧一发之际,只得奋力将手中的伞横挡在身前。
剑尖抵在伞骨上。
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没有气浪,伞骨也没有断。
但游寒笙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伞骨传来,传到手掌,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全身。
一步,两步,三步……她连着退了七步,一直退到擂台边缘方才堪堪停下。
她只觉得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
此外,伞骨上也多出了一个细微的点。
剑尖抵过的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点,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树白。
他没有再进攻。
而是剑尖朝下,抵在擂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游寒笙站直了身子,将伞收回乾坤袋内。
然后,她转过身,走下了擂台。
台下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
星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打斗最激烈的时候,也许是满天针雨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
他们站在台下,三三两两,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表情茫然,有的轻声低语。
游寒笙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到游祯锋面前,停下。
“姐……”游祯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游寒笙看着他,看了几秒。
“今晚回来吃饭。”她说。
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温度。
然后她走了。
游祯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演武场入口。
星河站在旁边,看着游祯锋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恍惚。
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和游祯锋一起,看着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许久以后,游祯锋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转头看向星河。
“走,”游祯锋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吃饭去!今天我请客!”
“食堂又不收钱。”星河说。
“那就去外面吃!”游祯锋说,“我带你去尝尝城里最贵的醉仙楼!”
两个人转过身,朝演武场外走去。
人群也散了开来,擂台下方又变回了空无一人。
擂台上,李树白抬手,准备将剑收回。
抬手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细微铃铛声响。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剑刃上那个粟米大小的缺口还在。
但剑柄下方多了一根银针,针尖没入剑柄,只露出不到半分长的尾端。
尾端上还绑着根细细的红绳,上头系着一枚银铃。
铃很小,只有指尖大小。
远远望去,像一条剑穗。
什么时候?
他回想了一下。
是那六根长针被挑飞的时候。
其中一根没有钉入石柱,而是在被挑飞的时候,方向一变,刺入了他的剑柄。
风从演武场上穿过来,银铃晃了晃,发出一道极轻极轻的细微声响。
他把剑插回鞘内,抱着剑,低着头,站在擂台上,一动不动。
和每一天一样。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二十一章:银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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