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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太医没有亲自来。

    午后秋棠端着一只白瓷小罐进了偏院，说是尚药局陈太医差人送来的，交代过每日取豆粒大小抹在指尖揉搓，连用七日便可见效。

    沈鸢接过瓷罐，打开盖子闻了闻。是艾草的气味，但里头多了一丝不寻常的苦涩，不是艾草本身该有的。她用小指挑了一点膏体放在手背上，借着窗户的光细看。膏体呈深绿色，比寻常艾草膏更浓稠，颗粒更细，说明研磨的时间更长，用的料也更纯。

    但那丝苦涩不对。

    沈鸢将膏体凑到鼻端又闻了一次，这次她闭上了眼睛，把注意力全放在嗅觉上。艾草的辛香之下，有一股极淡的木腥气，像是某种树根的汁液混了进来。

    她睁开眼，心中浮起一个名字。

    断肠草。

    断肠草入药可止痛，但必须经过特殊炮制才能去毒。生用或炮制不当，少量便能让人上吐下泻，量大则损及心脉。陈太医在艾草膏里掺了微量的断肠草根汁，这个量不会致命，甚至不会让人产生明显不适，但若长年累月使用，便会慢慢侵蚀脾胃。

    又是慢毒。

    沈鸢将瓷罐盖上，放在桌角。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更踏实了些。陈太医在艾草膏里下毒，说明他确实验证了她的身份。艾草熏指尖是沈家的偏方，知道的人极少。若她不是沈家的人，用了这罐艾草膏也不会有大碍，断肠草的量太小，顶多拉几天肚子。但若她是沈家的人，她一定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异样，从而证明自己的身份。

    这是一道考题。

    她答得上，便能过。

    沈鸢将瓷罐收进箱底，没有扔掉。接下来她要等陈太医的下一步动作。他既然出了考题，就一定会来看结果。

    但等来的不是陈太医。

    申时刚过，未央宫的宫女来传话，说淑妃娘娘请沈才人过去坐坐。沈鸢换了衣裳，带着翠屏往未央宫走。

    萧令仪今日不在偏厅，而是在后园的射场上。沈鸢到的时候她正在射箭，三矢连发，皆中靶心。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她便已经转过身来，手里又搭上了一支箭。

    “来了。“萧令仪将弓递给身边的宫女，擦了擦手，“坐。“

    两把椅子摆在廊下，中间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和几碟点心。沈鸢注意到点心里没有绿豆糕，也没有任何带杏仁味的东西。

    “查到些东西，你想听吗？“萧令仪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鸢坐下来，点了点头。

    “御花园竹林那面墙，我让人查了。“萧令仪放下茶盏，“内务府库房的出入记录每半月盘一次，但最近一次盘账比往常早了三天，是德妃身边的人催的。“

    “德妃催的？“

    “不稀奇。德妃掌六宫庶务，内务府归她管，盘账的节奏由她定。但提前三天这个时间点巧了，正好是你发现竹林脚印的第二天。“萧令仪看着她，“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德妃提前把账抹平了。“

    沈鸢沉默片刻。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德妃在御花园的行动有人察觉，她第一时间不是追查泄密者，而是销毁证据。这说明她心虚，也说明夹竹桃的事她确实脱不了干系。

    “还有一件事。“萧令仪的声音压低了些，“我的人在内务府库房的废品房里找到了一只空药瓶，瓶底还残留着一点粉末。我让人验过了，是夹竹桃。“

    沈鸢手指微微收紧。

    “药瓶上有标记吗？“

    “有。尚药局的封条，日期是四月初九。“萧令仪停了一拍，“四月初九，你入宫的前一天。“

    沈鸢脑中迅速推算。四月初九夹竹桃从尚药局流出，经内务府库房中转，翻墙运入后宫。此后有人多次出入竹林取用，直到她在竹林边拾到新鲜的断枝。从时间线上看，这批夹竹桃的准备早于她入宫，说明毒药的目标原本不是她。

    “目标不是我。“沈鸢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萧令仪点头：“夹竹桃在你入宫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了。你只是恰好撞进了这盘棋。“

    那真正的目标是谁？沈鸢想起赏花宴。夹竹桃发作快，在宴会上使用能造成最大的震慑。而赏花宴上最重要的几个人，太后、皇帝、惠妃，谁会是目标？

    “你觉得是冲着谁来的？“沈鸢问。

    萧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一枚杏仁，捏在指间转了转，忽然用力一捏，杏仁碎成几瓣。

    “我父兄手握兵权，皇帝猜忌日深。太后表面上偏向我，实则在为皇帝铺路。“萧令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这宫里想让我死的人，比想让你死的多得多。“

    沈鸢看着她。萧令仪说这番话时没有愤懑，也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现实。

    “所以你觉得夹竹桃是冲着你来的？“

    “不确定。但我是一个合理的猜测。“萧令仪将碎杏仁扔在桌上，拍了拍手，“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冲着皇帝来的。“

    沈鸢一愣。

    “赏花宴上皇帝会亲临，饮膳由御膳房统一准备，但茶水是各宫自备的。若有妃嫔在茶中下了夹竹桃，再设法让皇帝饮用……“萧令仪没有说下去。

    沈鸢心中翻涌。若皇帝在赏花宴上被毒杀，后果不堪设想。首先被查的一定是负责宴席筹备的人，其次是各宫妃嫔。届时整个后宫都会被翻个底朝天，谁也跑不掉。

    “你打算怎么办？“沈鸢问。

    “盯住德妃。她若要在赏花宴上动手，这几天一定会把夹竹桃从竹林里取出来。只要截住那批毒药，便能人赃并获。“萧令仪站起身，“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赏花宴那天，各宫献艺之后有自由赏花的环节。你配香粉要用到尚药局的料，到时候你替我去尚药局走一趟，看看陈太医那边的药材出入记录有没有异常。我能查内务府，但尚药局是德妃的地盘，我的人进不去。“

    沈鸢心中一动。萧令仪要她去尚药局，正好给了她一个合理的机会去接触那条窄廊里的暗格。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我若去了尚药局被人发现，惠妃那边怎么交代？“

    “你就说是去取香粉的料，惠妃自己吩咐你配的，谁敢拦？“萧令仪看着她，“这件事你做不做？“

    沈鸢与她对视。萧令仪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常年住在深宫里的人。那里面有算计，也有坦荡。她在利用沈鸢，但她没有隐瞒这一点。

    “我做。“沈鸢说。

    萧令仪嘴角微弯，伸出手来。

    沈鸢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萧令仪的手干燥有力，指腹有常年拉弓留下的茧，握上来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合作愉快。“萧令仪松开手，“回去之后小心些，长乐宫不安全。若有什么急事，拿令牌走未央宫的侧门，随时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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