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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月娥的死在长乐宫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池塘，涟漪散了半天便归于平静。

    第二天清晨，沈鸢去正殿抄经时，东偏殿的门已经关了。门前没有宫女守着，廊下干干净净，像从未有人住过。赵月娥的遗物连夜被收走，据说按规矩要送到内务府统一处置。

    死了一个婕妤，长乐宫照常运转。柳如絮面色如常，碧螺端茶递水，绣鸢整理衣裳，秋棠跑腿传话，一切井然有序。

    只有沈鸢注意到一个变化。正殿的宫女从四个变成了五个，多出来的那个是素云，原先管食的，现在改管药，接了碧螺的差事。而碧螺调去了东偏殿，负责“清扫收拾“。

    沈鸢在抄经的间隙偷偷看了一眼碧螺的背影。碧螺抱着一只包袱从东偏殿出来，脚步匆匆，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木然。她做完了柳如絮交代的事，如今正在收拾残局。

    那些遗物里有没有能证明死因的东西？药渣、残汤、碗碟上的痕迹？沈鸢不知道，但她猜碧螺会处理得很干净。

    抄完经回到偏院，沈鸢发现春杏不在。

    翠屏说春杏一早被正殿叫去帮忙了，说是人手不够。沈鸢皱了皱眉，赵月娥死后长乐宫确实缺人，但调谁不好，偏偏调春杏？

    她没有多问，关上门坐到桌前。

    赏花宴还有两天，她必须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香粉已经配好，但还需要最后一道打磨。她取出漆匣打开，用小银铲将香粉表面轻轻压实，又在最上层加了几滴玫瑰纯露，让气味更馥郁持久。

    做完这些，她将漆匣合上，放在桌角。

    然后她从药匣底部取出那把薄刃小刀，用布裹好塞进腰间衣带里。赏花宴那天她要带着它去尚药局，取墙中暗格的东西。刀刃薄，可以插入石壁缝隙撬开修补过的灰泥。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后天。

    午后，沈鸢借口去御药房取薄荷脑，离开了长乐宫。她真正的目的不是薄荷脑，而是确认一条从长乐宫到尚药局的安全路线。赏花宴当天人多眼杂，她必须找一条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路。

    她沿着御花园西侧的小径走，经过假山和池塘，穿过一片梅林。梅林在暮春时节只有绿叶，没有人会来赏，正适合隐蔽。从梅林尽头拐过一道弯，便是尚药局后院的围墙。

    沈鸢在墙下站了一会儿，观察四周。墙根有灌木遮挡，从外面看不见墙根下的人。墙不高，垫一块石头便能翻过去，但她是妃嫔，不能翻墙。尚药局后门在围墙东侧，走正门进去更妥当。

    她记下了路线，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听见梅林深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沈鸢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两个声音，一男一女。男的声音苍老低沉，女的声音轻细简短。

    “……赏花宴当天，药要准时送到，不能早也不能晚。“这是男声。

    “知道了。“女声答得极简。

    “量要精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出了差错，你我都有性命之忧。“

    “我说了知道了。“

    沈鸢的心跳陡然加快。她不敢靠近，怕踩断枯枝惊动对方，只能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沉默了一会儿，女声又开口了：“人已经死了，还不够吗？“

    男声冷了一声：“那是意外，不在计划之内。赏花宴才是正事，别分心。“

    脚步声响起，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去。沈鸢迅速闪到一棵梅树后面，借着树干遮挡身形。一个男人从林间走过，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手里拎着一只药箱。

    陈太医。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尽头，然后转头去看另一个方向。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但她走的是朝长乐宫的方向。

    长乐宫。

    沈鸢靠在梅树上，手心沁出冷汗。

    陈太医和一个人在密谋赏花宴当天送药的事。而那个女人的声音她觉得熟悉，轻细简短，话不多，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春杏。

    沈鸢闭上眼，将那个声音在脑中反复回放。春杏平时极少说话，但沈鸢听过她几次开口，声线正是这种轻细的调子。

    如果对方是春杏，那陈太医和春杏确实在同一条线上。他们在策划赏花宴上的行动，而陈太医说“药要准时送到“，这药是什么药？

    不是夹竹桃。萧令仪已经查过，夹竹桃是从内务府经竹林运入的，与陈太医无关。那陈太医要送的药是另一味。

    还有那句“人已经死了，还不够吗“。

    这是春杏的声音，她说的人已经死了，是指赵月娥。但陈太医的回答是“那是意外，不在计划之内“。

    赵月娥的死是意外？

    沈鸢心中猛地一震。如果赵月娥的死不是计划的一部分，那就意味着还有第三方在行动。陈太医和春杏有自己的计划，柳如絮有她的清塘行动，而德妃那边可能还有一套人马。

    三方势力，三种毒，在长乐宫这个小小的池塘里搅成了一锅浑水。

    沈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重新评估陈太医和春杏的立场。如果赵月娥的死不是他们的计划，那他们在赏花宴上要做的究竟是什么？是救人还是害人？

    陈太医说“药要准时送到“。如果是害人的药，他没必要和春杏秘密接头，直接交给执行者就行。只有在需要精确控制和配合的情况下，才需要两个人当面确认时间。

    更像是解毒药。

    沈鸢脑中灵光一闪。

    如果有人在赏花宴上投毒，而陈太医提前知道这件事，他要送的就是解毒药。春杏负责在关键时刻将解毒药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他们在救人的路上，而她一直以为他们是敌人。

    沈鸢扶着梅树慢慢站直身子，腿有些发软。她之前的推断方向可能错了。陈太医在艾草膏里加断肠草是试探，春杏的绿豆糕里加苦杏仁也是试探，都是为了验证她的身份，而不是要害她。

    但她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他们在她面前演戏，让她相信他们是盟友，实则在利用她做更危险的事。

    沈鸢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做定论太早，她需要更多证据。

    回到长乐宫时已是申时，春杏已经回来了，在东厢房做针线，和往常一样沉默。沈鸢没有找她说话，径直回到正房。

    翠屏迎上来，面色凝重。

    “小主，方才正殿传来消息，惠妃娘娘说明日要亲自检查香粉，让您带着成品去正殿。“

    明日。赏花宴的前一天。

    柳如絮提前要检查香粉，是想确认香粉没有问题，还是想在最后一刻做些手脚？沈鸢不确定，但她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知道了。“沈鸢坐到桌前，将漆匣打开，再次检查香粉。

    粉质细腻，气味馥郁，绸布下的相思子粉毫无破绽。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柳如絮检查时打开香粉，然后让人换一个匣子装走呢？绸布下的药粉就不再受她控制了。

    她必须确保香粉从配好到使用，中间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沈鸢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法子。她取出一张白纸，裁成与漆匣底部一样大小的尺寸，在纸上用细笔写了几行极小的字，然后将纸翻过来，背面朝上铺在匣底。纸很薄，覆在深色漆底上几乎看不出来，除非将香粉全部倒出来才能发现。

    她写的是：此粉含相思子，久用伤心，切勿自用。

    这不是留给柳如絮的，是留给日后查案之人的。若香粉出了事，有人追查到她头上，匣底的这张纸便是她的保命符。她早已注明有毒，若是柳如絮自己取用，便与她无关。

    沈鸢将纸铺好，重新盖上绸布和香粉，合上匣盖。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

    沈鸢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出神。赵月娥死后，长乐宫比从前更安静了。从前东偏殿偶尔还能传来赵月娥和宫女说话的声音，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起赵月娥接过解毒丸时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话。

    “我以为在这宫里没有人会管我的死活。“

    沈鸢不由自主将脸埋进双手。

    她管了，但管得不够。她把赵月娥当成一枚棋子，觉得她活着比死了有用，却忘了棋子也是活生生的人。她给了两粒药便以为尽了心，却没有想过两粒药之后赵月娥该怎么办。

    正，慎，信。

    正、用药要正，不欺不瞒。她做到了吗？她在香粉里藏了相思子，在匣底留了保命符，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保，也在算计。

    慎、炮制要慎，一丝不苟。她谨慎地分辨每一条线索，谨慎地与每一个人周旋，但她的谨慎没有救下赵月娥。

    信、待客要信，童叟无欺。在这座宫城里，她对谁都不曾信过，也没有谁值得她信。

    沈鸢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目光冷而硬。

    她不再是永州沈家那个循规蹈矩的药铺女儿了。这座宫城在改变她，磨掉她身上柔软的部分，填进去冷硬的东西。她不知道最终留下来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模样，但她知道，至少要活着才能看到结局。

    窗外风声又起了，石榴树沙沙作响。沈鸢站起身，点燃蜡烛，将明日要去正殿的衣裳准备好。一件靛蓝褙子，一条月白裙子，素净而整饬，像一面不惹眼的墙。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烛光下五官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有几分冷意，不像先皇后那样温润。柳如絮说“你终究不是她“，是对的。她不是先皇后，她也不想当先皇后。

    先皇后死了。

    她要活着。

    沈鸢吹灭蜡烛，躺回床上。枕下的安神香散发着浓郁的麝香气味，她闭上眼，在毒香中沉入睡眠。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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