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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风居。

    灯没有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银线，照不到他坐的地方。

    容珩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冰凉的墙，手中握着那条玄色的发带。发带尾稍上那棵竹子歪歪扭扭，针脚深浅不一，有几处已经起了毛边。

    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数月前，阿姐从京城回来。他站在前厅看着她进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回来了，她活着回来了。

    十年了，他一直希望可以接她回家，现在她真的站在这里，穿着海棠红的衣裙，站在王府的匾额下面，像一场做了太久的梦突然成真。他被巨大的庆幸淹没。

    可她带着满身的秘密回来。十年宫中生活究竟经历了什么，没有人敢问。

    怕是鲜血淋漓。

    又怕是她变了，成了挥向王府的刀。

    嫁远点吧。他想。

    边疆苦寒，但王府保得住她。嫁一个靠得住的人，远离京城，远离王府的权柄，这样对谁都好。

    可他还没来得及安排。

    她却一点一点渗进他们的生活。他站在远处看着，发现自己的那个“嫁远点”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动了。

    罢了。他想。不重要了。她从前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变、存着什么心思，都不重要了。就这样也很好。

    留在王府，王府可以养她一辈子。

    然而京中特使敲锣打鼓送来了伤药，将她与陛下的关系当众抛了出来。

    母妃慌了。他也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慌，就像不知道为何看到她受伤，他的整颗心就揪了起来。

    直到温泉山庄那一吻。

    究竟是药物之下祸乱了心智，还是他本就意乱情迷？

    他不知道。他害怕她厌恶自己，他觉得自己恶心。他只能躲起来。

    奈何终究忍不住。月夜之中，看着她毒发，看着她神志不清的伤害自己，他恨不得割开自己的血肉，替她疼。

    她却不辞而别。

    他在城门口隐在暗处看着她上马，一身海棠红的衣裙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他没有出来。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阻拦她，京城中有她爱的人，而他只是她的弟弟。

    罢了，她幸福便好。

    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死别。

    死讯传来的时候，他站了很久。他想了什么，后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棺椁被推开一道缝，里面只有一套衣袍，一柄短刀，一个瓷瓶。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原来她在这十年里，化名容英，踏着尸山血海，成了玄影司掌事。

    难怪她轻功卓绝，难怪她满身秘密，难怪她在山道上能迎战三十几名北蛮死士。那些他曾经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她是容飞鸢。她只是变成了他们都不认识的容飞鸢。

    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今天——

    母亲站在那扇院门前。

    直到母亲替那个冷着脸的闻大人整袖口、拢碎发——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阿姐完全不同——

    可他知道——

    容珩握着发带的手收紧了。发带上那棵歪歪扭扭的竹子被攥得变了形。

    他以为是十年宫中生活改变了她。他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他甚至替她想好了一切合理的解释。

    可她根本就不是她。

    那些时日，回来的人不是容飞鸢。

    是闻昭。

    城南小院。

    掠影快步进来，面色不同往常：“老大，容简被绑走了。”

    “什么？”

    闻昭抬起头，难以置信。“王府不是加强了防卫，容简怎么会被绑？”

    “不知道。方才清风递了消息，说对方留了这个。”

    掠影递过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落霞岭。

    掠影压低声音：“老大，像是个局。”

    闻昭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收紧。

    容简刚在抱竹居被救回来，王府防卫未撤，谁敢在此时绑人？

    闻昭将纸条攥成一团。

    “他是阿鸢唯一的亲弟弟。我不能冒任何险。”

    落霞岭。

    松林在风中簌簌作响。山间的寒意从地底渗上来，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容简被绑在一棵老松上，垂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几个黑衣蒙面人守在树下，一动不动，仿佛专程在等什么人。

    闻昭朝掠影和暗卫递了一个眼色，两人从两侧掠出，直取黑衣人。

    她自己直扑容简。

    短刀起落，绳索应声而断。容简身子一软，朝她怀里栽过来。闻昭一把揽住。

    就在这一瞬——暗处一道刀光破空而至，直取她怀中的容简。

    角度刁，时机狠。闻昭来不及格挡，只能被迫后退。她一手护住容简，另一只手本能地按上腰间。一道白光在夜色中绽开。

    浮光出鞘。

    剑锋擦过刀身，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阿姐。”怀里忽然传来一声呢喃。闻昭低下头。容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仰着脸看她。

    “你真的是阿姐。”

    闻昭浑身一震。她猛地抬头，看向方才出刀的黑衣人。

    那人站定，抬手，扯下面巾。

    是容珩。

    山风吹过松林。容简从她怀里直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又看着那把剑。

    闻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姐。”容珩开口，声音被山风拉得有些模糊。

    闻昭后退一步，冷哼：“世子好大的手笔。”

    “阿姐。”容珩又叫了一声。

    “我不是你的阿姐！”闻昭的声音骤然拔高，在松林间荡开。容简被她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但眼睛仍然定在她脸上。

    容珩往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掀开袖口，露出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

    “那这是什么？”

    闻昭的呼吸滞了一瞬。“习武之人，身上怎会没有伤疤。”

    “那你胸口那道贯穿伤呢？”

    闻昭僵在原地。风从松林间穿过，将她的碎发往前吹散，遮住了半张脸。

    “你放肆。”

    容简慢慢走上前，站在松树下，仰着脸看她。

    “阿姐。”他的声音颤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认我？”

    闻昭退了半步。

    脊背抵上松树，粗粝的树皮隔着衣料仍能感到一片硬冷。手掌反撑住树干，松皮硌进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她还能往哪里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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