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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虐恋之卢少慢慢爱(续二·余生篇)
第十二章
沈念的绘本《慢慢爱》出版后,出乎意料地火了。不是那种营销出来的火,是口口相传的火。书店里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网上有人一条一条地晒书评,说看哭了、说想起了某个人、说原来爱情可以这么安静。
出版社催她画第二本。编辑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兴奋:“沈念老师,趁热打铁!第二本的主题想好了吗?”
沈念坐在窗前,看着窗台上那一百个杯子,想了很久。
“想好了。”她说,“叫《一百天的咖啡》。”
“讲什么的?”
“讲一个人每天给另一个人送咖啡的故事。”
“跟《慢慢爱》有什么区别?”
“《慢慢爱》是他看她的角度。《一百天的咖啡》是——她看他的角度。”
编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念老师,您是不是在画自己的故事?”
沈念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
挂了电话,她铺开画纸,开始画第一幅。第一幅是一个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他的背影很瘦,风衣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街面上。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纸上抚摸。她画他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的手指。她画他的侧脸——眉头的竖纹、眼角的细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她画他的眼睛——墨蓝色的,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但那两口井里,现在有了光。
卢瑾年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他每天来吃早饭的时候,她会把画纸翻过去,不让他看到。他问她在画什么,她说“不告诉你”。他不再问了。只是在她画画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翻她书架上的书。
有一天,他翻到了一本她以前画的速写本。不是最近的——是两年前画的,那时候她还住在卢家大宅。速写本里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的背影、同一个人的侧脸、同一个人的手、同一个人的眼睛。那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站在窗前、靠在沙发上、走在花园里。每一幅画都很小,只有巴掌大,像是偷偷画的,怕被人发现。
卢瑾年翻着那本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画。是一行字,写得很小,缩在页脚——
“他不知道我看着他。就像他不知道我活着。”
卢瑾年合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沈念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不知道他看到了那本速写本。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那道疤还在——淡粉色的,微微凸起,像是一条细细的蜈蚣爬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
“你以前画的那些画,还在吗?”
她的手指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
“哪些画?”
“画我的那些。”
沉默。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
“你看到了?”
“嗯。速写本。在书架上。”
她靠在橱柜上,看着他。
“那些画是两年前画的。那时候你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不回家。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客厅里画你。画我记得的你的样子。”
“你记得的我的样子?”
“嗯。你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的样子。你站在窗前打电话的样子。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音乐的样子。你走在花园里、风吹起你的风衣下摆的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画了很多。但大部分都撕掉了。因为画不像。”
“为什么画不像?”
“因为我记不清了。”她的声音很轻,“你太久不回来,我就记不清你的样子了。我记得你的轮廓,但记不清你的表情。我记得你的身形,但记不清你的细节。你脸上的那颗痣、你耳后的那道疤、你手背上的胎记——我都不记得了。我画出来的你,是一个模糊的、没有细节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的人。”
卢瑾年站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所以后来我不画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因为画一个记不清的人,太疼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和烟草,还有一点点面粉的香气。他今天早上做了饭团。
“沈念,”他说,声音很低,“你现在记得清了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到了他眉间那道竖纹。
“这里,”她说,“你皱眉的时候会出现。以前我以为你是对我不耐烦才皱眉的。后来我知道了——你只是习惯了皱眉。对谁都皱。”
她的指尖移到他的眼角。
“这里,你笑的时候会出现。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我看到了。每一次都看到了。”
她的指尖移到他的嘴角。
“这里,有一颗痣。很小,颜色很浅。我以前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你。”
她的指尖移到他的耳后。
“这里,有一道疤。你说是小时候摔的。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但告诉了我。”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手背上。
“这里,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你以前总是把手藏在口袋里,不让人看到。但现在你不藏了。”
她收回手,看着他。
“卢瑾年,我记得清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了。”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脸很烫,像是在发烧。
“沈念,”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能不能——再画一次?画我。现在的我。不是模糊的、隔着一层雾的我。是现在的、站在你面前的、有细节的我。”
沈念看着他,笑了。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坐好了别动。画画的时候不能动。”
“好。”
“不能睡着。”
“好。”
“不能看我。”
“为什么不能看你?”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我会紧张。一紧张,手就会抖。手一抖,就画不好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
“好。不看你。”
他走到客厅,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眉头的竖纹、眼角的细纹、嘴角的痣、耳后的疤——所有的细节都在光里,无处可藏。
沈念坐在他对面,铺开画纸,拿起画笔。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描绘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画他的额头——宽宽的,白白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画他的眉毛——浓而黑,眉尾微微下垂,像是一道墨痕。她画他的眼睛——墨蓝色的,很深,映着窗外的天空和云。她画他的鼻子——挺直的,鼻梁很高,鼻翼微微翕动。她画他的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画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窗台上那些杯子的影子从短变长,久到他的姿势换了三次、打了两个哈欠、看了她十七次——他说不看她,但忍不住。
“沈念,画完了吗?”他第四次问。
“没有。”
“你画了三个小时了。”
“快了。”
“你刚才也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坐好。她低下头,画最后几笔——他衣领上的褶皱,他手腕上的表带,他手指上的那枚戒指。银色的,戒面上刻着一轮弯弯的月亮。她给他也做了一枚。不是买的,是她自己做的。她学了一个月的金工,做废了十几枚,才做出这一枚。月亮旁边刻着三个小字——“慢慢爱”。
“画完了。”她放下笔。
他立刻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画。
画上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目光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很淡的、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的弧度。他的手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的月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看起来像是一个——”他想了想,找到了一句话,“像是一个不再害怕的人。”
沈念看着他,笑了。
“因为你不再害怕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念,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还没画完。”
“还没画完?你不是说画完了吗?”
“画完了。但还没有——”
她拿起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
“好了。画完了。”
他低头看那几个字——
“我的月光。”
卢瑾年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幅画,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沈念,”他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叫我‘月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月光。我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我不发光。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一个被你照亮的人。”
沈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卢瑾年,”她说,“你不需要发光。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光——我来发。”
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味道。她今天换了新的洗衣液,还是桂花的。他以前觉得桂花太甜了。现在他觉得——甜,刚刚好。
第十三章
《一百天的咖啡》画了三个月。
沈念每天画一幅。每一幅都是一个瞬间——第一天的咖啡放在门口,杯子上凝着水珠;第十五天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降温了,多穿一件”;第三十天他在画室里学画画,手上全是颜料;第四十五天他蹲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犹豫着买哪个牌子的饭团;第六十天他在厨房里煮粥,煮糊了三锅,厨房里全是烟;第七十五天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枚银色的书签,对着光看;第九十天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亮着灯的窗户,雪花落在他肩上。
每一幅画都很小,只有巴掌大。但每一幅都画得很细,细到能看清他手指上的面粉、他眼角的细纹、他耳后的那道疤。
第一百天的时候,她画了最后一幅。不是他送咖啡的样子,不是他站在楼下的样子,不是他坐在桌前吃饭团的样子。是他在睡觉。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均匀而绵长。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手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的月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他不再失眠了。”
她把一百幅画整理好,拍了照片,发给出版社。编辑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沈念老师,”编辑的声音有些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问。”
“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沈念笑了笑。
“您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因为——画里的人,看得到爱。”
沈念没有回答。她只是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台上那一百个杯子。阳光照在杯子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第一百个杯子是卢瑾年送的那个陶瓷杯,上面画着一轮弯弯的月亮。她伸手摸了摸杯沿,温温的——他今天早上用它装了咖啡。
门开了。卢瑾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
“今天吃什么?”他问。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她笑了。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他跟着进来,站在她旁边,帮她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挤来挤去。
“卢瑾年。”
“嗯?”
“我的新书画完了。”
“画完了?画了什么?”
“不告诉你。等出版了你自己看。”
“又要等?”
“嗯。等三个月。”
他叹了口气。
“你总是让我等。”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愿意等?”
“愿意。”他说,“等多久都愿意。”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乖。”
他的脸红了。红得像她手里那颗西红柿。
第十四章
《一百天的咖啡》出版后,比《慢慢爱》还火。
有人说这是《慢慢爱》的续集,有人说这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同一个故事,有人说这是最温柔的情书。书店里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网上有人晒书评,说看一页哭一页,说原来被爱着的人,也会害怕。
沈念在签售会上遇到了一个女孩。女孩排了很久的队,轮到的时候,手里捧着两本书——《慢慢爱》和《一百天的咖啡》。
“沈念老师,”女孩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问。”
“这两个故事,是一个人的故事吗?《慢慢爱》里送咖啡的人,和《一百天的咖啡》里收咖啡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沈念看着她。女孩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您觉得呢?”
“我觉得是。”女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我觉得《慢慢爱》是他在看她。《一百天的咖啡》是她在看他。他们看的是同一个人,但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他看到的是她的光。她看到的是他的——笨拙。”
沈念的眼眶热了。
“你说得对。”她说,“他看到的是她的光。她看到的是他的笨拙。但光是真的,笨拙也是真的。”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沈念老师,他们后来在一起了吗?”
沈念笑了。
“您猜。”
女孩想了想,然后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沈念的手指。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轮弯弯的月亮。
“我知道了。”女孩说,“谢谢您。”
她抱着书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念正低着头,给下一个读者签名。她的嘴角弯着——很淡的、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的弧度。但女孩看到了。她笑了,推门走进了阳光里。
签售会结束后,沈念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是卢瑾年的消息。
“我在门口。”
她走出书店,看到卢瑾年站在门口的路灯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了下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他把咖啡递过去。
“冷吗?”
“不冷。”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奶泡绵密,温度刚好。
“签售会怎么样?”
“还好。来了很多人。”
“累不累?”
“有点。”
“那回家。”
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们走在街上,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要触摸星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他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沈念。”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想了想。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
“你搬出卢家大宅的一周年。”
她愣了一下。一周年了?这么快?
“你怎么记得?”
“因为去年的今天,”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你走了之后,我在你房间坐了一整天。坐在你的床上,闻着你枕头上桂花洗衣液的味道。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你用的洗衣液是桂花的。”
沈念的眼眶热了。
“你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喜欢喝拿铁,不知道你喜欢桂花茶,不知道你喜欢在傍晚的时候散步,不知道你喜欢读小说。你走了之后,我才开始一样一样地学。学你喜欢喝什么咖啡,学你喜欢吃什么早饭,学你喜欢看什么书,学你喜欢什么花。”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沈念,我学了一年。学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我学了一年都没有学会。”
“什么事?”
“学会不再害怕。”
他伸出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你有没有给我发消息。你没有发的时候,我就想——她是不是还在睡觉?她昨天是不是又画画到很晚?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我出门,开车四十分钟,到你楼下,按门铃。你开门的那一刻,我的心跳会加速。不是快,是——重。咚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心口上。很重,但很踏实。那种踏实告诉我——她还在。她没有走。”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卢瑾年——”
“沈念,我知道你不会走了。但我还是会怕。不是怕你走,是怕我做得不够好。怕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怕你有一天发现——我其实不值得你等那么久。”
沈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卢瑾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你值得。”
她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你值得我等。值得我哭。值得我疼。值得我——”她想了想,找到了一句话,“值得我用一辈子来画你。”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她感觉到他的眼泪在她的掌心里洇开,温热的,湿润的。
“沈念,”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你说值得。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话。”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卢瑾年,你哭吧。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他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掌心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在雨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屋檐的人。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脸上的表情有些狼狈。但他在笑。很轻的笑,像是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沈念,”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回家吧。”
“好。回家。”
他们牵着手,走在梧桐树下。风停了,路灯的光变得柔和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一家地关了门。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的车声。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念停下来,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户里黑漆漆的——出门的时候忘了开灯。
“卢瑾年。”
“嗯?”
“你刚才说,你学了一年,学会了什么?”
他想了想。
“学会了煮粥。学会了做饭团。学会了画画的皮毛。学会了做书签。学会了——”
“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看。”
“看什么?”
“看你。”他说,“看你画画,看你喝咖啡,看你笑,看你哭,看你站在窗前发呆,看你蹲在花坛边给流浪猫喂食。看你——活着。好好地、认真地、用力地活着。”
沈念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卢瑾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你走了之后。”
她笑了。拉着他的手,走进了楼道。
“走吧。回家。我给你煮面。”
“好。”
他们爬了六层楼。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她的腿还是不太好,爬楼梯的时候会疼。他跟在后面,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不让她摔倒。
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他站在她身后,等着。门开了,她走进去,打开灯。灯亮的那一刻,整个房间都亮了。窗台上的一百个杯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排小小的白色士兵。墙上那幅画——他趴在桌上睡着的画——在灯光下变得温暖而安静。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他跟着进来,站在她旁边。
“我来帮忙。”
“不用。你坐着等。”
“我不想等。我想跟你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你去切葱。”
“好。”
他站在案板前,认真地切葱。他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葱花的碎末粘在刀面上,他用手拨下来,放进碗里。
沈念站在锅前,等水开。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
“卢瑾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给你煮面吗?”
“为什么?”
“因为面是热的。吃下去,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以前太冷了。我想把你暖过来。”
他的手停了一下。
“暖过来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想了想。
“差不多了。但还要继续暖。暖一辈子。”
他放下刀,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臂环着她的腰。他的身体很热——不再是以前那种凉的了。是温热的,像是被炉火烤过的被子。
“沈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暖一辈子。这句话,比‘我爱你’还好听。”
她笑了。把火关小,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但嘴角弯着。
“卢瑾年,你哭了?”
“没有。”
“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蒸汽熏的。”
“蒸汽?锅离你三米远。”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地擦掉他眼角的泪。
“卢瑾年,”她说,“你以后想哭就哭。不用找借口。”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念,你以后想画就画。不用藏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松开他,转身把面条下进锅里。他站在旁边,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碗里。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锅里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蒸汽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沈念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两碗面,一碗多放葱花,一碗多放香菜。她端着碗走到桌前,他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筷子。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面。面很烫,她吹了吹,吸溜一口。他学她的样子,也吹了吹,吸溜一口。两个人对面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念笑了。
“你吃面的声音好大。”
“你也是。”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你把我带坏了。”
“怪我?”
“怪你。”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沈念。”
“嗯?”
“你以后吃面,声音可以大一点。不用忍着。”
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下。
“我以前——忍着吗?”
“嗯。你在卢家的时候,做什么都忍着。吃饭不出声,走路不出声,哭不出声。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是我让你变成那样的。”
沈念放下筷子,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卢瑾年,”她说,“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把自己缩得太小了。我以为只要够安静、够乖、够懂事,你就会看我一眼。但后来我知道了——不是那样的。一个人不会因为你变小了就看到你。他只会因为你变大了才看到你。”
她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现在不缩了。我要大声吃面,大声笑,大声哭。我要把以前忍着的所有声音,都发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嘴角弯着。
“那你现在——发一个?”
她愣了一下。
“发什么?”
“大声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矜持的、克制的、无声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声音的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小小的公寓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窗台上的一百个杯子被笑声震得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墙上的那幅画里,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人,好像也被笑声吵醒了,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卢瑾年看着她笑,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念,”他说,“你笑起来的声音,真好听。”
“那你以后每天都让我笑。”
“好。每天都让你笑。”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是两棵树苗的枝条缠在了一起。慢慢地、轻轻地、不会松开的那种。
第十五章
春天来了。
南城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的时候,街边的玉兰花就开了。白色的花瓣厚厚的、肉肉的,像是一只一只小鸽子蹲在枝头。楼下的花坛里,那棵小桂花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沈念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小桂花树,忽然说:“卢瑾年,我们种一棵树吧。”
“什么树?”
“桂花树。就在楼下。种在那棵小的旁边。”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桂花树开花的时候,很香。很远就能闻到。闻到了,就知道到家了。”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楼下那棵小桂花树。
“好。明天去买树苗。”
第二天,他们去花市买了一棵桂花树苗。不大,只有手臂那么高,细细的枝干上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沈念捧着树苗,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卢瑾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铲子和水桶。
他们在楼下花坛里挖了一个坑。他挖土,她扶树。土很硬,他挖了很久,额头上全是汗。她掏出纸巾给他擦汗,他低着头,让她擦。擦完了,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
“不辛苦。”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种树而已。”
他们把树苗放进坑里,填土,浇水。沈念蹲下来,用手把土压实。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泥巴,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但她不在乎。她看着那棵小树苗,笑了。
“卢瑾年,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三年。”
“这么久?”
“桂花树要三年才能开花。有的品种要五年。”
“你怎么知道?”
“查的。”他说,“昨天晚上查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查了桂花树什么时候开花?”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说了要种桂花树。我就查了。”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
“卢瑾年,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压实泥土,“就是觉得——你真好。”
他蹲下来,跟她一起压土。两个人的手在泥土里碰到了一起,都是泥巴,都是黑的。他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沈念。”
“嗯?”
“等这棵树开花了,我摘一朵给你。”
“好。”
“每年都摘。”
“好。”
“摘到——”
“摘到什么?”
“摘到我摘不动了。”
她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眼泪滴在泥土里,渗进去,不见了。
“卢瑾年,你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手上都是泥巴,黑乎乎的。但没有人嫌脏。他们蹲在刚种好的桂花树旁边,小指勾着小指,像是两个小孩子在许愿。
风来了,吹动了小树苗上的嫩叶。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跟他们招手。
第十六章
三年后。
桂花树开花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花,是零零星星的几簇,金黄色的,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沈念看到了。她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第一年没有花,第二年没有花,第三年——有了。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几簇花,笑了。
“卢瑾年,开花了。”
他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
“嗯。开了。”
“你说过,开花了就摘一朵给我。”
“嗯。”
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簇花。不够高,踮得再高一点,还是不够。他看了看四周,搬了一块石头过来,踩上去,够到了。他小心地摘了一朵,从石头上跳下来,递给她。
“给你。”
沈念接过那朵桂花,放在掌心里。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金黄色的花瓣薄薄的、软软的,像是一小片金色的羽毛。她凑近闻了闻——很香。甜甜的,像是蜂蜜化在了空气里。
“卢瑾年,”她说,“你知道我等这朵花等了多久吗?”
“三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经过这里,我都会看一眼。看看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长胖,有没有发芽,有没有开花。第一年没有,第二年没有,第三年——”
她把那朵桂花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透过花瓣,把金黄色染成了琥珀色。
“第三年,它开了。”
她把花递到他面前。
“你闻闻。很香。”
他低下头,闻了闻。桂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甜甜的,淡淡的,像是她的味道。
“沈念。”
“嗯?”
“你知道我等这朵花等了多久吗?”
“三年。”
“不。”他说,“我等了更久。”
她愣了一下。
“多久?”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起。”
沈念看着他,眼眶热了。
“卢瑾年——”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卢氏集团大厅的前台后面,低着头在整理文件。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钟。但我记住了三年。”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里躺着那朵桂花。
“沈念,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花。不是那种开在花园里、被所有人看到的花。是那种开在路边、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花。小小的,淡淡的,不张扬。但很香。很远就能闻到。闻到了,就走不动了。”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那朵桂花上,花瓣被泪水浸湿了,变得更加透明。
“卢瑾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你教会我慢慢爱的那天起。”
她哭着笑了。
“卢瑾年,你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总是说这种话。说得我想哭。”
“那就哭。”他说,“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以前忍着所有的声音都发出来。他站在那里,没有替她擦眼泪,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风吹过来,桂花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几簇桂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跳舞。楼上的窗户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有人在喊谁的名字。这个世界很吵,但他们站在桂花树下,觉得刚刚好。
过了很久,沈念不哭了。她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他。
“卢瑾年,这朵花,我要把它做成书签。”
“好。”
“夹在那本《他与月光为邻》的诗集里。”
“好。”
“以后每一朵桂花,都做成书签。夹在那本诗集里。等到诗集里全是桂花的时候——”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句话。
“等到诗集里全是桂花的时候,我们就老了。”
他看着她,笑了。
“老了也好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老了也是你。是那个会画画、会煮粥、会在窗台上摆一百个杯子的沈念。是那个等了三年、哭了三年、疼了三年、但还在笑的沈念。是那个——”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是那个教会我爱的人。”
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问沈念:“沈念老师,您画了那么多画,哪一幅是最好的?”
沈念想了想。
“最好的那幅,我还没有画出来。”
“为什么?”
“因为最好的那幅,要画一辈子。画完了,才能知道是不是最好的。”
那个人不太明白。但沈念知道。卢瑾年知道。窗台上那一百个杯子知道。楼下那棵桂花树知道。那本夹满了桂花书签的诗集知道。
最好的画,不是技巧最好的那幅,不是颜色最漂亮的那幅,不是被最多人看到的那幅。是画了一辈子的那幅。每一笔都是爱,每一笔都是疼,每一笔都是等了又等、哭了又哭、疼了又疼、但还是舍不得放下的那幅。
卢瑾年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现在偶尔也喝拿铁了——沈念泡的,说是有桂花的味道。他喝了一口,觉得确实有桂花的味道。不是因为咖啡里有桂花,是因为泡咖啡的人有桂花的味道。
沈念坐在他旁边,铺开画纸,拿起画笔。她今天画的是窗台上的杯子。一百个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第一百个是卢瑾年送的那个陶瓷杯,上面画着一轮弯弯的月亮。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卢瑾年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画。
“卢瑾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杯子吗?”
“为什么?”
“因为杯子是空的。但曾经装满过。”
她放下笔,看着他。
“就像我的心。曾经空过。但现在——”
她指了指窗台上的杯子。
“现在满了。”
卢瑾年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像窗台上的阳光。
窗外的桂花树又开花了。今年的花比去年多,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香气隔着窗户都能闻到。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沈念靠在卢瑾年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桂花雨。
“卢瑾年。”
“嗯?”
“你说,这棵树能活多久?”
“很久。桂花树能活几百年。”
“几百年?”她笑了,“那我们看不到了。”
“看不到也没关系。”他说,“它会替我们看着。看着这个城市,看着这条街,看着这扇窗户。看着窗台上那些杯子,看着墙上那幅画,看着——”
他低下头,在她头发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看着我们慢慢变老。”
沈念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卢瑾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就是那些——慢慢变老、桂花树替我们看着、窗台上的杯子——那些话。比‘我爱你’还好听。”
他笑了。
“那我以后每天都说。”
“好。每天都说。”
“说到你听腻了为止。”
“我不会听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听。听了还想听。听一辈子都不够。”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好。那我就说一辈子。”
窗外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像是一场金色的雨。窗台上的一百个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守护这个房间的白色士兵。墙上的那幅画里,一个男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沈念闭上眼睛,听着卢瑾年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古老的歌。她跟着那首歌的节奏,慢慢地呼吸。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像小说里写的那种生活。而是一种安静的、平淡的、每天都在重复的生活——早上有人送咖啡,傍晚有人一起散步,春天有人一起种树,秋天有人一起捡桂花,冬天有人一起煮粥。半夜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老了的时候,有人一起看窗外的桂花树。
够了。这样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窗台上的杯子上,照在墙上的画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戒指上的月亮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旁边那三个小字清晰可见——
“慢慢爱。”
(全文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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