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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穆峰走进来的时候，聂语欢正在给闻昭喂水，一勺一勺，浸润了她苍白干燥的嘴唇。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聂语欢的鬓发有些散乱，熬了一夜，脸上带着倦色。

    容穆峰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熬了一宿了，去歇着吧。让鸢儿也好好歇着。”

    聂语欢喂了最后一口水，把碗递给青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裙摆上沾满了血迹，已经干了，拍不掉。

    她轻轻推了推容简。“阿简，回房歇息。”

    容简眼睛没有睁开，迷迷糊糊道：“不要，我要陪着阿姐。”

    “阿姐已经醒了，阿简乖。”

    容简猛然睁开眼睛，看到闻昭苍白着脸看着他，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掉了下来。他扑到闻昭怀里。

    “阿姐，你终于醒了，我好怕，好怕……”

    闻昭吃力地抬起头，揉了揉他的脑袋，沙哑着声音：“别怕，阿姐没事。”

    聂语欢看着，忍不住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花。

    “好孩子，让你阿姐好好休息。”

    “不要，我要陪着阿姐。”

    容珩走过来，一把将容简扛起来。容简挣扎着蹬腿。“二哥，你放我下来。”

    “别动，你吵到阿姐了。”

    容简立刻闭了嘴。

    容珩将他扛到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闻昭。闻昭靠着引枕，面无血色。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了一瞬。容珩移开视线，扛着容简走出去了。

    容穆峰伸手扶住聂语欢的手臂。聂语欢推了一下，没有推开，也就任由他扶着。

    她看着闻昭，理了理她耳边的鬓发，“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闻昭点头。

    脚步声远去了。

    闻昭低头看自己的衣裳，素白的中衣，领口系得平整。手指探入怀中，瓷瓶在，往下移，浮光也在。她把手收回来。

    惊鸿端着药碗进来。“小姐。”

    闻昭抬起头。“我的衣裳，谁换的？”

    “是王妃。”惊鸿把药碗放在矮几上，“王妃不让下人靠近。换下来的衣裳，让青禾拿去烧了。”

    闻昭的心跳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昭然若揭，她无力想。

    她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好苦。

    把空碗放回矮几上，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面具还在，贴着皮肤，边缘压着耳廓，和从前一样。

    “惊鸿，别告诉陛下。”

    惊鸿收起碗，垂眸，“小姐对不起，这事我无法隐瞒，陛下已经知道了。”

    闻昭微微一顿，没有再多说什么。

    惊鸿端着空碗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闻昭闭上眼睛。阿鸢的声音从梦里浮上来——“那个位置，坐上去的人，都会变。”

    她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的纱幔看了很久。

    她真的是伤糊涂了。怎么可能！

    午后。

    容简站在容珩面前，拳头攥着。“二哥，我要学枪。”

    容珩抬起头。“怎么突然想学枪了。”

    “我不想再让阿姐挡在我身前。我要保护她。”

    容珩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明日寅时，校场。若起得来，我便教你。”

    容简用力点头，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二哥，我起得来。”

    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了。

    容珩坐了片刻，放下军报，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杆枪。白蜡木的枪杆，比制式枪短了一截，枪尖是新打的。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

    入夜。

    月上树梢，闻昭望向窗外，桃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门开了。聂语欢走进来，青禾跟在后面。聂语欢侧过头：“在外面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青禾应了一声，门从外面合上了。

    聂语欢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看了很久。

    风掠过窗棂，影影绰绰。她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鸢儿。”

    闻昭心跳停了瞬间，又觉得应该是这样。

    “鸢儿呢？”聂语欢的声音很低。

    “死了。”闻昭的语气平静。

    聂语欢的手放在膝上，手指不住颤抖。“我想也是。”

    沉默了许久，她才问：“怎么死的？”

    “围杀。”

    岳相余孽将她引至青石巷，数十名死士围杀了她，她身中数箭。

    她太心软，因一念之仁放过了岳相幼子，可他却没有放过她。那一夜青石巷火光冲天，岳相旧邸也火光冲天，岳相余孽被她尽数绞杀，只留岳林被关在玄影司的地牢之中。

    聂语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要告诉他们。”

    “他们……”

    “他们不能知道。”

    “为何？”

    “这些年，因鸢儿入京之事，珩儿一直愧疚难安，若是她知道鸢儿死在京中，怕是……”

    聂语欢不忍说下去。

    闻昭了然。

    聂语欢顿了一下：“鸢儿她这十年过得好吗？”

    好吗？十年阴谋诡计，十年尸山血海，十年女扮男装化作他人。

    “不好。”

    聂语欢的眼泪落了下来，“是啊，若是好，怎么会十年来只有每年一封安好的书信。”

    她抬手拭去泪水，“那她变了吗？”宫廷深深，她还是当年那个为了王府，为了锦州义无反顾的少女吗？

    闻昭摇摇头：“她从未变过。”

    纵使十年泥塘，她依旧一身洁白。

    聂语欢笑了，眼中有释然：“是啊，她是容家长女容飞鸢，怎么会变。”

    良久，她望向闻昭：“你呢，你因何而来？”

    闻昭沉默了。

    “不能说吗？”

    她不知道怎么说，是因阿鸢想亲眼回来看看，还是自己因执念太深不愿承认阿鸢已死。

    “罢了。”聂语欢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在闻昭脸上，“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

    闻昭犹豫了片刻，伸手，揭下人皮面具。

    面具下一张苍白的脸，不同于容飞鸢那种温润的好看。冰冷，带点锋芒。

    聂语欢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闻昭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从闻昭的额角擦过。

    “好孩子。苦了你了。”

    闻昭的眼眶猛地一酸。有什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伸手去擦，摸到一片冰凉。

    这是什么？

    眼泪？

    她怎么会有眼泪？

    可不是眼泪，为什么会一滴一滴往下掉，止不住。

    聂语欢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闻昭僵了一瞬，却被怀抱的温暖诱惑，埋了进去。

    窗外的风吹动桃叶沙沙作响，一轮又一轮。

    聂语欢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今夜的事，除了我们，谁都不会知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容飞鸢。别怕，二婶会护着你。”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好好养伤。一切有我。”

    门推开又合上。青禾的脚步声也跟着远去了。

    闻昭看着帐顶的纱幔被月光照得发白。聂语欢的声音还在她耳边，久久不散。

    阿鸢，这是有母亲的感觉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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