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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西斜时，宋易之来了。

    闻昭正坐在廊下看容简练枪。

    校场边的槐树枝繁叶茂，撑起一片树荫，容简站在那片影子里。

    他扎马步的姿势比前几日稳了许多，重心沉下去，不再晃了。手中那杆白蜡木的短枪刺出去，带着一股生涩的力道，枪尖破风，发出一声闷响。

    “阿姐，你看！”他收了枪，转过身朝闻昭喊，额上都是汗，眼睛却亮得很。

    “二哥说我刺枪的力道比前几日进步了许多。”

    闻昭点了点头。容简得了肯定，又转过身去扎马步，腰背挺得比方才更直了些。

    宋易之站在廊下，天青色的宽袖长袍被风撩起一角。

    他手里拿着几卷书。

    是聂语欢请他来的，说容简这几日因闻昭受伤不去书院，怕他落下功课，特意请他来府上授课。

    宋易之自然是应了。

    “容小姐。”他微微颔首。

    闻昭回了一礼。

    “听闻容小姐前几日受伤，伤势可好些了？”

    “劳宋公子关心，已经无碍。”

    宋易之点点头。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

    宋易之看着校场里的容简，笑道：“阿简今日很用功。”

    闻昭轻轻笑了笑。

    宋易之也不催容简，在石阶边坐下，把书卷搁在膝上，自己拿了一本随意翻阅了起来。

    容简又站了半柱香，回过头看见宋易之，连忙跑过来。“易之哥哥！”

    宋易之合上书，“来，准备上课了。”

    闻昭推动轮椅准备要走，容简连忙跑过来蹲在她面前：“阿姐，你别走，陪我一起上课嘛。”

    闻昭不喜欢上课，她想拒绝，但是看着容简如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好。”

    容简咧嘴笑了。他把蒲团往闻昭的轮椅边挪了挪，几乎贴着轮椅的轮子，拍了拍蒲团。

    “易之哥哥坐这。”

    然后自己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

    他想起早上二婶交给他的任务，偷偷看了宋易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装出一副认真等上课的模样。

    这样阿姐和易之哥哥就离得很近了

    宋易之也不揭穿，他就着闻昭身旁坐下，翻开书卷，“今日讲《史记》。”

    容简坐直了些。

    “豫让的故事，听过吗？”

    容简想了想。“是那个替主公报仇的刺客？”

    “是。智伯待豫让以国士，智伯死后，豫让漆身吞炭，两次行刺赵襄子。”宋易之的声音不急不缓，“第二次被擒，赵襄子问他：你从前也侍奉过别人，为何独独为智伯报仇至此。豫让说——”

    “士为知己者死！”容简抢着答。

    宋易之笑了。“是。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容简听得入神，还要再问，身后却没了动静。

    他回过头，闻昭靠在轮椅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已经睡着了。

    今日的药多添了一味安神的药材，药劲上来，她早撑不住了。

    宋易之讲的那些刺客、国士、知己，从她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一个字也没留下。

    青禾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容简看见了，站起身接过披风，又看了看宋易之，把披风往他手里一塞。“易之哥哥，我阿姐睡着了。”

    宋易之接过披风，看了容简一眼，容简朝他挤挤眼睛。

    宋易之笑了一下，走到闻昭面前，将披风轻轻盖在她肩上。闻昭没有醒，她的头微微偏着，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呼吸平缓。

    容简蹲在闻昭旁边，压低了声音：“易之哥哥，你觉得我阿姐怎么样？”

    宋易之低下头，把披风的边角掖好。“很好。”

    容简的嘴角翘了起来，还要追问。

    容珩踏进院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刚从军营回来，身上还带着血迹。风把他身上的血腥气吹散开来，淡淡的。他站在槐树下，忽然觉得这画面碍眼极了。

    容简抬起头看见他，叫了一声：“二哥！你去哪了，怎么全身是血。”

    宋易之也抬起头。

    “容兄。”

    容珩没有回答。他走过来，脚步踏过落了一地的槐叶。“院外风大，怎么让阿姐在这里睡。”

    他弯下腰，将闻昭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闻昭刚喝了药，头有些昏沉。她感觉到有人把她抱起来，手臂垫在她肩下，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凉凉的，带着血腥气。

    她睁开眼睛，看见容珩的下颌，睫毛颤抖了几下，眼皮又坠了下来。

    “我先送阿姐回房。”

    容珩抱着她往清漪苑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有力，渐渐远了。

    宋易之站在廊下，看着容珩的背影。

    他从未见过自己好友这般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二哥在家都这样？”

    容简一脸疑惑，“嗯？”

    宋易之低下头，把书卷收进袖中，拍了拍容简的脑袋。“没什么，我们继续上课。”

    ——

    闻昭醒来时，先闻到血腥气。

    她偏过头，容珩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手边搁着一盏茶。茶已凉透，不知坐了多久。

    闻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玄色的锦袍，不显血迹，却盖不掉血腥味。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她想起他抱她回来的画面。

    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涌上心头。她怎么竟然任由自己在他怀中睡着了？她素日里的警惕呢？

    闻昭有些烦躁，不自觉地竖起了高墙：“二弟还有何事？”

    容珩不知闻昭为何突然变了态度，疑惑道：“阿姐生气了？”

    闻昭顿住，心中懊悔，她在干什么？

    压下心中异样，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近日北蛮动作很多吗？”

    容珩似是已习惯她的忽冷忽热，应道：

    “还好，他们王室接回了一位新王子，忙着争储，接下来估计要消停一段时间了。”

    “那你……？”闻昭看了看他身上的血迹。

    容珩笑了笑，“给他们加了点料。”

    不过伏击了他们的驻扎营帐，烧了他们两营粮草而已。

    “福来客栈之事也已经解决了，阿姐不用担心。”

    闻昭点头。

    正事谈完。沉默重新涌上来，两人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

    容珩站起身：“阿姐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手已碰到门扇。却停住了。

    “阿姐。”

    闻昭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将玄青色的衣料镀成一层极淡的银。

    “他对你很重要吗？”

    容珩讲的没头没尾，可是闻昭却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萧鹤渊。

    萧鹤渊对她重要吗？

    萧鹤渊是容飞鸢的心上人，却是闻昭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她毫不犹豫：“嗯，很重要。”

    容珩觉得一股酸涩从心头密密麻麻地散开，他捏紧门框：“阿姐好生休息。”

    门合上了。脚步声渐远。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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