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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鸢告辞离开未央宫时，天色已经暗了。翠屏撑着灯笼走在前面，沈鸢跟在后面，心里在反复盘算。

    萧令仪要她查尚药局，她自己要去尚药局取墙中暗藏的东西，两件事可以一起做。但她不能让萧令仪知道暗格的事。那个“冤沉“二字和墙里的东西，是沈家的线索，在她弄清楚真相之前，不能让任何人插手。

    回到偏院，秋棠来传话，说惠妃娘娘明日要检查香粉的进度，让她带着半成品去正殿过目。

    沈鸢应下，关上门，从箱底取出那只剔红漆匣打开。香粉已经静置了一天，绸布将上下两层隔得严严实实，桃花玫瑰的香气依旧清甜。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绸布，下层的药粉没有移动的痕迹，说明铺得很均匀。

    她将匣子重新合上，又取出陈太医送来的艾草膏，打开盖子看了一会儿。

    断肠草。

    陈太医在考她，她要给出回应。但不能是直接的回应，那太冒险。她需要用一个只有沈家人才懂的方式，告诉陈太医她通过了考验。

    沈鸢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她从药匣里取出一小片干艾叶，用剪子剪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形，在叶面上用针尖刺了三个小孔，呈品字形排列。这是沈家药铺的标记，沈父每包一剂药，都会在包装纸上盖一枚品字形的三点戳记。三个点分别代表“正““慎““信“，是沈家的行训。

    正…用药要正，不欺不瞒。

    慎…炮制要慎，一丝不苟。

    信…待客要信，童叟无欺。

    沈鸢将那片刺了孔的艾叶夹在一张白纸中间，折好，放进白瓷小罐里，盖在艾草膏的上面。明日她会让人把罐子送回尚药局，就说膏药已收到，多谢陈太医。

    若陈太医是沈家的旧人，他一定认得那三个孔的含义。

    安排好这些，沈鸢吹灯躺下。枕下的安神香囊气味依旧浓郁，她已经习惯了那股香气，甚至能在其中安然入睡。这让她觉得有些可怕。人对毒物的适应能力远比想象中强，就像人对险恶的适应一样。

    闭眼之前，她最后想了一件事。

    赵月娥说惠妃在清塘。赵月娥中了砒霜，她中了苦杏仁，两套毒两种手法。砒霜来得猛，苦杏仁来得慢。砒霜是警告，苦杏仁是谋杀。

    谁要杀她？

    不是惠妃。惠絮要她活着，活着受控，活着当棋子。死了反而没用。

    不是德妃。德妃没有理由专门针对一个刚入宫的才人，除非她知道了沈鸢在查夹竹桃的事。但沈鸢查夹竹桃是最近几天才开始的，而苦杏仁从她入宫第一天就已经埋下了。

    苦杏仁的来源是那碟绿豆糕。绿豆糕是春杏端来的。

    春杏。

    沈鸢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一直觉得春杏可疑。沉默寡言，做事规矩，来得不早不晚，存在感极低。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暗桩，因为她太不起眼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但春杏是谁的人？不是惠妃的，惠妃有秋棠就够了。不是德妃的，德妃的人走不到长乐宫来。不是萧令仪的，萧令仪否认了纸条的事，而且她的行事风格不是下慢毒。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春杏是那个写纸条的人安排的。而写纸条的人，很可能就是陈太医。

    沈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如果春杏是陈太医的人，那苦杏仁就不是毒，而是试炼。和艾草膏里的断肠草一样，微量不伤人，但能验出她是否具备识别毒药的能力。

    陈太医在反复确认她的身份。

    这意味着陈太医手上有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他必须百分之百确定来接应的人是真正的沈家后人，才能交付。

    墙里暗格藏的东西。

    沈鸢闭上眼，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越靠近真相，她就越不安。十一年来她无数次想象过揭开灭门真相的那一刻，想象过仇人的面孔，想象过复仇的方式。但真正走到这一步时，她发现最让她害怕的不是仇人，而是自己。

    她怕自己已经不是十一年前那个沈鸢了。

    她怕自己已经变成了和这些后宫女人一样的人，算计、利用、冷漠，把旁人都当成棋子。今日她给赵月娥解毒丸，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赵月娥活着有用。她答应帮萧令仪查尚药局，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各取所需。

    正，慎，信。

    她还在守着这三个字吗？

    沈鸢没有答案。她将手缩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枚玉质令牌冰凉的表面，摩挲了片刻，然后放开。

    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枝条刮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听着这声音慢慢入睡，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沈鸢带着香粉的半成品去正殿复命。

    柳如絮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穿了件水绿色的褙子，正在廊下逗一只新来的鹦鹉。那鹦鹉通体翠绿，额上一撮红羽，十分漂亮。见沈鸢来了，鹦鹉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叫了一声：“来者何人？“

    沈鸢微微一怔。柳如絮笑了，伸手摸了摸鹦鹉的羽毛。

    “这小东西是皇上前日赏的，聪明得很，教两遍就会说话。“她转头看沈鸢，“香粉带来了？“

    “是。“沈鸢将漆匣呈上。

    柳如絮打开匣盖，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这味道清淡不腻，比尚药局那些老方子强。“她取了一点粉在手背上抹开，看了看成色，“再调一调浓度便可。赏花宴之前能做完吗？“

    “能。“

    “好。“柳如絮合上匣子递还给沈鸢，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昨日又去了未央宫？“

    沈鸢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淑妃娘娘邀我去赏花，顺带说了几句赏花宴的事。“

    “赏花宴的事轮不到她操心。“柳如絮语气平淡，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沈鸢，我上次说过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你是长乐宫的人。“

    “臣妾明白。“

    柳如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明白就好。“她转身回到鹦鹉架前，背对着沈鸢，“去吧，把香粉做好。别让我失望。“

    沈鸢行礼退出正殿，脚步平稳，但后背已经湿了。

    柳如絮在盯着她。每去一次未央宫，柳如絮就知道一次。长乐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她数不清。

    回到偏院，沈鸢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翠屏把艾草膏送回尚药局。

    “就说膏药已收到，多谢陈太医。“她特意叮嘱，“罐子原样送回去，不要打开，不要动里面的东西。“

    翠屏应下，捧着白瓷小罐出了门。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心中默默计算时间。翠屏来回尚药局大约需要半个时辰，这段时间里秋棠应该去正殿帮忙了，春杏在东厢房做针线。偏院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做一件事。

    沈鸢走到桌边，从药匣最底层翻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薄刃小刀，入宫时藏在衣衬夹层里带进来的，一直没有用过。刀刃极薄，能插入极窄的缝隙。

    她将小刀重新包好塞进袖中，出了偏院，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她不去竹林，竹林太危险，白天可能有人。她要去尚药局那条窄廊，趁陈太医不在的时候，把墙里暗格的东西取出来。

    不，她改了主意。现在去尚药局太冒险，翠屏刚把艾草膏送过去，她若紧接着就出现，会引人怀疑。

    她要等到赏花宴那天。那天尚药局忙乱，所有人都在备药，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来取香粉料的才人在窄廊里多待了片刻。

    沈鸢放慢脚步，在御花园的回廊里绕了一圈，确认没有跟踪者，才折返回长乐宫。

    翠屏已经回来了，白瓷小罐不在了，手里多了一只新做的香囊。

    “陈太医收下了，说隔几日再来问诊。“翠屏将香囊递过来，“这是尚药局的人随罐子一起送来的，说是安神用的，让小主挂在帐子里。“

    沈鸢接过香囊，闻了一下。

    艾草和薰衣草，没有异物。

    她将香囊收下，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陈太医收到了她的回信，看见了那片刺了三个孔的艾叶。他读懂了吗？

    隔几日再来问诊。这句话是陈太医的回复。

    “问诊“是医者的语言，在宫中意味着面谈。陈太医同意了，他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亲自来见她，正式建立联系。

    沈鸢坐在桌前，将那把薄刃小刀重新藏好。赏花宴还有六天，她要在六天内做好一切准备。

    她摊开一张纸，用极小的字写下赏花宴当天的计划。

    一、配好香粉，交予惠妃。

    二、以取料为由前往尚药局，取出窄廊暗格之物。

    三、配合萧令仪监视夹竹桃流向。

    四、若陈太医出现，确认其身份与意图。

    四件事，一天之内完成。任何一步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沈鸢将纸烧掉，看着灰烬在烛火中蜷缩发黑，化为虚无。

    六天。

    她等了十一年，不差这六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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