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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掠影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月娘的声音沉下去，“他幼子容临川，当年被北蛮人蛊惑，意图盗取锦州城防图。容华安亲手把他抓住，当着容穆青夫妇的面处决，全了忠烈之名。”

    掠影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他跟着闻昭查了这么久，越查越觉得十年前的事像一潭深水，水面下全是暗礁。

    闻昭放下茶盏。这件事她是知情的。月娘递上来的密报里，写着这几行字的那页纸，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沉重。

    容华安用儿子的命换了一世忠烈之名，也换来了容家十年不敢触碰的旧伤。

    但纵然如此，真相也不该被掩埋。

    “这几日，锦州各府衙都派些人手去盯着。”

    月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临到门口又停住了。她从怀中摸出一壶酒，搁在石桌上，嘴角微微一挑：“喝茶多没劲。这是我们南风馆新上的酒，保证主子喝了还想喝。”

    她顿了顿，笑盈盈地补了一句：“对了，我们南风馆不光酒好，小倌也温柔善解人意。改日我挑几个好的，来陪陪主子。”

    闻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月娘也不等她答话，笑着消失在月色里。

    身后，掠影终于没忍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月正当空。

    掠影已入屋休息，墙角的暗卫也都撤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闻昭坐在石桌前，茶喝了半壶，越喝越没滋味。目光落在月娘搁下的那壶酒上，停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倒了一杯。

    入口辛辣，之后却泛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她从没喝过酒。这是第一杯。

    酒液入喉，脸颊慢慢烫了起来。脑子里那些绷了很久的弦，好像一根一根地松了。

    抬手间，袖中那柄木枪滑了出来，落在桌上。她拿起来，就着月光看。歪的枪尖，长短不一的枪缨。

    真的好丑。

    她轻轻地笑了。

    风拂过槐树梢，墙角的影子微微一动。

    “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吧。”

    来人翻墙而下。身上还是寿宴那件月白锦袍，发冠未卸，只是衣襟被夜风揉得有些褶皱。

    容珩站在石桌两步之外。闻昭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把玩着那柄木枪，脸颊微红，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起身，只将一只杯子搁在石桌对面。

    “喝酒，还是喝茶？”

    容珩坐下。没有说话。

    他不敢开口，平日里处理任何事情，他都游刃有余，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他总是手足无措。

    闻昭给他倒了杯茶，给自己又倒了杯酒。酒入喉，脸颊更红了。

    “世子今夜想问我什么？”

    容珩端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闻昭轻轻笑了，笑里带着一丝微醺的慵懒：“换策略了？”

    容珩耳尖微红，没有回话。

    脑子有些晕，她把木枪举到眼前，扯着那长短不一的枪缨，想把它扯整齐些，结果越弄越乱。

    “你看，”她说，“它真的好丑。”

    容珩伸出手，将那柄木枪从她手中接过来。他低下头，把那一团乱七八糟的枪缨拆开，一缕一缕理顺，重新束好，压紧，扎整齐。

    又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小心地修整着歪斜的枪尖。木屑细细地落在石桌上，他的手很稳，动作极轻。

    夜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的碎发。

    闻昭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容珩。”

    容珩抬起头，撞入她的目光。

    “你到底在找谁？”

    是这些年一直想接回来、却最终死在京城的阿鸢？还是她？

    闻昭没有问出口。

    可容珩知道了。

    他在找谁？他也问过自己。

    当他知道那几个月的人是闻昭时，他在想什么？不是愤怒，不是被欺骗的屈辱。他居然是庆幸。庆幸她没有死，庆幸她还活着。

    他对不起阿姐。

    那些藏在心底的、一直用“姐弟”的框架死死锁住的东西，正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挤，破土而出。

    “我在找你。”

    闻昭没有听见。她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他将修整好的木枪轻轻放回她掌心，然后将她抱了起来。

    夜风从槐树梢拂过。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脸往他胸口贴了贴，像是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容珩低下头，看着闻昭呼吸平缓，睫毛轻阖。

    他的目光隔着夜色，辨不清是温柔还是酸涩，只觉得胸口很胀，胀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掠影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哈欠刚打到一半，抬头看见院子里的人，那半个哈欠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

    他使劲揉了揉眼。没看错。

    世子！抱着！老大！

    “世……世子？”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你怎么在这？”

    容珩手未松，声音压得很低：“她房间在哪？”

    掠影脑子还没转过来，手指已经下意识指向东厢。

    容珩抱着闻昭往东厢去了，步子很稳，走得很轻。

    掠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锦袍的背影消失在东厢门口，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壶酒和两只杯子，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不是梦。

    “老大？”他喃喃道，“我不会是出现幻觉了吧？”

    闻昭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容珩一直追着她，她怎么也甩不掉。她走快，他也走快；她拐弯，他也拐弯；她回头瞪他，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躲进清漪苑，结果推开门还是他，站在桃树下面，手里拿着那条丑丑的发带。

    她转身要跑，他却忽然伸手把她拉住了。她撞进他怀里，他低下头，将她抵在桃花树下，欺身吻了上去。

    闻昭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光大亮。眼前是熟悉的纱帐。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她揉了揉发晕的太阳穴，想起了梦境最后的画面。唇上似乎还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灼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昨日那身素荷色的衣裙，只是压出了几道褶子。手心里空空如也，那柄木枪搁在枕边，枪缨整整齐齐。她拿起木枪，看了很久。

    昨夜她好像做了什么荒唐事。记不起来了，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

    下次再也不喝酒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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