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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春禾端着铜盆进来时，江绾已经坐在妆台前了。

    她犹豫半晌还是簪了那支梨花玉簪，不想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春禾，可有找到帕子？”

    “奴婢天还未亮便去寻摸了几遍，都不曾看到。”春禾迟疑半刻又说：“陛下走前吩咐奴婢转告娘娘近日好些休养，研墨的事他已经处理了，娘娘今日不必去御花园。”

    江绾手上的梳子顿了一下，“处理了？可他起床时都不曾提及。”

    “许是想让娘娘多睡会儿，陛下昨晚派人给摄政王送了赔罪的礼物，说娘娘身子不适，研墨之事作罢。”

    江绾放下梳子，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心里一直在打鼓，以晏少钦的性子，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算了。

    “娘娘？”春禾见她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备辇。”江绾站起身，“去御花园。”

    “可是陛下方才还说——”

    “还不快去。”

    春禾不敢再劝，低着头去备辇。

    江绾系好披风，手指摸了一下发间的玉簪。晏少钦昨晚那番话还钉在她脑子，若今日称病不去，他一定会借题发挥，到时候楚珩刚压下去的疑心又会被挑起来。

    她赌不起。

    御花园的石亭外，晏少钦果然已经在等了。

    看见江绾走来，他没起身，甚至没抬眼，只是手里转着那枚玉扳指。

    “娘娘不是身子不适？”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摄政王千里迢迢来南齐和谈，本宫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岂不让北周笑话？”江绾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研墨而已，本宫应付得来。”

    晏少钦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臂上，研磨的动作有些迟缓。

    “娘娘带伤研墨，”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不怕陛下心疼？”

    “摄政王改庆幸。”江绾垂着眼，墨锭在砚台里转圈，黑汁渐浓，“昨日那剑，本该刺在王爷肩上，若是如此，此刻这风凉话怕是说不出口了。”

    从她指甲落下一点粉末，墨汁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油光，转瞬就消失了。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那只受伤的手臂，“后悔为我挡下了？”

    江绾疼得额头冒汗，但还是扬起嘴角，轻声道：“本宫不介意再还回去。”

    她并未挣扎，只是盯着他静静说道：“墨好了，王爷请。”

    晏少钦睥睨着她，笑着松开手，转头看向她砚的墨。

    他指腹擦过墨汁，沾了一片浓黑。

    “娘娘这墨，”他声音不紧不慢，“研得真用心。”

    “摄政王若嫌不好，本宫重新研。”

    “不必。”晏少钦把砚台拉到自己面前，提笔蘸墨写字。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像刀刻的。写的不是什么国书公文，而是一支曲子词的半阕。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江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抄在书签上的句子。少钦不识字，她一个字一个字教他，教到这一句时，他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一个人想跟另一个人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那是她第一次脸红，说不能乱说话。

    此刻那行字就摊在眼前，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娘娘觉得，本王这字如何？”晏少钦搁下笔，抬眼看着她。

    “极好。”江绾声音发紧，吐出两字来。

    晏少钦盯着那半阕词，指腹慢慢碾过纸面，墨汁未干，在他指节上拖出一道黑痕。

    “娘娘教得好。”

    江绾垂眼研墨，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摄政王记错了，本宫不曾教过你什么。”

    “是吗？”

    晏少钦忽然倾身，一只手撑在书案边缘，把她困在臂弯里。

    “本王很好奇，”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发间的梨花玉簪，“他醒来看见你这一身伤，就没问什么？”

    江绾没躲，只是抬眼看他：“陛下信本宫。”

    “信你？”

    晏少钦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阴沉得要命。

    他胸口突然一阵刺痛，眉头皱了一下，起身撑着案桌，随即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

    “你动了手脚？”

    “北地雪水，南齐松烟。”江绾抬眼，唇角甚至弯了一下，“王爷是贵客，自然要用上最好的。”

    晏少钦盯着她，眼底暗潮汹涌。他一把攥住她研墨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江绾，”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王爷当然敢。”江绾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慢慢覆上他的手背，像从前教他写字时那样，“但王爷现在，怕是动不了了，最好，也别动气。”

    晏少钦的手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见自己指节上那道墨痕已经泛出青黑，像一条毒蛇顺着血脉往上爬，浑身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你以为这点毒能要本王的命？”晏少钦的声音贴着她耳廓，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本王在乱葬岗躺过三天，被野狗啃醒，什么毒没中过？”

    江绾挣了一下没挣动。

    “本宫没想让你死。”她偏头，避开他凑过来的唇，“王爷死了，北周三十万铁骑谁来收？本宫只是想让王爷，安分几日。”

    “安分？”

    晏少钦忽然发力，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毒发还是怒极，手臂却箍得死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江绾，”他咬着她的耳尖，“你当年射那一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本王会回来？”

    江绾没回答。

    她抬手，慢慢环住他的腰，像是要回抱他。晏少钦的背脊僵了一瞬，箍着她的手臂松了半分。

    就是这一瞬，江绾猛地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

    晏少钦没追，他坐在石凳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脸上。他抬眼看着她，眼底烧着恨，也烧着别的什么。

    “来人。”江绾高喊一声。

    春禾带着两个宫女从亭外进来，看见亭内情形，都吓了一跳。

    “摄政王身体不适，”江绾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送回承庆殿，传太医，用最好的药材。”

    “是。”

    两个太监上前去扶晏少钦，被他一把挥开。他撑着石桌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却硬是站住了。

    “你——”

    “王爷还有事？”

    晏少钦盯着她，忽然笑了：“极好。”

    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虚浮，玄色锦袍在风中翻飞，如同一面残破的旗。

    江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娘娘，”春禾小声道，“您的手……”

    江绾低头，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血痕。

    “没事。”她收回手，“回宫。”

    主仆几人刚走出石亭，假山后头闪出个人影，是个面生的小宫女，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两眼，转身就往淑妃宫里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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