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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左手的骨节捏得嘎吱作响，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可脸上却始终挂着一抹温雅的笑意，仿佛眼前这一幕与他毫不相干。

    萧时安脱了靴，踩上锦垫上了车，动作从容，甚至还有余裕伸手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在乔晚对面坐下。

    他抬起眼，看见乔晚正低垂着头，耳根泛着一层极淡的绯红。那点红，刺得他眼底生疼。

    “殿下亲自搀扶，臣代内子谢过。”他微微欠身，刻意将“内子”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内子身子重，手上没轻重，若是方才不留神带累了殿下，倒是臣的罪过了。”

    李承烨收回手，面上笑意不变，只淡淡道：“萧大人多虑了。夫人举止端庄，何来带累一说。”

    闻言，乔晚微微一怔，心底某处像被轻轻拨了一下，涩涩的，又有一点暖。

    她忍不住抬起眼，朝李承烨看去。

    李承烨见她望过来，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刚要说什么，乔晚便像被烫着了一般，飞快地将目光垂了下去。

    李承烨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多言。

    萧时安脸上的笑意未减，目光扫到乔晚看向李承烨的神情时，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他垂下眼帘，没有再开口。

    车厢一时静默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的沉闷辘辘声，和车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李承烨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的树影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又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身侧的格子里取出一碟蜜饯，搁在了乔晚手边的小几上。

    “路上颠簸，含着这个不容易犯恶心。”

    乔晚还没来得及比划道谢，萧时安的声音已经从对面响起：“殿下体恤，臣替内人谢过。”

    李承烨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接话。

    没过多久，他又从格子里取出一只软枕，递给乔晚。还没开口，那道声音便又追了过来——

    “多谢殿下。臣替拙荆谢殿下厚爱。”

    又过了一会儿，李承烨拿出一条薄毯。

    “殿下费心。臣代内子谢过。”

    李承烨听着那一声声滴水不漏的“代内子谢过”，只觉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堂堂太子，自幼只有旁人向他谢恩的份，何曾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替着领情？竟连给她递一条毯子、送一颗蜜饯，都要被人替着谢恩领情，好像他对她的那点好，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不该再递了。

    他是储君，不是谁的贴身内侍，这般上赶着对一个臣子的女人嘘寒问暖，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滋味不好受，可偏偏，他忍不住。

    此刻他的心上人正苍白着一张脸缩在角落里，她眼睫一颤一颤地，颤得他整颗心都揪着疼。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眼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教他如何忍得住不去看她一眼，不去替她多想一分？

    罢了。不成体统便不成体统，他不去想便是。

    他伸手又从格子里摸出一只鎏金手炉，指尖触到炉壁的温度，顿了顿，还是搁到了乔晚手边。

    这一次他没等萧时安开口，便先一步移开了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淡淡道：“山里夜凉，暖暖手。”

    话音落下，那道声音果然又追了过来。

    “殿下费心，臣代内子——”

    “行了。”李承烨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倦怠，“萧大人替夫人谢了一路了，也不嫌累。孤不过是看夫人身子弱，顺手罢了，不必桩桩件件都谢。”

    萧时安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低下头去，恭声道：“殿下体恤，臣与内子感念在心。”

    到底是滴水不漏，换了个说法，还是把“臣与内子”四个字咬得死死的。

    李承烨不再理会，靠回车厢壁上，闭了眼。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手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响。

    乔晚低头看着那只鎏金手炉，炉壁上錾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暖意透过铜壁渗进掌心，一点一点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她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酸还是暖。她悄悄抬起眼，目光越过手炉上袅袅的热气，落在李承烨的脸上。

    他闭着眼，下颌却微微绷着，眉心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连闭目养神都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她想，他大约是生气了。气萧时安句句截他的好意，也气她从不吭声。可事已至此，她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收回目光，将手炉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炉壁上那些繁复的花纹。

    马车继续往前。

    李承烨闭着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乔晚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她身上的体香不时飘到鼻尖，淡淡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气，又掺杂着女子身上独有的暖香，若有若无地撩拨着。

    他的喉结偶尔滚动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了蜷。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乔晚的脸色渐渐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犹豫了半晌，终于抬起手，轻轻比划了一下——她想净手。

    李承烨睁眼便看见她的手势，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吩咐车外随行的丫鬟进来伺候。

    萧时安闻言，已准备起身去扶她。

    李承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眉头一皱，开口阻拦道：“萧大人，毕竟是在外头，不比府中，凡事还是要避些嫌。让丫鬟陪着去吧。”

    萧时安的手僵在半空。他转过头，对上了李承烨那双温润却不容置喙的眼睛。

    片刻的对峙后，他唇角挂着笑意，声音平稳：“殿下思虑周全，是臣疏忽了。”

    他退开一步，看着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乔晚下了马车，往随行的净房车架走去。

    直到车帘重新落下，他才缓缓坐回原位。

    入夜之后，车队寻了一处平坦地界停下休整。月色清冷，篝火噼啪作响，随行的侍卫们三三两两散开值夜。

    简单用过干粮后，李承烨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看着萧时安走过来，朝他行礼。

    “有劳殿下照拂内人一路，”萧时安的声音依旧恭敬，“时辰不早了，臣的车虽简陋，但歇一晚尚可。臣这便带内人回车上歇息，不敢再叨扰殿下。”

    李承烨负手站在月色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辆四面透风的简陋马车上，沉默了片刻。

    “萧大人的车不是虽简陋，而是太简陋了些。四面透风，垫子也薄。寻常人坐坐倒也罢了，萧夫人怀着身子，若是吹了夜风或是硌着了腰，对腹中胎儿怕是不好。”他的声音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孤的车宽敞，垫子厚实，夜里也不透风。萧夫人今晚便歇在孤的车里。孤换一辆车里睡便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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