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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昭做了一个梦。

    她很久没有梦见过那里了。可今夜不知怎的，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一点一点涌上来。

    冷宫的天永远是灰的。

    她蹲在墙角，数地上的蚂蚁。那年她八岁，瘦得像一只猫，胳膊细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萧鹤渊坐在她身后，十四岁的少年，瘦削，沉默，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在的时候，闻昭不怕。

    那天的门是被踹开的。

    不是平日里送馊饭的太监，是一个穿宫女衣裳的女孩。她被推进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关上。

    闻昭抬起头。

    那女孩转过身。她比闻昭高出许多，约莫十来岁，脸上脏兮兮，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一双眼睛又亮又冷。她扫了一眼冷宫，目光落在闻昭和萧鹤渊身上。

    “你们也是被关在这里的？”她问。

    萧鹤渊站起身，挡在闻昭身前。

    闻昭从萧鹤渊身后探出头。她听过她——住在清晖宫的镇北王府长女，美其名曰中宫教养，实则是监禁。

    清晖宫离冷宫一墙之隔，闻昭偶尔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枪声，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捶打墙壁。

    不知为何，今日被送进了这冷宫。

    容飞鸢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她走到冷宫最里间的角落，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那一天，冷宫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后来的日子，容飞鸢也不说话。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枪。没有枪，她就拿一根木棍，一招一式，不知疲倦。闻昭趴在窗台上看她，看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看她的衣裳被汗浸透又被风吹干。

    萧鹤渊不让她靠近容飞鸢。

    “不要和她说话。”他说，声音很低，“她是容家的人。容家手握兵权，迟早要被除掉的。”

    闻昭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容飞鸢来了之后，冷宫里多了一种声音，棍棒破风的声音，沉闷的，有力的，像心跳。

    闻昭饿的时候，肚子会叫。冷宫里没有准时送饭这一说，有时候一天一顿，有时候两天一顿，有时候送来的饭馊了，有时候连馊的都没有。

    那天她饿得肚子疼，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有人把东西放在她面前。

    半块干粮。硬的，凉的，边缘已经发霉了。

    闻昭抬起头。容飞鸢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剩下的半块，正在吃。她比闻昭大三岁，可那半块干粮在她手里显得很小。她看闻昭没有动，把那半块干粮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开了。

    萧鹤渊走过来，把那半块干粮踢开。“小昭乖，别吃她的东西。”

    闻昭看着那半块干粮，咽了咽口水。

    第二天，同样的位置，又放了半块干粮。容飞鸢坐在远处，背对着她，像是在看墙上的裂缝。

    闻昭没有吃。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容飞鸢每天都会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地上，一半自己吃。萧鹤渊每次都踢开，闻昭每次都看着。

    第十天，容飞鸢没有放干粮。她把那半块干粮自己吃了，吃完站起身，走了。

    闻昭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肚子叫了一声。

    她后悔了。

    第二天，容飞鸢又把干粮放在地上。这一次，闻昭趁萧鹤渊不注意，捡起来，塞进嘴里。干粮很硬，嚼起来像沙子。

    容飞鸢没有回头。

    后来的事，闻昭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萧鹤渊生了很久的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冷宫的天永远是灰的。

    直到那一天。

    一群黑衣人把他们绑了起来，送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山洞。

    那时闻昭十岁，容飞鸢十三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她只知道山洞里有很多人，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活下来的人，可以离开。”高台上有人说话，声音冷得像刀。

    闻昭还没有反应过来，刀已经劈过来了。

    她没有武器，只能躲。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不清有多少人朝她扑过来，只知道身上被割开了很多口子，血从手臂上、肩上、腿上往外涌，止不住。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有人从人群中冲出来。

    容飞鸢。

    她没有用木棍，手里是一杆真枪。银色的枪尖在火光下刺眼夺目。她一枪挑开围攻闻昭的人，把闻昭护在身后。

    “跟紧我。”她说。

    闻昭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地跑。容飞鸢一枪一个，枪枪毙命，血溅在她脸上、身上、手上，她连眼睛都不眨。

    闻昭不知道她们跑了多久。她只知道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痛，视线越来越模糊。

    然后她看见一个黑影从侧面扑过来，刀光一闪，朝她的后心刺去。

    闻昭来不及躲。

    容飞鸢挡在她身前。

    那一刀从肩胛劈到腰侧，皮开肉绽，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容飞鸢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闻昭抱着她，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该按住伤口还是该扶她站起来，只知道手上的血越来越多，温热的，黏腻的，怎么都止不住。

    “为什么？”她问。声音不是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容飞鸢抬起头，看着她。满嘴是血，可她在笑。

    “可能因为我多管闲事吧。”

    闻昭睁开眼睛。

    帐顶的纱幔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她躺了很久，一动不动。

    后来是怎么出山洞的，她记不太清了。她只知道容飞鸢倒下了，那群人依旧不要命地向她们扑来。可能是看多了容飞鸢练枪，她竟学着容飞鸢的样子捡起枪，一枪一个。别人的刀剑砍到她身上，也不觉得痛。

    力竭之前，隐隐听到有人说——

    “果然是陛下选中的人。送回去吧。再练练，一定是两把好刀。”

    她和容飞鸢都是先帝选中的刀，可是容飞鸢却折了。

    闻昭的目光穿过纱帐，仿佛回到了三个月之前的青石巷。

    青石巷中，鲜血渗透了青石板。

    容飞鸢穿着青灰色的男装，脸上覆着其貌不扬的人皮面具。她靠在墙根，半躺着，衣裳被血浸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夜风穿过巷子，带着浓重的腥气，吹不散。

    她本是该回家的。

    入宫受中宫教养十年，新帝恩赦，特准归家。行装都已备好，明日便要启程。

    可是她却没有走出这座京城。

    “小昭……”容飞鸢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我在。”

    “我……回不去了。”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你替我……替我回家……”

    她从怀中摸出那柄短刀。刀柄上刻着鸢鸟，栩栩如生。那是她入宫时带在身边的唯一旧物，是她爹亲手刻的。

    “替我看看阿简。他小时候最爱跟在我身后，像条小尾巴……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得我……”

    “记得。”闻昭的声音发哑，“他一定记得。”

    “替我叫一声二叔、二婶。”容飞鸢的声音越来越弱，“告诉他们……鸢儿不孝……不能给他们请安了……”

    “你自己回去叫。你不是要回家吗？明日就启程了，你撑住……”

    容飞鸢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替我在那棵桃树下……坐一坐。”

    闻昭知道那棵树。容飞鸢说过，清漪苑里有一棵最大的桃树，是她出生那年爹亲手种的。她说，桃树开花的时候，整座院子都是粉白色的，风一吹，花瓣落满肩头。

    “我每年都替你坐。”闻昭说，“坐到它开花，坐到它结果，坐到它老得不再开花。”

    容飞鸢的眼睛慢慢阖上。她的手从掌心滑落，指尖冰凉，再也握不住了。

    青石巷。火光冲天。她跪在一旁，看着火焰舔舐阿鸢的身体，火熄之后，她从余烬里一捧一捧把骨灰捡进瓷瓶，贴身的衣物焦了边，指尖烫出了泡。

    阿鸢，我带你回家。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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