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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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晨,天光微亮。
星河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李树白已经在了。
抱着剑,低着头,站在那座擂台上,一动不动。
星河从他台下路过,习惯性地停下脚步。
“早啊,No.1。”
李树白没回,和之前一样。
星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今天游祯锋有课,没来陪他,他一个人。
演武场上人不多,守擂的也就三四个。
星河选了个用剑的男修,走上擂台,拔出洛河剑,行了个礼。
对面的男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
“我认输。”男修把剑插回鞘内,转身走下擂台。
星河愣在原地。
他茫然地看着那个男修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
他又选了一座擂台。
这回是个用刀的女修,看着挺凶,刀身比星河的手臂还粗。
星河走上去,行了个礼。
女修看着他,也看了几秒。然后——
“你就是跟李树白打了半天的那个?”她问。
“……没半天。”星河说。
“我认输。”女修把刀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边走还边嘟囔着:“有病吧,一个仙人跑我这来。”
星河:“……”
他又选了一座擂台,又选了一座,又选了一座。
一共选了七座擂台,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跟他打。
有的认出了他,有的没认出但听边上的人说了,有的干脆连理由都不给,直接摇头认输走人。
星河站在第八座擂台上,举着剑,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了眼周边,远处有人在打,打得热火朝天,喊声、剑气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而他的这座台下方,一个人都没有。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点儿难受。
比被人打下来了还要难受。
“他们觉得你是仙人,他们怕你了。”蛇神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得意。
星河没理它,而是又环顾了一圈演武场,最终将目光落了在西边角落的一座擂台上。
那座擂台上站着一个女修,气息是红色的——炼神还虚。
他走了过去,走上擂台,拔出剑,行了个礼。
女修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就是那个身上长鳞片的?”她问。
“是。”
女修沉默了片刻,然后收起手中的长鞭。
“我认输。”
说完,女修转身走下擂台。
星河站在原地,嘴巴微张。
“炼神还虚的也认输了?”蛇神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她明明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死!”
星河没有回答。
他拿出自己的身份令牌看了一眼。
八十三名。
刚刚那名完成炼神还虚的女修,在学院里居然排第八十三名。
他忽然觉得有点儿荒谬。
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从三百九十二速通到八十三名了?
这都什么事啊。
“蛇神,咋办?没人打了。”他问。
“去食堂呗。”蛇神说,“反正也没人跟你打,还不如带本蛇神去吃点东西。”
星河沉默了片刻,把剑插回鞘内,走下擂台。
“……行吧。”他说。
路过李树白台下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
“喂,No.1,”他说,“没人跟我打,我先撤了。”
李树白没回。
星河也不在意,收回目光,走出了演武场。
———————②———————
斋舍,午后,天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星河坐在桌前,研墨,铺纸,蘸墨,画符。
画静心符。
一张,两张,三张。
他画得很认真,手稳,灵气均匀,起笔收笔都没什么大毛病。
魏解灵现在已经不来看符了,不过他闲着的时候还是会画。
“无聊。”蛇神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你哪天不无聊?”星河笔尖没停,吐槽道。
“今天特别无聊。”蛇神说,“没人跟你打擂台,游祯锋又不在,你就一个人坐在这儿画符,画了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有啥。”星河说,“我打算画到傍晚。”
“你就不能找点有意思的事做吗?”
“比如?”
“比如……”蛇神想了想,“比如给本蛇神讲故事?上次那个斗破苍穹才讲了个开头就不讲了。”
“我不是讲了吗?”星河说,“萧炎从废物变成斗帝,打败了魂天帝,完了。”
“你那是讲吗!”蛇神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我要听细节!细节!三年之约怎么打的?炼药师大会怎么夺冠的?还有魂天帝到底是谁?你全都没讲!”
星河停下笔,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木梁。
“那些不重要。”他说。
“那什么重要?”蛇神问。
星河想了想,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那些细节,打斗的场面、法术的设定、人物的外貌,在他脑子里已经模糊了。
他记得萧炎赢了,记得药老复活了,记得结局是好的。
但怎么赢的,怎么复活的,中间经历了什么,他说不太清了。
时间太久了。
那本小说是他上高中的时候看的,离现在已经快十年了。
“星河。”蛇神忽然开口。
“嗯?”
“你家乡除了话本,大家平时还看什么吗?”
“看什么?那可多了去了,”星河想了想,然后道:“看手机,看漫画,看杂志,看报纸……”
说到报纸的时候,像是想到了点什么,星河忽然站了起来。
“蛇神,我想到了!”
“啊?你想到啥?”
“没准能帮到祯锋的东西!”
———————③———————
翌日,九星学院,游祯锋斋舍。
游祯锋的斋舍在东边,穿过三条巷子,拐两个弯,再经过一棵老槐树。
星河推门进去的时候,游祯锋正坐在桌前看书,桌上摊着好几本厚厚的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叠写满字的纸。
“你怎么来了?”游祯锋抬起头,看见星河,咧嘴笑了一下。
“找你玩。”星河说,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玩?”游祯锋的眉头挑了一下,“你不打擂台了吗?”
“没人跟我打。”星河有些无奈道。
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他们现在好像都以为你是仙人。”
“我不是仙人。”星河说。
“我知道,”游祯锋说,“但他们不知道。”
星河沉默了片刻,然后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个,我想弄个好玩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好玩的?”游祯锋似有些好奇,“什么东西?”
星河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是一些歪歪扭扭的格子,格子里面写着字,还有一些空白的框框,像是预留出来的位置。
游祯锋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他问。
“报纸。”星河说。
“报纸?”游祯锋把这个词又复述了一遍,没想明白,“什么是报纸?”
“就是把各种消息、趣闻、故事,印在一张纸上,卖给想看的人。”星河说。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那些格子上,一个一个地解释:“这里是学院新闻,就是学院里最近发生的事,这里是心得分享,可以分享一些修炼相关的心得笔记,这里是学子投稿,谁都能写东西来投,只要有意思就可以登。”
游祯锋听着,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这不就是告示吗?”他说。
“告示是学院发的,报纸谁都可以发。”星河说,“告示贴在那儿等人看,报纸可以带走,可以反复看,还可以传给朋友看。”
游祯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翻到第二面。
第二页上画着一个更大的格子,占了整张纸的一半,里面写着四个字——倩女幽魂。
“这是?”游祯锋抬头看了星河一眼。
“话本。”星河说,“我准备在报纸上连载话本,一期登一段,想看下期的就得买下一期的报纸。”
游祯锋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光。
“你这是准备做买卖啊?”他说。
“对。”星河说,“一份卖一文钱,不对,卖一两下品灵石,太便宜了没人当回事,太贵了没人买,一两下品灵石,刚好。”
游祯锋想了想,道:“那要是没人买呢?”
“那就送。”星河说,“送出去几期,等大家看习惯了,再开始收钱。”
游祯锋看着星河,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是跟谁学的?”
“我家乡。”星河说,“那边都这么干。”
游祯锋又笑了,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挂在脸上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兴奋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的笑。
“行啊,”他说,“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社长。”星河说。
“社长?”
“就是出钱的那个。”星河说,“得有人出灵石买纸、买墨,还要找人刻版、印刷,这些都要灵石。”
“那你呢?”游祯锋问。
“我当总编辑,负责排版、写稿、画版式。”星河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在报纸上连载话本。”
游祯锋看着星河,看了几秒。
“所以你是让我出灵石?”他问。
“对。”
“你负责干活?”
“对。”
“赚了灵石对半分?”
“对。”
游祯锋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
“行,”他说,“那我当社长。”
星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桌前,对着那叠画满了格子的黄裱纸,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了起来。
纸要买什么样的,墨要买什么样的,一期印多少份,一份卖多少钱。
游祯锋对这些不懂,但他学得很快,星河说一遍他就记住了,有时候还会提出一些星河没想到的问题。
“名字呢?”游祯锋忽然问。
“什么名字?”
“报纸的名字。”游祯锋说,“总得有个名字吧。”
星河想了想。
“学院周报。”他说。
“太直白了。”游祯锋皱了皱眉。
“好记。”星河说。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总编辑。”
……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游祯锋点起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两个人脸上晃了晃。
星河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玉衡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暗淡得像快要熄灭了的灯。
星河走在巷子里,抬起头来,看了眼天上的星。
“星河。”蛇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嗯?”
“你想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星河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成。”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意思?”蛇神问。
“报纸这种东西,在我家乡很普通,大家天天看,不觉得有什么,但这里不一样。”星河道,“这里没人做过,我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买账,也不知道这个主意到底行不行得通。”
星河说完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万一成不了,他白高兴一场,不如就说是玩,成了最好,不成也无所谓。”
蛇神没有再说话。
星河也没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游祯锋说过的那句话——“我从小看着我姐一个人撑着,我也确实没用。”
他想帮游祯锋。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
而是想让他有一件能自己做成的事。
一件他姐姐能看见的事。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成。
他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是什么主角,他不敢做出保证。
“蛇神。”星河说。
“嗯?”
“你说,这报纸能卖的出去吗?会有人买吗?”
“不知道。”蛇神说,“但我觉得会有。”
星河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走路。
———————④———————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夜。
灯焰细颤。
星河坐在桌前,面前铺着纸,旁边搁着墨已研好的砚台。
他的手里握着那支尾端刻着灵字的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怎么不写?”蛇神的声音从羽毛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急躁,“你都坐了半盏茶了,一个字都没写。”
“在想。”星河说。
“想什么?”
“想要写什么。”
蛇神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困惑:“你不是说要写话本吗?倩女幽魂啊!”
“这不是还没到话本板块嘛,”星河道,“头板得想个比较容易抓人眼球的东西。”
“为什么要抓人眼球?眼球被抓不就瞎了吗?”蛇神问。
星河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就是吸引人的意思。”
“哦,”蛇神恍然大悟,随即道:“那就写李树白!就写那个No.1天天站在擂台上像个木头桩子,也不说话,也不笑,肯定有毛病。”
星河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拿起笔,写下标题——“震惊!李树白从来不笑居然是因为这个!”
然后他写不下去了。
因为他根本不了解李树白。
他甚至不知道李树白今年多大,从哪里来,用的什么剑法,为什么每天都站在那座擂台上。
他试着写了两句——
“李树白,男,年龄不详,武器为剑,每天早上准时到演武场,立于擂台,站半个时辰,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看着纸上的字,嘴角不由地又抽了抽,这写的都什么啊。
于是他把那行字涂掉,又改写为——
“据知情人士透露,李树白之所以不笑,是因为——”
他又停住了。
知情人士是谁?他自己吗?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该不会写不出来吧。”蛇神忽然道。
星河没说话。
“你写不出来!你写不出来!你可真没用!连这都写不出来!”蛇神又接着道,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你行你来!”星河把笔往桌上一搁。
“我又没有手!”
“那你闭嘴!”
“就不!”
星河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翻到背面。“算了,”他说,“不写李树白了。”
“为什么?”蛇神问。
“写不出来。”星河道,随后拿起笔,在新的一面纸上写下——
“倩女幽魂”。
“你要写话本了?”蛇神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
“嗯。”
“那你快写,”蛇神说,“写完我先看看,帮你把把关!”
“行!”星河道。
随后他又蘸了蘸墨,低下头,在纸上继续写到——
“话说明朝末年,有一书生名曰宁采臣……”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描摹什么。
不是因为他写字慢,而是他在回忆。
回忆那个故事的开头,回忆那个故事的走向,回忆那些他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过的情节。
宁采臣、聂小倩、燕赤霞。
兰若寺、骨灰坛、金塔。
还有那首“十里平湖霜满天”。
他写着写着,忽然发现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
宁采臣是怎么遇见聂小倩的?聂小倩是怎么死的?燕赤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姥姥最后是怎么被打败的?
他记得大概,但具体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记不太清了。
“你写的好慢。”蛇神抱怨道。
“我在想。”星河说。
“想什么?”
“想后面的情节。”
“你不是说你都记得吗?”
“记得大概。”星河说,“细节忘了。”
蛇神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那你编啊!”
星河笔尖顿了一下。
“编?”他问。
“对啊,编!”蛇神的语气理所当然,“反正其他人又没看过,你怎么写他们怎么信,你怕什么?”
星河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又想了想,觉得好像不止有点道理,是非常有道理!
“你说的对。”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这一回写得快了许多。
……
灯焰细颤,星河手握着笔,低着头,一笔一划,不断地书写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晃了晃,把星河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蛇神在边上看着,时不时地问上一到两句。
窗外的天,还很暗。
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⑤———————
接下来三天,星河几乎没怎么出过斋舍。
他白天写稿,晚上画版式,偶尔趴在桌上睡一两个时辰,醒了继续写。
游祯锋每天都会来一次,给星河带食堂的菜,顺便汇报进度。
纸订了,墨订了,刻版的工匠也找好了。
“那个工匠姓孙,在廉贞城刻了三十多年的书。”游祯锋说,“我特意去打听了,他的手艺是东市最好的。”
“花了多少?”星河问。
“没多少,”游祯锋咧嘴笑了笑,“就是些普通的纸墨人力,又不是天材地宝,能要几个钱。”
第四天,星河拿着定稿去找游祯锋。
学院周报,第一期,一共四版。
第一版是学院新闻,写院医署新进了一批三品灵药,写演武场东侧新修了一座擂台,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道消息。
第二版是心得分享,游祯锋刚好有不少心得笔记,正好直接拿出来用。
第三版是学子园地,游祯锋找了几个朋友帮忙写稿,基本上都是星河不认识的,不过也有几个星河认得的。
比如赵擎岳,那个体型很壮,在擂台上刀刀带火的肌肉猛男,他写了首咏春小诗。
这让星河莫名觉得有点儿反差。
第四版是连载话本——《倩女幽魂》。
再然后,就是刻版了。
刻版比写稿慢。
孙老头的铺面在廉贞城东市,前头卖书,后头印刷。
这也是星河入学以来第一次离开学院。
廉贞城还是那个廉贞城。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星河不是一个人逛了,身边还多了个游祯锋。
星河和游祯锋到的时候,孙老头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面前的木板上已经画好了格子。
星河用望气术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居然还是个修士,不过只完成了炼精化气。
星河把画好的版式递过去。
老头接过,看了几眼,又抬起头来看星河。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报纸。”星河说。
老头皱了皱眉,没再问,低下头开始刻。
刻版比星河想象的要慢得多,也精细得多。
每一块版都要反着刻——字要反的,图画要反的,印出来才是正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修为的缘故,孙老头的手很稳,刻的很快,刀尖在木板上游走,木屑簌簌落下,像细小的雪花。
星河和游祯锋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
“好慢啊。”蛇神在星河怀里嘀咕了一句。
“你又不赶时间。”星河压低声音,悄悄地回了一句。
“本蛇神替你着急嘛。”
……
就这样,时间从早上到了中午,又从中午到了傍晚。
不知不觉间,天黑了,点灯了,孙老头的印版也终于刻好了。
四块版,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木纹清晰,字迹工整。
星河拿起一块版,凑到眼前看了看。
反着的字,他认不太出来,但他觉得应该没问题。
“印吧。”他说。
孙老头把版固定在印台上,刷墨,铺纸,压平,揭起。
一张。
墨色均匀,字迹清晰,版面干净。
星河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怎么样?”游祯锋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星河没有回答,把纸递给他。
游祯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咧嘴大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笑。
“成了。”他说。
“嗯。”星河说。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从游祯锋手里拿回来,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墨还没完全干透,指尖蹭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迹。
他把那张纸叠好,收进乾坤袋。
……
———————⑥———————
第一期《学院周报》印了一百份。
星河和游祯锋一大早就出门,来到食堂门口。
食堂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
游祯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桌子,接着又取出报纸,一摞一摞地码在桌上。
星河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报纸摆好,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木牌,竖在桌前。
木牌上写着——
“学院周报,一两下品灵石一份。”
字是游祯锋自己写的,算不上好看,但胜在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一两下品灵石一份。”游祯锋说,像是在跟星河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星河点了点头。
第一批来食堂吃饭的学子们看见了这个摊子。
其中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只是瞥了一眼就过去了,还有人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木牌上的字。
“周报?什么东西?”一名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修走过来,拿起一份报纸翻了翻。
“就是学院里发生的事,还有一些心得分享和话本。”游祯锋解释道,脸上挂着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卖过很多次东西一样。
男修翻了两页,放下报纸,走了。
游祯锋的笑没变,目送那人走远,然后继续站着。
又有一个人走过来,拿起报纸翻了翻。
“一两下品灵石一份?”那人皱了皱眉,放下报纸,走了。
又有一个人,看了一眼就走了。
星河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他看着游祯锋脸上那始终挂着的笑,忽然想起游祯锋说过的话——
“我就学着笑,笑着笑着,就习惯了。”
习惯。
什么东西习惯了,就变得不那么容易拿下来了。
星河又将视线转回,看着那些从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学子。
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有说有笑,有的低头看路,有人抬头看天。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摊子。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想停下来。
一份报纸,一两下品灵石。
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
“游祯锋。”星河开口。
“嗯?”
“牌子上的字改一下,改第一期免费。”
游祯锋愣了一下,偏头看了星河一眼。
“免费?”他问。
“嗯,”星河说,“先让他们看,看习惯了再收钱。”
游祯锋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
“行。”他痛快地应了一声,随后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新的木牌和笔墨砚,研墨,蘸墨,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学院周报,第一期免费,随意取阅。”
他把木牌放在桌上,和原来的那块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两块木牌,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摞摞报纸。
“走吧。”他说。
星河看着他。
“不卖了?”星河问。
“放着吧,”游祯锋说,“免费的东西,不用人看着。”
星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就撤了。
各回各的斋舍。
……
傍晚,星河斋舍,游祯锋来了。
星河正在院子里练剑,练的还是刺,一剑一剑,刺得很慢。
他听见脚步声,停下动作,把剑插回鞘内。
“我刚刚又去看了下报纸。”游祯锋走进院子道。
“少了多少?”星河问。
“十来份。”游祯锋说。
他一边说一边来到门前台阶,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的脸上没有笑。
不是那种刻意收起来的没有笑,而是那种忘了挂上去的没有笑。
星河还是第一次看见游祯锋这样的表情。
不是难过,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像是什么东西落空了,但又不是那么在意。
或者说,是早就知道会落空,但真的落空了之后,还是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空。
“没事,”游祯锋忽然开口,咧嘴笑了笑,“免费的嘛,不要白不要,总有人会拿的。”
星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游祯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那我先走了,”他说,“明天还有课。”
“祯锋。”星河叫了下他。
游祯锋转过头。
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没关系”,想说“这才第一期”,想说“慢慢来”。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又说不出口了。
他觉得这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激不起几圈。
“明天见。”星河说。
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要浅一些,但却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和平时一样,很快,像有人在跑。
星河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口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很久。
“星河。”蛇神的声音从羽毛里钻出来。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没什么希望?”
星河没有回答。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自己先前收起来的那张报纸,借着傍晚暖黄色的天光看了看。
纸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清晰,墨色还是那么均匀。
他想起自己写稿时的样子,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宁采臣走进兰若寺,写聂小倩在月光下出现,写燕赤霞拔剑斩妖。
他写的时候,觉得这些字会被人看见。
现在它们被印在纸上,叠成一摞,放在食堂的门口边上,等人来拿。
也许有人会拿,也许没有。
他不知道。
他把报纸收回乾坤袋,转过身,走进屋里。
点灯,研墨,铺纸,蘸墨。
画静心符。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灵气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画了一张,一张,又一张。
画到第十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根木梁。
木梁上的纹路在灯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没有尽头。
“蛇神。”
“嗯?”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东西其实根本就没人想要?”
蛇神没有马上回答。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那你还写吗?我还等着看倩女幽魂的后续呢。”它说。
星河沉默了。
他看着头顶那根木梁,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苦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想通了什么的笑。
“行,那我写给你看!”他说。
随后他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取出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了起来。
倩女幽魂的后续。
第二期的稿。
———————⑦———————
食堂的门口边上,那一摞报纸安安静静地躺着。
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学院周报,第一期免费,随意取阅。”
第一天,被拿走了十来份。
第二天,又被拿走了十来份。
第三天,那一摞报纸少了大半,有人专门走到那个角落,拿起一份报纸,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慢慢地看。
看完之后,他把报纸叠好,放回了原处。
不是拿走,是放回。
像是留给下一个想看的人。
第四天,有人拿着报纸走到食堂门口,跟同行的朋友说:“你看这个,倩女幽魂,还挺有意思的。”
朋友接过,看了一眼,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那个人没有把报纸还回去,而是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
第五天,那一摞报纸只剩下了最后几份。
第六天,星河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路过那个角落,看见一个女修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最后一份报纸,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他认出了那个人——沈清如。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远处看着。
只见沈清如将报纸翻到背面,看了一小会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浅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笑。
星河转过身,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光正好。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那根羽毛。
羽毛是凉的,摸久了,慢慢暖了。
“蛇神。”
“嗯?”
“看来等会儿第二期可以印两百份了。” 目标编号034
武侠修真小说之如粟 第十九章:报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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