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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山野到平原，从崎岖小路到宽阔官道，车轮碾过尘土，马匹踏过溪流，车队一路向北，离京城越来越近。

    每日白天，李承烨都顶着一双日渐加深的乌青眼眶坐在主位上。神情依旧端方持重，可眼底那抹疲惫怎么也遮不住。

    偶尔乔晚不经意抬眼，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血丝，带着倦意，却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沉的，热热的，像压在灰烬底下的暗火，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猛地窜出来，将她彻底吞噬，疯狂地占有，肆意地索取。

    她心头一跳，飞快地将视线收回去，耳根隐隐发烫。

    而萧时安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承烨那张日渐憔悴的脸，心中疑窦丛生。

    若说头一两日是因为垫褥简陋睡不惯，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可如今已是第五日了——什么破车也该睡习惯了。

    他自幼习武，常年在外奔波，什么样的破车破庙都曾倒头就睡，从没有像他这样过。

    还是说，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当真娇气到了这个地步？

    萧时安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

    他没有答案。

    明日便要入京了，这是入京前的最后一天，他总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车队行至一处山林间的开阔地，正午时分停下休整。

    随行众人三三两两散开，有的蹲在溪边生火温饭，有的牵着马匹去饮水，一片纷杂喧嚷的人声马嘶。

    就在这时，一只灰羽小鸟从林梢扑簌簌飞落，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萧时安肩头。

    那鸟儿通体灰羽，喙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纹，腿上绑着一只细竹筒。

    萧时安不慌不忙地将灰鸟拢入袖中，起身走到一处僻静的大树背后，取下竹筒，展开里面那张薄薄的纸条。

    纸上是他手下的字迹，大意是问需不需要派人来接。

    他看完，从怀中摸出一截炭笔，将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简短写了几个字：不必来寻。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行：搜乔晚房，找不妥之物。等我回去再看。

    他将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筒，抬手往空中一送。

    灰鸟扑了扑翅膀，绕树飞了半圈，便消失在了林梢之上的天光里。

    他站在树下望着鸟儿飞远，眼底平静无波。

    做完这一切，他面色如常地走回人群中，在篝火边坐下，抬手替乔晚递了半块烤热的干粮。

    入夜之后，车队照例寻了一处平坦地界扎营。

    篝火渐次燃起，在夜色里像一朵朵橙红色的花开在荒原上。

    乔晚用过晚膳便回了太子车驾，落下铁栓，早早歇下了。萧时安也回了自己的马车，和衣躺下，合上了眼。

    可他睡不着。

    那个疑窦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明日便要入京，今夜是最后一天。有些事若不查个明白，他心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他推开车门，踩着微凉的草地，一步一步走到李承烨所睡的那辆马车前。

    车帘低垂，听不见半丝声响。

    他在车前站了片刻，忽然伸手掀开车帘——

    空无一人。伸手一摸，榻上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萧时安的心猛地一沉。

    李承烨去了哪里？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脑中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他霍然转身，大步朝太子车驾走去。草地上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又急又轻。

    他在车前猛地停住，借着月色上下打量那扇紧闭的车门，然后抬手握住门边的铜扣，往外一拉。

    纹丝不动。

    铁栓从里面落下了，是乔晚亲手落的锁。

    他站在车门外，眉头紧锁。

    难道是他想多了？也许太子只是起夜去了别处，他来得不巧，刚好错过了。

    可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岭，不在自己车中，还能去哪儿？

    他心中一时惊疑不定，便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在车门前来回踱了几步，时而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车门，时而侧耳细听车厢里的动静。

    而此刻，车厢之内。

    李承烨正坐在乔晚榻边的脚踏上，后背紧贴着车壁，浑身僵直。

    他方才已经准备从暗门离开。天快亮了，今天午后便能入京，这是最后一天了。

    他虽想再多看她几眼，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半分异样。

    可他刚将暗门推开一道缝隙，便看见了萧时安。

    他将暗门无声地合上，退了回来，靠在车厢内壁上，心跳得又沉又急。

    萧时安显然起了疑。若是他此刻从暗门出去，势必会被撞个正着。

    可若是他不出去，留在车中，天亮之后乔晚醒来，一睁眼便看见他在这里，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进退两难。两条路都是死路。

    李承烨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那柄匕首上，指节捏得发白。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他眼底的焦灼与慌乱一点一点冷下去，渐渐凝成了一层决绝的寒意。

    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德治国、宽厚待人，从不曾对任何人动过杀心。哪怕宫里那些明争暗斗、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他也能用权术和耐心去周旋化解，从不曾想过要取谁的性命。

    可此刻，他忽然想——

    若萧时安今夜就这么死在营地外面，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干干净净，那么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

    晚儿良善，她或许会哭一阵吧。但哭过之后，便是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浮上来，便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攥紧了刀柄，指甲陷进掌心里，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衣料擦过被褥的窸窣声，又像是谁在榻上翻了个身。

    李承烨猛地转头。

    乔晚醒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半撑着身子坐在榻上，一头乌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昏暗中直直地望着他。

    李承烨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即，震惊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他深夜出现在她车中，手持匕首，面目阴鸷——

    紧接着，恐惧便涌了上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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