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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珩写了一夜的“静”。

    写到后面，笔锋越来越乱，墨迹越来越重，最后几张的“静”字几乎不成形。

    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张，只知道天光从未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时，砚台里的墨已经见了底，手指上沾满了墨渍，袖口也蹭了一片。

    那些声音又来了。

    “陛下让下官问问容大小姐，可还记得京中有故人在等你。”

    “这位闻大人，自幼跟在陛下身边，从冷宫到皇子府，再到如今的金銮宝殿，一路陪着走过来的。”

    “我心慕于他。”

    “哥哥，我好疼。”

    容珩将笔掷在案上。笔杆滚过纸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将他写的“静”字拦腰截断。

    墨迹晕染了纸张，渗进纸缝，再也分辨不出本来写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道墨痕，苦笑出声。

    容珩，承认吧，你嫉妒得快疯了。他们青梅竹马十七年，是彼此最亲的人。你呢？她都不愿意承认认识过你。

    聂语欢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满地的纸团。她弯腰拾起一枚，展开，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纸上墨迹未干，只写了一个“静”字。她低头又捡了几张，张张都是同一个字，有些端正，有些潦草。

    她看了看，道：“写得挺好。”

    容珩闻声回头，这才发现她进来了。他快步上前，将桌上地上的纸张胡乱拢到一处，耳根微微发烫。

    聂语欢也不拦他，只寻了张椅子坐下，端详着他的脸色，“心乱了。为何？”

    容珩手上不停，将那一摞纸拢齐了，没有回答。

    聂语欢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忽而笑了。“从小到大，我还没见过你这般模样。”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有心上人了？”

    容珩手一顿。

    “……母妃。”

    “人家不搭理你？”

    “……母妃。”

    聂语欢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不应该啊。我儿子样貌出众，能力出众，整个锦州城谁家不巴望着把女儿嫁给你。怎么还有人不搭理？”

    容珩将那一摞纸往案头一搁，他转过身来，面上已是无可奈何。“母妃寻我，究竟有何事？”

    聂语欢扬了扬眉：“你这孩子，没事就不能来寻你了？”

    她收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和缓下来。

    “过几日便是年节。你阿姐新丧，按规矩不能大办，但一家人总该聚一聚。我想过了，闻大人一行在锦州无亲无故，几个年轻人住在城南那宅子里，年夜饭怕是连碗热乎的都吃不上。我想邀他们上门，吃顿便饭。”

    容珩端起书案旁茶盏，茶是隔夜的，已经凉透了。他抿了一口，试探道：“母妃对闻大人，似乎格外亲近。”

    聂语欢眸光微动，嘴上却不着痕迹地接了话：“闻大人长得乖巧，又与你阿姐相熟，我瞧着很是喜欢。”

    她停了停，目光从他那条发带上掠过，又落回他脸上。

    “我看阿简也很喜欢她，你们做了什么？”

    容珩脸上浮起几分慌乱，聂语欢叹了口气：“别逼得太紧，到时候人跑回京城了，有得你们哭的。”

    容珩放下茶盏，沉吟许久：“母妃，您不怪她吗？”

    聂语欢走到他身边，替他整了整凌乱的发带。“怪什么？她从未伤害过我们。”

    甚至以命相护。

    聂语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活着的人应该要好好活下来。”

    容珩低眸，对上聂语欢的目光：“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聂语欢别过眼，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你说什么呢？”

    “母妃……”

    “发带挺好看的。”

    容珩的耳尖瞬间覆上一层薄红。

    聂语欢将他这副模样收进眼底，心中已是了然。

    她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褶皱，颇有几分看热闹的兴致：“哎呀，听说咱们这位陛下，文武双全，英俊不凡。”

    说罢上下打量了容珩一眼，笑眯眯地转身离去了。

    容珩看着聂语欢的背影，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那日早上，容珩在容飞鸢的牌位前跪了很久，直到日头变烈才缓缓起身。径直去了城南小院。

    ——

    闻昭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衣裙，裙子都是聂语欢亲自遣人裁剪，满满当当塞了一衣柜。

    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容珩站在院子里。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金冠束发，站在槐树底下，衬着那几枝光秃秃的树杈，有些张扬的俊俏。

    掠影在院角假装练剑，一套起手式翻来覆去比划了好几遍，余光始终黏着石桌那边的动静。

    见闻昭露面，立刻丢了剑凑上来。

    闻昭看着容珩，眼尾扫向掠影，压着嗓子：“谁让你放他进来的。”

    “老大，我冤枉啊。”掠影压低嗓子，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人家持了拜帖来的。堂堂王府世子，正儿八经递了帖子，我总不能拦在外头不让进吧？”

    闻昭的头还有些疼。宿醉未消，太阳穴突突地跳。

    掠影觑着她的脸色，贱兮兮地又凑近半寸：“对了老大，昨晚是世子把你抱回房的。”

    闻昭的手顿住了。过了片刻，她转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掠影被她盯得后背发凉，退了一步。

    “王府送来的行军记录翻完了吗？这么闲。”

    掠影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完了，把老大惹毛了。

    闻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晨风拂过槐树枝，她闭上眼，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浮上来。

    她扯着那把木枪的枪缨，越扯越乱。

    她说：

    “你看，它真的好丑啊。”

    “容珩，你在找谁？”

    然后是什么？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好像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听到沉稳的心跳声。

    闻昭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她在做什么。

    懊恼片刻，她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不知世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容珩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递到她面前：“这是醒酒丸，可以缓解宿醉的头痛。”

    闻昭没有接。“下官昨夜失礼，望世子不要放在心上。”

    容珩却像没听见她的话，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你太瘦了。”

    闻昭抬起眼，眼里是宿醉未醒的迷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迫。容珩的心头微动，脱口而出。

    “吃过早膳了吗？望鹤楼的早点一绝，不妨一同尝尝。”

    闻昭压着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火气，一字一顿：“世子，你到底来做什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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