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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时安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殿下言重了。臣岂敢质疑殿下人品？”

    他单手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目光坦然地迎上去，“只是臣与内人——从小伴大，朝夕不离。她离了旁人尚可，离了臣，只怕一路上心里都不踏实。况且内人认生，素来不惯生人服侍。殿下方才也瞧见了，她胆子还小，经了刚才那一场折腾，此刻心神未定，臣也实在担忧得紧。殿下总不忍心让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在颠簸的马车里坐立不安吧？”

    话音落下，萧时安偏头看了乔晚一眼。

    乔晚站在那里，脸色还带着方才晕厥后的苍白。她再次感受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萧时安，另一道来自太子。二人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乔晚垂下眼帘，心底泛起一阵涩意。

    她深知太子多次屈尊降贵的关怀，是担忧、是体贴、是对她爱意不减……可她既已答应给萧时安一次机会，便不该再与太子有任何牵扯。

    她与太子之间，本就是一场意外。那一夜不过是阴差阳错的露水情缘，既非明媒正娶，也无山盟海誓。

    更何况，她是什么身份？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女，一个平民出身的孤女，一个早已委身于人的妾室。

    而他是谁？是当朝太子，风光霁月，龙章凤姿。

    与他相配的，应是名门世家、高官显贵的千金小姐，是能站在他身侧与他共享江山、同受朝拜的太子妃，而不是她——一个连站在他身边都会让他蒙羞的人。

    思及日后太子娶妃，与旁人举案齐眉的画面，她心头蓦地一痛，像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遍，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咬了咬唇，狠下心来，往萧时安身边迈了半步。

    那半步落地无声，却像踩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乔晚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泪光。

    李承烨看着她迈出的那半步，心口猛地一坠。酸涩与钝痛齐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站在原处，袖中手指缓缓蜷紧，面上仍撑着太子该有的淡然，可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原来如此。他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到头来她选的，还是萧时安。

    也罢。她既不愿，他再不勉强便是。他李承烨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更不会在一个已经做出选择的女人面前失了储君的体面。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住。

    “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润疏淡，“萧大人既然这般放心不下，便一同上车吧。孤的车又不是坐不下三个人。”

    话已至此，他不想再争了，也不想再看了。他只想把这一路平平安安走完，把人送回京城，然后——

    可就在他抬起眼的瞬间，他看见了。

    乔晚低垂的眼睫上，挂着一层将落未落的水光。她死死咬着唇，唇瓣微微发颤，像是在用什么天大的力气，才把什么东西拼命忍住。

    那不是心甘情愿。

    李承烨心头猛地一震。

    是萧时安。定是萧时安拿腹中的孩子要挟了她。

    她心善，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什么都肯认，什么都肯忍。不是她不想向他求救，是她不敢。她怕连累他，怕给他惹麻烦。

    她心里有他。

    只这一个念头，便让他那颗几乎要冷透的心重新滚烫了起来。

    李承烨垂下眼，将眼底翻涌的暗流掩去，“只是萧大人身上有伤，”他淡声道，目光从萧时安脸上缓缓掠过，“路上若有什么不适，可别硬撑。”

    萧时安躬身道谢，语气真挚：“多谢殿下体恤。臣这点伤不碍事，倒是殿下这一路，受累了。”

    太子的车驾的确宽敞。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一间小小的移动厢房。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足可容下四五个人半躺安歇。最里头设了一张矮榻，铺着竹丝凉席，搁着几个方枕，倒有几分像茶室里供人倚坐闲谈的榻榻米。

    榻前摆着一方矮几，几上搁着茶壶杯盏，角落里还燃着一炉清甜的沉水香，袅袅青烟在竹帘筛下的光斑里缓缓升腾。

    上车前须得脱鞋。随行的内侍早已在车旁铺了脚踏，替三人将靴履摆好。

    李承烨先一步上了车，只着白袜踩上那层锦垫。他转过身，很自然地朝车下的乔晚伸出手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乔晚扶着车辕脱了绣鞋，露出一双月白色的罗袜，踩在脚踏上，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她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偏了偏目光，看了萧时安一眼，没有去接。

    李承烨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眸色微微一暗。

    “萧夫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这是大夏的礼制。男子扶女子登车，原是天经地义的事，无关身份，也无关旁的什么。孤身为储君，更当做天下人的表率——若连身侧的女子都不肯伸手去扶，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他望着她，目光柔和而坚定，“夫人总不能让孤做个失礼之人吧？”

    顿了顿，他微微侧首，目光淡淡地扫向车下的萧时安：“萧大人觉得呢？”

    萧时安站在车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冷意。他微微欠身，正要开口，李承烨却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乔晚。

    “萧夫人，孤来扶你。”

    那只手又往前递了半寸，掌心稳稳地摊开在她面前。

    乔晚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悬在那里，不急不躁。

    她咬了咬唇，知道再没有理由推拒，终于抬起手，不过指尖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搭上他的小臂，隔着衣袖，虚虚地扶了一下。

    饶是如此，李承烨的心头还是猛地跳了一拍。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亮色，稳稳地托着她，将她扶上车来。

    “坐这边。”他指了指榻上靠里的位置，那位置正对着矮几，背后垫着方枕，最是舒服。

    李承烨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安排，可那位置离主位不过半臂之遥，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乔晚僵了一瞬，却也不好推辞，只得依言坐下，将身子尽量往另一边靠了靠，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目不斜视。

    李承烨也不勉强，只是在她坐下的那一刻，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后转过身，一撩衣摆在主位上坐下。

    这一切，尽数落在了车下的萧时安眼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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