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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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还剩五天。
沈鸢每日辰时去正殿抄经,午时回偏院配香粉,傍晚在院中散步装作消食。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每一步都卡在齿轮上,不能快也不能慢。
抄经时她留心观察正殿的宫女。柳如絮身边常年跟着四个大宫女,分管衣、食、药、事。管衣的叫绣鸢,管食的叫素云,管药的叫碧螺,管事的叫秋棠。四人各司其职,默契得很,像四根柱子撑着正殿的顶。
沈鸢特别注意了碧螺。管药的宫女,理论上最有机会接触安神香和各类药材。但碧螺是个老实相,做事一板一眼,不像有胆量私下动手脚的人。
安神香里的麝香,可能不是碧螺加的,而是香方本身就写着麝香。御药房按照香方配好送来,碧螺照单接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是毒。
这才是最高明的下毒方式。经手的人都干净,追查下去只能追到香方,而香方是谁定的?惠妃自己定的,谁能质疑?
沈鸢想通这一层,心里对柳如絮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这个人不是只会发疯的深宫妇人,她有章法,有耐心,每一步都堵死了旁人追查的路。
第三天傍晚,沈鸢照例在院中散步。走到石榴树下时,她看见春杏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正在泥地上划着什么。
沈鸢没有出声,脚步放轻走近了几步。春杏专注得很,没有察觉有人靠近。竹签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不是字,是图案。一枝一叶,轮廓细长,像是……
夹竹桃。
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春杏。“
春杏浑身一颤,竹签脱手弹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猛地抬头,看见沈鸢站在身后,脸上闪过惊慌,随即被一贯的沉默掩盖。
“小主。“她站起来,低头。
沈鸢看了一眼地面。春杏反应快,已经用脚将地上的画痕蹭模糊了,但还剩一点残迹,能看出那的确是一片狭长的叶子,叶脉平行,是夹竹桃的特征。
“你在画什么?“沈鸢语气平淡。
“奴婢……奴婢闲来无事,随手画的。“春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鸢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天快黑了,进屋吧。“
春杏福了福身,快步走进东厢房。沈鸢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被蹭掉的画痕。
夹竹桃。
春杏认识夹竹桃,而且不是普通的认识。普通人画花草,画的是花瓣和整体形态,但春杏画的是单片叶子和叶脉的走向,这是药师才有的观察习惯。
沈鸢弯腰捡起那根竹签,在指间转了转。竹签的一头削得很尖,另一头扁平,不是随手折的,是刻意削出来的。这种形状的竹签,药店用来在蜡封上刻标记。
春杏的来历有问题。她进长乐宫的时间比沈鸢早不了几天,说是从浣衣局调上来的。但浣衣局的宫女不识字,更不会用药竹签,也不会画夹竹桃的叶脉。
沈鸢将竹签收进袖中,回到正房。
翠屏正在整理药材,见她回来便说:“小主,方才未央宫派人送了一匣子点心来,说是淑妃娘娘赏的。“
沈鸢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四块桂花糕,两块马蹄酥,没有绿豆糕,没有杏仁味的东西。萧令仪做事细心,连送点心都避开了敏感的食材。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屏,春杏是哪天进长乐宫的?“
翠屏想了想:“比咱们早三天,说是惠妃娘娘从浣衣局挑上来的。“
“挑上来的?谁挑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沈鸢放下桂花糕,走到窗边。春杏是柳如絮挑来的,这是官方说法。但如果春杏不是柳如絮的人呢?如果有人在春杏进长乐宫这件事上做了手脚,借柳如絮的名义安插了一颗暗桩?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必须有能力影响长乐宫的人事调动。惠妃管着自己宫里的人,但人事名册最终要经过六宫庶务,也就是德妃的手。
但沈鸢直觉不完全是德妃。春杏画夹竹桃的细节太专业了,德妃的人未必有这种底子。更可能的解释是,春杏是陈太医安排进来的。
沈鸢从袖中取出那根竹签,放在烛光下细看。竹签是老竹,质地坚硬,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不是一次性使用的东西,是被长期携带和使用的工具。竹签扁平的那一头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是一个圆点。
品字形的三点,是沈家的标记。单个圆点又是什么?
沈鸢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沈家药铺的标记是品字形三点,但每一个点单独拿出来也有含义。上面的点代表“正“,左下的点代表“慎“,右下的点代表“信“。若是只标一个点,便是标记这物件属于哪个房头,正字号、慎字号或信字号。
竹签上的圆点只有一个,位置偏右上,对应的应该是“正“字号。正字号是沈家药铺的主店,也是父亲平日坐堂问诊的地方。
春杏与沈家正字号有关联。她不是普通的暗桩,她是沈家旧部安排进来的人。
沈鸢深吸一口气,将竹签和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
写纸条的人知道她懂医术,纸条笔迹与先皇后遗物上的批注相同。陈太医手上握着刻刀的茧,在尚药局窄廊的墙上刻了“冤沉“二字,又在艾草膏里加了断肠草试探她。春杏画夹竹桃叶脉,随身携带沈家正字号的药竹签。
如果把陈太医和春杏看作一条线上的两个人,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陈太医在明处,作为太医可以接触到宫中的药材和情报。春杏在暗处,作为宫女可以在长乐宫内近距离观察和保护沈鸢。
那张纸条可能是陈太医写的,也可能是春杏递的。而绿豆糕里的苦杏仁,便是他们的试探、不是要杀她,而是要看她能不能识别出来。
沈鸢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沈家旧部花了十一年的时间,在宫中布下了这枚暗棋。他们一直在等沈家后人出现。
可她现在不能与春杏相认。
长乐宫里到处是眼睛,秋棠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常都会传到柳如絮耳中。她与春杏之间必须保持距离,直到找到安全的联络方式。
沈鸢将竹签用布包好,藏进药匣的最底层。
接下来的两天平静得反常。
赵月娥没有再来偏院,听说她的身体略有好转,已能下床走动,但仍不敢出长乐宫。沈鸢每日在正殿抄经,柳如絮偶尔过来看看,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去忙自己的事。萧令仪没有再派人来,但未央宫的侧门始终开着。
赏花宴还剩三天。
这天下午,沈鸢在偏院配香粉,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香粉装入剔红漆匣,铺得平整均匀,绸布下的相思子粉安安静静,一丝痕迹都没有露。
她将漆匣合上,正准备收起来,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翠屏先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小主,出大事了!“她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东偏殿的赵婕妤……没了!“
沈鸢手中的漆匣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方才!说是午睡之后就没有醒来,宫女去叫才发现人已经凉了!正殿那边都惊动了,惠妃娘娘已经过去了!“
沈鸢站在原地,脑中飞速运转。
赵月娥死了。
三天前她来看沈鸢时虽然虚弱,但绝不是要死的样子。她能走路能说话,甚至还能想办法托人去求太后调宫。她的胃腑受了砒霜的伤,但砒霜的量不足以致命,休养些日子便能好转。
是什么杀了赵月娥?
沈鸢想起自己给赵月娥的两粒解毒丸。解毒丸能解轻毒,但若中的不是一般的毒,解毒丸未必管用。而且赵月娥只拿了两粒,够用两天的,之后呢?
“翠屏,赵婕妤这两日吃了什么?你听到什么没有?“
翠屏摇头:“奴婢不知道,只听说她一直吃正殿送去的饭菜,不敢用自己的小厨房。“
正殿的饭菜。如果赵月娥一直吃正殿的饭,那毒就不在饭里。柳如絮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毒死人,尤其是刚刚毒过一次之后再动手,太容易被查到。
除非这一次不是毒。
沈鸢忽然想起一个可能。
砒霜伤胃之后,赵月娥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此时如果再给她服用一种看似滋补、实则与砒霜残留产生反应的药物,便能在不新增毒物的情况下致人死命。事后验尸只能验出先前的砒霜,而第二次下的药物早已与砒霜反应殆尽,无影无踪。
什么药能与砒霜产生致命反应?
沈鸢在脑中快速检索药理知识。砒霜性热,入肝经。若在砒霜伤胃之后服用温补之物,如人参、鹿茸、附子,便会助砒毒攻心,加速死亡。而温补之物恰恰是伤愈之人最常服用的。
赵月娥病后,一定有人送了补药。
沈鸢快步走到门口,朝东偏殿的方向望去。正殿那边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喧哗声隐隐传来。
“翠屏,守住院门,谁也不许进来。“
沈鸢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闭上眼整理思绪。
赵月娥的死不是偶然。如果她的推测是对的,有人在赵月娥服砒霜之后又送了温补之药,借砒霜的余毒完成了杀人。手法比第一次更高明,也更隐蔽。
而这个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能接触到赵月娥;第二,懂药理;第三,知道赵月娥此前中了砒霜。
第三个条件最关键。赵月娥中砒霜的事,长乐宫里人人知道,但知道具体剂量和伤情的人不多。太医来诊过脉,开过方子,这些信息都在正殿掌握之中。
沈鸢睁开眼,心中有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碧螺。
管药的宫女碧螺,负责按太医的方子给赵月娥煎药送药。她是最有机会在药中做手脚的人。但碧螺是柳如絮的人,她没有动机也没有胆量擅自行动,除非柳如絮授意。
柳如絮。
“长乐宫的池塘太小,养不下太多鱼。“
赵月娥亲口对她说的这句话,如今想来竟像一句预言。
柳如絮清塘了。先是砒霜警告,然后借药杀人。两次出手,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抹得平整。事后太医来验,只会看到砒霜伤胃致死,查不到第二味药的存在。
赵月娥死了。那个前几天还坐在她对面、眼眶泛红地说“我以为没有人会管我的死活“的女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给了赵月娥两粒解毒丸,她以为自己做了能做的事。但那两粒药只够用两天。两天之后呢?她没有想过。
不,她想过。她只是觉得赵月娥活着比死了有用,却没有把这份“有用“落到实处。她给了解毒丸就以为够了,却没有追问赵月娥此后吃的是什么药、谁来照顾她、有没有人盯着她的饮食。
沈鸢将脸埋进掌心,胸口堵得发疼。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心软的时候,赵月娥的死是柳如絮的手笔,与她无关。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你知道她会有危险,你没有尽全力。
正,慎,信。
她守住这三个字了吗?
沈鸢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冷硬的光。
赵月娥的死不能白费。柳如絮清塘的速度在加快,下一个可能就是她。她必须抢在柳如絮之前行动。
赏花宴还有三天。
沈鸢站起来,走到桌边取出那只剔红漆匣,打开盖子。香粉的气味依旧清甜,绸布下的相思子粉纹丝不动。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匣子合上,锁进柜中。
明天她要多加一味料。
不是在绸布下面,而是在香粉本身。她要将香粉调得更精细、更馥郁、更让人爱不释手。柳如絮拿到这样的香粉,一定会自己留着用。
到那时,绸布下的相思子便会一点一点地浸入柳如絮的皮肤,一天一天地侵蚀她的心智。
这是沈鸢能给赵月娥的唯一交代。
窗外风声呜咽,石榴花在夜色中摇曳,红得发黑。沈鸢坐在灯下,将香粉的配方重新写了一遍,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重,像是在刻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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