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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晚咬着唇，手势不停：我不要那些。我情愿日日啃馒头咽咸菜，下田种地，也不想——

    萧时安嗤笑一声，截断她的话：“你忘了你爹的赌债是谁替你还的？你弟弟的束脩又是谁替他交的？这些，你都忘了？”

    乔晚的手势慢了下来，指尖微微发颤：那都是你看在我娘的份上才……

    “你还有脸提乳娘？”

    萧时安声音骤然沉下去，盯着她的眼睛，一句比一句逼人：“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乔晚的手僵在半空。

    “她说晚儿命苦，生下来就不会说话，求我多看顾你。她让你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可你昨夜做了什么？”他一字一顿，目光如刀，“你往刀口上撞。你是一心求死。”

    说话间不慎扯到伤处，纱布下刚止住的血又洇了出来，他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胳膊，整张脸疼得煞白。

    女子心肠向来柔软，乔晚又生性良善。方才那一番话本已将她说得哑口无言，转眼见男人疼痛成这般，一时间什么恨什么怨尽数抛到了脑后。

    她几乎本能地往前迈了几步，双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焦急与担忧写得明明白白。

    萧时安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副关切的神情。他愣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嘲讽的笑。

    “这会子知道急了？”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刻薄却分毫不减，“我死了岂不正好？横竖你最恨的人便是我。乔晚，你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乔晚狠狠一怔。

    她红着眼眶，眼底蓄满了泪，却硬生生挺着没让它们落下来。可萧时安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她浇了个透凉。

    她咬了咬下唇，抬手飞快比划起来，动作又急又乱，像是怕慢一瞬便再也说不出口。

    我从未这样想过。

    手势微微一滞，随即更用力地比划下去：是，我恨你。恨你将我锁在身旁，恨你用尽手段逼我做你的妾。可我与你自幼一同长大，我再恨你，也从未盼过你死……

    比划到最后，指尖都在发颤。那蓄了许久的泪再也撑不住，一颗接一颗砸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望向他，却见萧时安早已偏过头去，不肯看她。

    从乔晚的角度望去，恰看见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

    心头猛地一颤。

    她自幼在侯府长大，深知老侯爷教子极严。萧家的儿郎，流血不流泪。从小到大，无论挨多少鞭子、受多少苦楚，都不许掉一滴泪。

    可此刻，萧时安竟在她面前红了眼眶。

    乔晚只觉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颗心被攥得又疼又酸。原本筑得高高的心墙，就在这一瞬间轰然塌了一角。

    她慌忙上前，急急打手势想要解释。

    萧时安始终偏着头，一眼也不肯看她。她去扯他衣袖，他纹丝不动。她又摇了摇他未受伤的左臂，求他看她一眼，他却径直闭上了眼。

    乔晚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低下头，伸手去掰他紧攥的左手，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将他那只手捧在自己掌心里，指尖微颤，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掌心传来触感，萧时安缓缓睁开眼，垂眸看着她伏在自己腿上写字。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将她含着泪的双眼和微微发颤的肩膀尽收眼底。

    他心中一阵酥麻，目光紧紧锁着她。待乔晚抬起头时，他立时敛了神色，面容上只余疲惫与脆弱。

    男人眼底闪着水光，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哑着嗓子吐露心事。

    “我娘生我时难产离世，是你娘将我奶大的。”声音沙哑低沉，“她喂养了我一段时日，后来又一直照拂于我。虽无生恩，却有养恩——你怎能逼我做那不仁不义之人，弃乳母的女儿于不顾？”

    乔晚瞪圆了眼睛，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她连忙比划，说她只是不想连累他……

    萧时安不给她喘息的空隙，句句紧逼：“你倒好，想也不想便往刀口上撞，一死了之倒是干净。可你想想你娘，她在天有灵看见会作何想？她辛辛苦苦将你拉扯大，便是为了让你这样糟践自己的性命？”

    乔晚僵在原地，咬紧了嘴唇，眼里满是痛苦。

    萧时安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强硬得不容置喙：“她临走的时候是怎么嘱咐你的？千叮万嘱让你照顾好自己，让你好好活着。你便是这样照顾的？便是这样报答她的？”

    这番话勾起乔晚的回忆，想起母亲在世时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眼泪便无声地淌了满脸。

    身体更像是被人猛地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伏在了萧时安身上。

    那些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

    她恍惚了一瞬，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母亲温柔的脸。

    母亲总是摸黑生起炉火，将她的棉袄烤得暖烘烘的，才替她穿上。她不能说话，母亲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写字，粗糙的手掌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

    旁人笑她是个哑巴，母亲便挺直了腰杆挡在她身前，回头却又红着眼眶对她说：我们晚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他们不懂，是他们没福气。

    后来母亲病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侯府送来的银子都换了药，可那药一碗一碗灌下去，人还是一天一天地瘦。

    临终那天，母亲攥着她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来。

    “晚儿……好好……好好活着……”

    那只粗糙的手从她掌心滑落的时候，她觉得天塌了。

    可是后来呢？

    后来她往刀口上撞的时候，可曾想过母亲？

    母亲把能给的都给了她，把能教的都教了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还在让她好好活着——而她呢？她就那样往刀口上撞，那样一心求死。

    母亲若天上有灵，看到那一幕，该有多痛心。

    那比病痛更折磨，比死别更残忍。

    乔晚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滚烫地落在萧时安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娘，对不起。

    对不起。

    晚儿让您失望了。晚儿没做到，晚儿忘了。对不起，对不起……

    可她发不出声音，没有人能听见她的悔恨。这份愧疚和痛楚，她只能一个人咽下去，永远无法说出口。

    萧时安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上乔晚的后脑，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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