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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着那截露在锦被外的肩膀，望了许久，手指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终究没有替她掖被角，只是无声地站起身来，朝暗门走去。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正好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一抹淡淡的红晕染得温柔极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

    随后便转过身，推开暗门，头也不回地走入夜色之中。

    回到自己车里，李承烨和衣躺下，合上眼。

    却睡不着。

    车厢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甸甸砸在胸口。

    方才烛光里她低垂的眉眼，蜷起的手指，肩上那截薄薄的中衣，像刻进了眼皮底下。一闭上，便浮上来，比睁着眼时还清晰几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成体统。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已经去看过一回了，她睡得安稳，什么事都没有。他还想怎样？

    可身子不听使唤。他满脑子都是那截滑落的锦被——

    她会不会冷？山里夜凉，中衣那么薄，肩膀露在外面，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盯着车门看了半晌。

    再去一趟吧，替她掖好被子就走。

    他第二次推开暗门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车厢里一切如旧。烛火还是那样温吞地燃着，她也还是那样侧身躺着。

    只是这一回，那截露在外面的肩膀像是故意在等他似的，白晃晃地扎进他眼里。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俯下身，捏住锦被的一角，极慢极慢地往上拉。

    布料缓缓擦过她的肩头，覆住了那片单薄的中衣。

    他松了口气，直起身，正准备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她的脸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烛光下投着两扇浅影，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她白日里那样拘着、收着，连看他一眼都要飞快地垂下眼睫，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看着看着，便忘了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爆出一声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在心里狠狠唾了自己一口，转身出了暗门。

    这一回他学乖了。回到车里也不躺了，只坐在榻边，双手撑在膝上，盯着地面出神。

    可坐了片刻，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起临走前最后那一眼的画面——

    她的眉头好像微微蹙了一下。是做噩梦了？还是方才盖被子时惊着了她？

    万一她醒了呢。万一她发觉被角被人动过，心里害怕，却不敢出声，只能缩在被下发抖——

    他霍然站起来。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第三次站在那道暗门前。

    手搭在铜扣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李承烨啊李承烨，你今夜是把礼义廉耻全喂了狗吗？

    可那只手，还是转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只倚在门边，没有再往里走。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她眉间。

    方才那点微微的蹙意已经散了，她睡得安稳，眉目舒展，呼吸清浅。

    他倚着门框，远远地看了许久，忽然便认了命。

    罢了。什么礼法，什么体统。今夜他李承烨就是个管不住腿的蠢货，来来回回跑多少趟，看不见她，睡不着，看见了，也睡不着。那还不如待在这里，图个心安。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留下。

    他怕天亮后侍卫换岗，发觉他不在自己车中。怕哪个起夜的婢女，撞见暗门缝隙里漏出的光。他怕的事太多了。但最怕的，是她忽然醒来，望见自己站在暗影里，那双眼睛里浮起惊惧与厌恶。

    他受不住。

    于是第三次，他还是走了。

    回到自己车中时，天边已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他躺在薄褥上，合上眼，脑海里却还是她。

    他知道今夜是睡不着了。

    但也终于不得不承认，今夜来来回回这三趟，从来就不是为了确认她睡得好不好。

    他只是想看着她。

    想得管不住自己罢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李承烨从榻上坐起身，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一夜未眠，眼底落了一抹淡淡的青色，衬着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憔悴。

    他换了身衣裳，用冷水净了面，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才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营地上已升起炊烟，随行的仆从正忙着张罗早膳。

    李承烨穿过草地，走到车驾前，抬手叩了叩车门。

    “萧夫人，该用早膳了。”

    车厢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起身穿衣的声响。

    片刻后，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乔晚扶着门框，微微弯着腰走出来。

    晨光落在她脸上，一夜好眠之后，她的脸色比昨日红润了几分，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有拢好，蓬松地垂在耳侧，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

    她抬起头，正正对上了李承烨的目光。

    李承烨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

    昨夜烛光里那张安静的睡颜，和眼前这张微微仰起的脸重叠在一起，那些他以为天亮之后便能压下去的念头，瞬间又翻涌了上来。

    他想起昨夜自己坐在她榻边看了多久，想起那截被他亲手掖好的被角，想起月光落在她眉间时，自己那颗跳得不成样子的心。

    耳根隐隐发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错开目光，垂下眼帘，清了清嗓子。

    “早膳备好了。”语气有些生硬，目光飘向远处那顶支起的帐幔，不敢落在她脸上，“有清粥和小菜，夫人洗漱过后便过来吧。”

    乔晚听出他语气里的疏淡，微微一怔。

    昨日他字字句句里透出的温声关切，她不是没有感受到。怎么才过了一夜，便冷下来了？

    随即想到一个可能，乔晚的心头微微一涩。

    莫非他忽然想明白了，觉得对一个臣子的妾室这般上心，实在失了分寸，不值得。

    她垂下眼帘，将那一闪而过的黯然掩住。

    罢了。这才是对的。他是太子，她是什么身份。他本就该对她疏淡客气些，这才是君臣之间该有的样子。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失落，反倒是不该有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比了个“多谢殿下”的手势，便扶着丫鬟的手去洗漱了。

    李承烨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心里把自己狠狠唾了一遍——堂堂太子，什么场面不曾见过，如今竟连正眼看一个女子的勇气都没有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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