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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珩立在廊下，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没有人出声，他也没有出声。就在那里站着，站了很久。

    门开了。

    青禾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廊下立着的人影，吓了一跳，盆晃了晃，水溅了几滴在门槛上。

    “世子，你怎么回来了。”

    容珩没有看她，他看向门里面。

    屋内烛火摇晃，闻昭的脸被聂语欢的袖子挡了一半，只露出一截手腕，垂在床沿，指尖苍白。床沿边上洇着斑驳的血迹。

    容珩的心仿佛被什么紧紧捏住，透不过气来。

    他收回视线，在廊下的阑干旁坐了下来。

    清风抱着一只鸽子从廊外走来，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世子，京城来消息了。应当是大小姐的事。”

    容珩取下鸽子脚上的竹筒，握在掌心许久，终是缓缓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容飞鸢幽禁清晖宫十年，归家之前，从未离开。

    他将纸条攥紧。

    容穆峰从房间走了出来，他看向容珩。容珩的甲胄上混着沙土和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一身狼狈。

    父子俩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容穆峰走到他旁边，也在阑干上坐了下来。

    “多少？”

    “三十余人。”容珩说。

    容穆峰没有应声。夜风穿过回廊，灯笼晃了晃。

    容穆峰看了一眼他掌心攥着的那团纸。“信上写什么？”

    容珩将纸条攥得更紧了些：“阿姐从未离开过清晖宫。”

    容穆峰似乎已经猜到，只是淡淡道：“从未离开，怎么会有能力杀死三十几名死士？”

    容珩苦笑道：“自然是有人隐瞒。”

    京城之中，谁有能力瞒下这般大事？

    答案已昭然若揭。

    阿姐是陛下的人。

    只是，就算是陛下的人又如何呢？

    容珩看着那扇门。门缝里的光将他的瞳孔映成两簇很小的火焰。他缓缓道：“父王，还重要吗？”

    容穆峰沉默了。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灯笼又晃了晃。院中桃树的叶子沙沙响着。

    容穆峰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容珩的肩。

    “罢了，活下来就好。”

    顿了一息。

    “传令下去，今日山道之事不可外传。”

    脚步声远去了。容珩还坐在阑干上，看着那扇门。

    ——

    闻昭觉得自己好疼。

    全身都在疼。

    哦，是有人在用刀割她。很多刀。血从她身上流下来，温热的，黏腻的，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想动，动不了。她想说话，喉咙里只有血腥气。

    有人在笑。笑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看看这小丫头的血能流几柱香。”

    她想看清那些人的脸，看不清。只有靴子，很多双靴子，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想蜷起来，身体不听她的。

    有人抱着她，抱得很紧。

    “小昭，别怕。别怕。”

    是陛下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在很近的地方。她想应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画面碎了。

    浮光在她腰间，冰凉的，剑柄上还带着陛下手心的温度。“小昭，我等你与我并肩。让世间再无人能欺我们。”她不懂他说的并肩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他说话时的眼睛。那时候他十六岁，已经比所有人都高了，可是很瘦，很瘦。

    画面又碎了。

    月光。城墙。三个人。

    她，殿下，阿鸢。他们刚从血水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伤。

    殿下站在中间。左边是她，右边是阿鸢。

    “小昭。”他叫她。她没有抬头，但她听见了。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成一片，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看见了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多灯。暖黄色的，密密麻麻的，一直铺到天边。

    “很多灯。”她说。

    “不是灯。”殿下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是天下。”

    她不懂什么叫天下。阿鸢站在右边，脸上还带着伤，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她看着那片灯火，目光很远，什么话都没有说。殿下站在左边。三个人并肩站着，影子在月光下叠成一个。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画面又碎了。

    青石巷。月光。冷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大人，容英大人在青石巷遇袭。”

    阿鸢靠在墙根。脸上没有人皮面具。衣裳被血浸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渗透了青石板。

    她跪下去，把阿鸢的头托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全身颤抖。

    她以为阿鸢已经说不出话了。

    阿鸢忽然睁开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但她看着她，嘴唇翕动。

    “小昭……那个位置……坐上去的人，都会变。”

    风声停了。阿鸢的声音碎进风里。

    “你……”

    “阿鸢！”

    闻昭喊了出来。

    她睁开了眼睛。

    帐顶的纱幔被日光映得发白。不是青石巷。没有月光，也没有血。

    闻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伤像被重新撕裂了一样。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有人在握她的手，很暖。

    聂语欢。

    她坐在床边，红着眼睛。

    和梦里一样，和她昏迷时一样，拇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容简趴在床尾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闻昭的衣角。袖子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

    闻昭转动目光。

    门开着，廊下站着一个人，甲胄上混着沙土和血迹，靠在廊柱上，目光直直地望向他，眼眶通红。

    闻昭收回视线，觉得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进去。

    阿鸢，怎么办？我越来越贪恋你的家了。

    聂语欢看着她，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没有问她梦见了什么，也没有问她喊的是谁，只是哽咽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窗外有鸟叫，叫一声，停很久。桃树的叶子在晨光之下闪闪发光。

    ——

    京城冷宫。

    萧鹤渊坐台阶之上，看着秋风卷起满地的黄叶卷了又散，散了又卷。

    三个多月了，她还不回来。

    也许当初就不该任由她去锦州。

    掠影飞身而至，跪在阶下。

    “陛下，锦州来消息了。”

    萧鹤渊站起身。

    掠影将一卷纸条双手呈上。萧鹤渊接过来，展开。

    “山道劫杀，大人为救容家人伤重昏迷。”

    伤重昏迷。

    萧鹤渊指尖收紧，她竟愿意为容家人做到这个地步，怎么可以？

    她是他的。

    “你去趟锦州，”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务必确保她安然无恙。”

    “是。”

    掠影飞身而去。

    秋风又起，满地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空荡荡的石阶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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