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正殿验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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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沈鸢在窗台下的砖缝里找到了一片艾叶。
叶面刺了两个孔。
春杏看到了竹签上新增的那个点,也给出了回应。两个孔,对应“慎“的位置,与竹签上的第二个点一致。
我会谨慎。
你也谨慎。
沈鸢将艾叶收好,从枕下取出药包,让翠屏去厨房借火煎药。她借口嗓子不舒服,想让翠屏煎一碗利咽的汤水。翠屏不疑有他,照办了。
药汤端来时色深味苦,沈鸢一口饮尽,喉间立刻泛起一股灼热感。她咳了两声,声音果然变得沙哑。
“小主,您这是怎么了?“翠屏急了,“要不要请太医?“
“不必,昨日吹了风,不碍事。“沈鸢摆摆手,“今天赏花宴,我撑得住。“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喉部和面部都微微泛红,像是低烧的征兆。恰到好处。
辰时,长乐宫一行人整装出发,前往御花园。
沈鸢走在队伍最后面,秋棠在前面引路,翠屏跟在身侧。经过院门时她看了一眼东厢房,春杏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她。
但春杏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弯曲,在裙面上画了一个圈。
沈鸢认得那个手势。在沈家药铺,伙计们交接班时会用手指画圈表示“一切妥当“。
一切妥当。
沈鸢收回目光,跟着队伍走出了长乐宫。
御花园今日焕然一新。各色鲜花沿路摆放,牡丹、芍药、月季开得铺天盖地,花枝间缠绕着彩绸和金丝,在日光下光彩夺目。宫人们穿梭其间,端着果点和茶具,忙碌而有序。
主宴设在御花园中央的畅音阁,是一座八角凉亭,四面通透,可观四面花景。亭中设了太后和皇帝的宝座,两侧依位分排列绣墩。
沈鸢的座位在最末,和上次慈宁宫请安时一样。但这次她不介意,末位反而安静,不容易被人注意。
她坐下来,环顾四周。
太后还未到,皇帝也未到。妃嫔们陆续入座,各自寒暄。萧令仪坐在右手第二位,今日穿了一件绯红窄袖宫装,腰间束着金丝带,给人感觉华美而凌厉。
她与沈鸢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萧令仪微微点了点头,便移开了。
德妃李媛坐在左手第一位,面纱依旧覆着脸,手中转着沉香佛珠,半垂着眼,仿佛入定。
惠妃柳如絮坐在右手第一位,与萧令仪比邻。她今日格外用心打扮,一身绛紫宫装,满头珠翠,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鸢注意到一个细节。柳如絮的手边放着一只剔红漆匣她配的那盒香粉。柳如絮打算在今天将香粉献给太后。
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
又过了一刻钟,太后驾到,皇帝随后。
太后坐了主位,皇帝坐在侧位。沈鸢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萧衍。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目光在众妃嫔身上扫了一圈便收了回去,像在清点库房里的物件。
这就是赵月娥拼了命想往上爬的男人。也是先皇后爱过又被辜负的男人。
沈鸢垂下眼,不再看他。
赏花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太后致辞,然后是各宫献艺。有妃嫔弹了琴,有妃嫔舞了剑,有妃嫔吟了诗,都中规中矩,不出彩也不出错。
轮到长乐宫时,柳如絮站起来,将那只漆匣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这是臣妾宫中新配的养颜香粉,选用上等花料精心调制,专为太后祈福。“柳如絮笑容温婉,语气恭谨。
太后打开漆匣闻了闻,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好香的粉,如絮有心了。“
“太后喜欢便是臣妾的福分。“
太后将漆匣交给身边的嬷嬷收好,又夸了柳如絮几句。柳如絮谢恩归座,路过沈鸢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得意。
香粉到了太后手中,绸布下的相思子从此便与沈鸢无关了。柳如絮以为是自己的胜利,殊不知那盒香粉里埋着一颗迟早会发芽的种子。
献艺结束后是品茶环节。
宫人们端着各宫自备的茶具鱼贯而入,在各自主子面前摆好。长乐宫的茶是碧螺亲手泡的龙井,装在白瓷盖碗里,茶汤碧绿清澈。
沈鸢面前的盖碗被放下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龙井的清香之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不是夹竹桃,也不是苦杏仁,而是一种她一时辨认不出的草木腥气。
她心中一凛,但没有表露出来。
太后举起茶盏,众人随之举茶。沈鸢端起盖碗,凑到唇边,却没有饮。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克制咳嗽,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对身旁的宫女说:“替我添些热水,嗓子不舒服,茶凉了喝着难受。“
宫女接过盖碗去了。沈鸢的目光追着那碗茶,看着它被端走、被倒掉、被重新续上热水端回来。
新的茶汤里没有那股异味。
沈鸢松了口气,端起碗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她的目光转向其他妃嫔。大多数人都在饮茶,没有人表现出异常。但沈鸢注意到,萧令仪也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而且她放杯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萧令仪也察觉到了。
沈鸢继续观察。德妃李媛端着茶盏,佛珠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目光从茶汤上移开,看向了对面的萧令仪。
那一眼很快,不到一秒,但沈鸢捕捉到了。
德妃在看萧令仪的茶。
然后德妃低下头,将自己的茶盏推到一旁,一口未饮。
沈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德妃也没有喝茶。她知道茶里有问题,所以自己和萧令仪一样避开了。但如果德妃是下毒的人,她为什么不喝别人的茶?难道她不确定哪一杯被下了毒?
不,更合理的解释是:德妃知道茶里有毒,但不是她下的。她在提防另一个下毒的人。
宫中不止一方势力在行动。
沈鸢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向畅音阁入口的方向。那里站着几个端茶的宫人,面容陌生,不像是各宫的人。
御茶房的人。
赏花宴的茶除了各宫自备之外,御茶房也会统一供应几壶,供皇帝和太后饮用。如果有人在御茶房的茶里做了手脚,影响的就不只是某一个妃嫔,而是整场宴会。
沈鸢的后背渗出冷汗。她不能再坐着了,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但她在末位,离萧令仪很远,中间隔着七八个人,根本无法靠近。她也不能让翠屏去传话,翠屏不懂医术,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端着茶壶从她身边经过,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袖子。沈鸢低头看去,袖口里多了一张纸条。
和春杏递给她的那种纸一样大小,一样薄。
沈鸢不动声色地将纸片滑进掌心,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看了一眼。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已备药。“
陈太医的笔迹。
沈鸢将纸片攥紧,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陈太医和春杏已经准备好了解毒药,他们比她更快一步。
但解毒药给谁?什么时候给?怎么给?
这些问题她都不知道答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同时在混乱到来之前,找到去尚药局的机会。
品茶环节之后是自由赏花。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畅音阁,在花丛间漫步说笑。沈鸢借口喉痛,独自往花园西侧走去。
御花园西侧人少,离尚药局最近。她加快脚步,穿过梅林,来到尚药局后门。
门没锁。
沈鸢推门进去,沿着走廊快步走向那条窄廊。尚药局的人大多被调去赏花宴帮忙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药材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窄廊的帷幔依旧积灰,墙上的“冤沉“二字静静等着她。
沈鸢取出薄刃小刀,将刀刃插入修补处的边缘。灰泥已经干透了,但不如周围的石壁坚硬,刀刃切入时有一种松脆的质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过。
她小心翼翼地撬动,灰泥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洞里放着一只油布包。
沈鸢将油布包取出来,快速塞进怀中,然后用衣袖将剥落的灰泥扫回空洞,用刀背将表面尽量压平。修复得不算完美,但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发现。
她收好小刀,原路返回后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陈太医。
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箱,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沉甸甸的悲凉。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含糊,“你果然来了。“
不是“沈才人“,是“沈姑娘“。
这个称呼让沈鸢的鼻子一酸。上一次有人叫她“沈姑娘“,是十一年前在永州旧宅的门口。
“陈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太医的眼眶红了,但他很快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压下去。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东西拿到了?“
沈鸢点了点头。
“回去再看。里面有你父亲的遗书,还有当年沈家案的卷宗副本。“陈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我等了十一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沈鸢攥紧怀中的油布包,指尖感受着它的形状和硬度。一只不大的包裹,却装着十一年的真相和血泪。
“陈叔,茶里的毒…“
“我知道。“陈太医打断她,“夹竹桃,研成粉末混入御茶房的茶壶里。德妃的人做的,但德妃本人未必知情。底下的人擅作主张,想借赏花宴除掉淑妃。“
“你的解毒药…“
“已经给了春杏。“陈太医看了她一眼,“她会找机会送到淑妃手中。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御茶房的茶不只一壶,毒也不只一杯。若皇帝或太后饮下……“
他没有说完,但沈鸢听懂了。
若皇帝或太后饮下毒茶,后果将是另一场灭门级别的清洗。到时候整个后宫都会被翻个底朝天,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必须阻止。“沈鸢说。
陈太医看着她,眼中的悲凉更甚:“怎么阻止?你一个才人,我一个小太医,能做什么?“
沈鸢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我去找萧令仪。“
陈太医愣了一下,旋即苦笑:“淑妃……也好。她有这个本事。“
沈鸢将油布包塞紧在怀中,转身往御花园方向跑去。陈太医在身后说了句什么,风声太大,她没有听清。
她跑过梅林,跑过假山,跑过池塘。裙裾被树枝挂住,她用力一扯,布帛撕裂的声音被风声盖过。
畅音阁就在前方,笑语喧哗隐约传来。
沈鸢放慢脚步,调整呼吸,将衣襟整理好,将脸上的急切压下去,换上她最擅长的平静面具。
然后她走进了人群,目光搜寻着那抹绯红色的身影。
萧令仪正站在一丛牡丹旁边,和一位妃嫔说着话。她看见沈鸢走来,眉头微微一挑。
沈鸢走到她身边,借着观赏牡丹的角度靠近,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茶里有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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