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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椁已经备好，后日便要前往锦州。

    闻昭走到玄影司暗牢。

    暗牢里潮湿阴冷，火把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岳林被关在最里间，蜷在墙角，囚衣破烂，露出嶙峋的锁骨。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眼皮。

    看见是闻昭，他咧嘴笑了，牙齿上沾着血。

    “闻大人，你终于来了。来送我上路吗？”

    闻昭是想杀了他，阿鸢要回家了，杀了岳林，最后一个仇人，她便可以安息了。

    只是她不解，“为何，她明明还替你求情了？”

    岳林愣了一下。随即咳笑起来，肩膀抖动，锁链哗哗作响。“你们都是萧鹤渊的走狗，死有余辜。”

    “为何偏偏是她？”不是我。

    岳林的笑容慢慢收了。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闻昭，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种奇异的光。

    “你想知道？”他歪着头，“那我就告诉你。”

    他往前凑了凑，锁链绷紧，将他的手腕勒出血痕。

    “你以为容英为什么会在青石巷？”

    “是我引她去的。”

    闻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告诉她，容穆青夫妇之死有疑，她就来了。哦，容英，就是容飞鸢，容家长女。你应该不知道吧，我很多年前就见过她。”

    岳林看着闻昭的表情，笑意愈深。“她死之前，手里还攥着我给她的那张纸条。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告诉她真相。”

    “闻大人，你猜她最后是什么表情？”

    “是绝望。深深的绝望。”岳林的声音越来越快，笑容越来越疯狂，“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害死她爹娘的人是谁了。但是报不了仇了。安息，她永远不会安息。”

    “胡说乱语。”

    “不相信？那你自己去查吧，查得越多越好。哈哈哈。”

    “聒噪。”

    刀光一闪，岳林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身体缓缓滑落，最后歪倒在了墙角，嘴角还挂着笑。

    “查。”暗卫应声离去。

    翌日。

    暗卫来报：“大人，容英大人确实一直在查十年的锦州伏击一事。”

    御书房里，萧鹤渊立在书案后面。

    闻昭跪在金砖上。

    “陛下，求您让我护送容飞鸢的遗骨归家，送她最后一程。”

    萧鹤渊背对着她。

    “你不能去。”

    “陛下。”

    “当年容穆青夫妇之死，并非北蛮伏击，而是另有隐情。若无法查明其间内情，阿鸢九泉之下如何安宁？”

    萧鹤渊转过身来，看着她。她那张脸上，眼底满是固执。

    “容飞鸢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查出来。你要查多久？要留在锦州多久？”

    “闻昭，京城才是你的家。”

    闻昭的心狠狠撞了一下，她抬头对上萧鹤渊的眼睛，他的眼底有受伤。

    可是岳林的声音在她耳边浮起，像一根针，扎进她的骨头缝里。

    安息，她永远不会安息的。

    闻昭握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重新抬起头来。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无论是否查出结果，我都回到京城。”

    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逼着自己把后半句话说完。

    “此生再不踏入锦州。”

    御书房陷入一片绵长的沉寂。只有巡夜的更鼓声从长夜深处遥遥传来，寥寥数响过后，便消融于无边静谧之中。

    “我不准。”

    “哥哥。”

    萧鹤渊的身体僵住了。

    闻昭抬起头，烛火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哥哥，求你。”

    闻昭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他哥哥。

    暗卫营出来后，她总是沉默地跟着容飞鸢身后，喊他殿下，喊他陛下。

    恭敬的，疏离的，君臣分明的。

    再没有如小时候那般。

    萧鹤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叹了一口气，“最后一次。”

    闻昭跪在原地，“嗯。”

    “若三月之后你没有回来，我亲自去锦州接你。”

    “好。”

    锦州王府。

    容简已经蔫了十几天。书院不爱去，练枪也提不起劲，每日只在府门口蹲着，望着街巷尽头发呆。

    这天他看见聂语欢从外面进来，眼睛倏地亮了，迎上去便问：“二婶，阿姐有消息吗？”

    聂语欢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勉强笑了笑：“还没有。兴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容简的肩膀塌下去，低头踢了一脚门槛。“阿姐到底去哪里了？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呢……是不是我练枪不够用功，她生我气了？”

    “胡说。你阿姐最疼的就是你，怎么会生你的气。”

    聂语欢蹲下来，把他揽进怀里，嘴上说着安慰的话，眼底的忧虑却怎么也盖不住。

    容珩从廊下经过，脚步虚浮，面色苍白。

    聂语欢叫住他：“珩儿，不是让你去查你阿姐的消息吗？如何了？”

    容珩停下脚步，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必查了。”

    “为什么不必查？万一阿姐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万一她……”

    “再过不久，宫中的圣旨就该到了。”

    “圣旨？什么圣旨？二哥你说明白……”

    容珩已经走了。背影没入回廊深处。

    聂语欢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一紧。珩儿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久之后，圣旨果然到了。

    却不是容珩以为的那样。

    掠影一身官袍立在正堂，面色沉重，容穆峰携聂语欢、容珩、容简迎接。

    “王爷，请准备缟素吧。”

    容穆峰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掠影垂下眼帘，“容大小姐皇城护主，不幸罹难。请王爷节哀。”

    聂语欢身子一晃，直直往后倒去。容穆峰一把扶住她，她的头垂在他臂弯里，面如死灰，唇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容简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掉不下来。他扯了扯聂语欢的衣袖，声音在发抖：“二婶，他说的不是阿姐对不对……不是阿姐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容珩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掠影的衣襟。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掠影没有挣开。他迎着容珩的目光：“容大小姐乃我玄影司暗卫阁掌事容英大人，多年来一直女扮男装，护主有功。几日前中宫遇刺，容英大人为护陛下，伤重不治。棺椁随后便到。”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

    “请世子节哀。”

    容珩的手僵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掠影的衣襟从他指间滑落。他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屏风。

    伤重不治。

    怎么会伤重不治？她的伤才刚刚好。

    堂中一片死寂，容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迸出来，一声一声，像小兽的哀嚎。

    他扑进聂语欢怀里，浑身颤抖。

    聂语欢抱着他，手在抖，肩膀在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闭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容穆峰扶着她，望着堂外灰白的天色，一言不发。他的眼角泛着红，手指紧紧攥着聂语欢的肩膀。

    掠影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低下头，无声地退了一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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