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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令仪的手指停在半空，刚摘下的一片牡丹花瓣被她捏在指尖，没有落下。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沈鸢，只是将那片花瓣慢慢搓成卷，指甲掐入花肉，汁液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指腹。

    “哪种？“她问，声音和方才与旁人说笑时一样轻松，像在问今日的点心是什么馅。

    “夹竹桃。御茶房的茶壶。“

    萧令仪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松开。花瓣卷落在裙摆上，像一滴干涸的血。

    “德妃？“

    “她手下的人擅作主张，她本人未必知情。“

    萧令仪终于侧过头看了沈鸢一眼。目光锐利而短暂，像刀锋在镜面上一划，快得让人来不及躲避。

    “你怎么知道？“

    “没时间解释。“沈鸢压低声音，喉咙的嘶哑让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铁器，“皇帝和太后都可能饮下。若当众毒发，整个后宫都会被清洗，谁都跑不掉。“

    萧令仪沉默了半息。那半息极短，但沈鸢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猎豹在扑击前的那一刻。

    “跟我来。“

    萧令仪转身就走，步伐不急不缓，裙摆扫过花丛，带落几片花瓣。沈鸢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

    她们绕过畅音阁，朝太后所在的方向走去。太后正由几位低位妃嫔陪着赏牡丹，笑声从花丛间传来，和暖融融。

    “你不能直接上去说茶里有毒。“萧令仪边走边低声说，“没有证据，反倒会被反咬一口，说你扰乱宴席、诅咒太后。“

    “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做？“

    沈鸢也明白、萧令仪说得对，空口无凭地说茶里有毒，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她需要一个让太后和皇帝自然而然地不饮那壶茶的理由，或者一个让毒茶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的方法。

    前者几乎不可能。御茶房的茶是专门为帝后准备的，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他们饮用。

    那就只有后者。

    让毒茶当众暴露。

    怎么暴露？夹竹桃粉末混在茶汤里，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一种东西能让夹竹桃的颜色发生改变…

    沈鸢忽然想起一个方子。

    夹竹桃含有强心苷类物质，遇银器变黑。但宫中饮茶用的多是瓷器和紫砂，不用银器。不过，太后有个习惯……

    她喜欢用银汤匙试毒。

    每一回饮茶，太后身边的嬷嬷都会用一把银匙舀茶汤试饮。银匙若变黑，便是有毒。这是祖制，从先帝年间便传下来的规矩。

    但问题是，夹竹桃中的强心苷与银的反应并不像砒霜那么迅速和明显。银匙放入茶汤后，变色需要时间，至少要泡上两三息才会出现极淡的灰黑。而嬷嬷试毒的习惯是银匙入茶即出，根本等不到颜色变化。

    所以她必须让银匙在茶汤中停留更久，或者让反应更快。

    让反应更快的方法只有一个：提高茶汤的酸度。强心苷在酸性环境中与银的反应速度会增加数倍。

    酸。什么酸最容易拿到？

    梅子。

    赏花宴的果点里必定有蜜饯梅子，那是太后最爱的小食。蜜饯梅子的汁液极酸，若挤几滴入茶，既不会改变茶汤的味道太多，又能大幅加速银匙变黑的速度。

    沈鸢抬头看向畅音阁的果点台。果然，一只白瓷碟里堆着暗红色的蜜饯梅子，就摆在太后宝座旁边的矮几上。

    “萧娘娘，“沈鸢低声说，“太后的银试匙…“

    “我知道。“萧令仪打断她，语气里竟带了一丝笑意，“你懂药，我懂规矩。银匙试毒，先帝传下来的，每回饮茶必行。但夹竹桃与银的反应慢，来不及。“

    “梅子。“沈鸢说，“梅汁入茶，酸能加速银变黑。“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梅子我来弄，你负责把那壶茶端到太后面前。“

    “我？“

    “你是长乐宫的人，惠妃刚才献了香粉，你上前奉茶是顺理成章的事。“

    沈鸢立刻明白了萧令仪的意思。柳如絮刚在太后面前刷了好感，此刻长乐宫的人再上前奉茶，太后只会觉得乖巧懂事，不会起疑。而沈鸢的位分低，即便出了事也容易撇清。

    只是这风险太大。若被人发现她在茶里动了手脚，无论是下毒的名声还是篡改御茶的罪名，都够她死一百次。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

    两人分开行动。萧令仪朝太后走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像来给太后请安的贤淑妃嫔。沈鸢绕到畅音阁侧面，那里是宫人上菜和更换茶具的地方。

    御茶房的茶壶放在一只红漆托盘上，由两名小太监守着。壶是紫砂壶，共三把，分别泡着龙井、碧螺春和普洱。太后饮龙井，皇帝饮碧螺春，其余妃嫔饮普洱。

    毒在哪一把壶里？

    沈鸢无法确定。陈太医只说毒混在御茶房的茶壶里，但没说是哪一把。她必须三把都试，或者…让三把壶都送到太后面前。

    最保险的做法是把三把壶全部替换或报废。但御茶房的壶有专人看守，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三把壶都换掉。

    那就只有让太后的银匙试出毒来。只要太后的银匙变黑，无论毒在哪把壶里，皇帝都不会再饮任何一壶茶。

    沈鸢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两名小太监。

    “两位公公辛苦了。“她笑了笑，声音嘶哑，“惠妃娘娘让我来看看茶水够不够，太后那边快要换茶了。“

    小太监认得她是长乐宫的才人，没有多问，让开了半步。沈鸢走近托盘，扫了一眼三把壶。壶身干净，壶盖微启，茶香袅袅。她看不出哪把壶有问题，但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草木腥气，是从左边那把龙井壶的方向飘来的。

    太后的茶。

    毒果然在太后的茶里。

    沈鸢稳住心神，端起托盘。就在这时，萧令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太后，这牡丹开得真好，臣妾给您摘了一朵来。“

    太后笑了：“你这孩子，年年摘，年年摘，也不嫌腻。“

    萧令仪走到太后身边，将牡丹花插在矮几上的瓷瓶里。她的手自然地拂过果点台，袖口微微一带，那碟蜜饯梅子便往桌沿挪了几寸。

    然后她“不经意“地碰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洒了一片。

    “哎呀，臣妾毛躁了！“萧令仪忙不迭地拿帕子擦拭，顺势将蜜饯梅子的碟子推到了太后宝座的扶手边，“太后别动，小心沾了水。“

    太后笑着摇头，由嬷嬷搀着挪了挪位置。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沈鸢端着托盘走上前来。

    “太后，新沏的茶。“

    太后刚被萧令仪那一出逗得心情正好，看见沈鸢端茶来，随口说了句：“如絮宫里的人倒是勤快。“

    沈鸢将托盘放在矮几上，退后半步。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扶手边那只蜜饯梅子的碟子，碟子就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太后的嬷嬷走上前来，按照规矩取出了银试匙。银匙小巧精致，柄上刻着凤纹，是宫中特制的试毒器具。

    嬷嬷拿起第一把壶、龙井壶，正要开盖舀茶。

    沈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嬷嬷掀开壶盖的那一瞬间，沈鸢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低声说：“嬷嬷，太后方才受了惊，这茶里添几滴梅汁最能安神开胃，太后一向爱这个。“

    她说着，不等嬷嬷反应，便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梅子，手指一用力，酸涩的汁液滴入了龙井壶中。

    动作太快，嬷嬷来不及阻拦，只皱了皱眉：“沈才人，这……“

    “无妨。“太后倒是没在意，笑道，“我素来爱梅子，添就添了吧。“

    嬷嬷无奈，将银匙探入壶中，按规矩舀了一匙茶汤。

    银匙入茶。

    沈鸢死死盯着那把银匙，心跳如擂鼓。

    一息。

    银匙没入茶汤的部分还是银亮的。

    两息。

    银匙的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色，像雾气笼罩在银面上。

    三息。

    灰色加深，变成了黑。

    嬷嬷的脸色骤变。

    她猛地将银匙抽出茶汤，匙尖赫然已成墨黑之色，在阳光下刺目得像一道伤口。

    “太后！“嬷嬷厉声高呼，“茶中有毒！“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凤阙簪刃：沉冤录 第十一章 毒茶（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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