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中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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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还剩七天。
沈鸢坐在偏院的窗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香粉的配方。桃花瓣、珍珠粉、杏仁膏、玫瑰露,都是养颜的常用药,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她在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字:疑。
相思子不能直接放进香粉。香粉是赏花宴上献的,太后和各宫妃嫔都会用,若出了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配药的人。她不能把刀递到自己脖子上。
沈鸢想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相思子不入粉,入匣。
香粉装在剔红漆匣里,匣底铺一层绸布,绸布之下再铺一层薄薄的药粉。相思子研成极细的粉末,混在药粉中,与香粉隔着一层绸布并不接触。但绸布的经纬之间有孔隙,只要日久天长,相思子的药气便会缓缓渗透上去,浸入香粉。
这样用药极慢,至少要半月以上才能见效。而赏花宴上献出香粉之后,谁会用、用多久,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所以这法子不能用来进攻,只能用来防守。
沈鸢的算盘是这样打的:柳如絮让她配香粉,多半会把香粉据为己有,或者转献给太后邀宠。无论哪种,香粉最终都会经过柳如絮的手。而绸布下那层药粉,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日后若与柳如絮正面交锋,这便是她藏着的底牌。
沈鸢将配方收好,起身去翻药匣。
相思子还剩一枚,她舍不得全用,用刀切了半粒,在研钵中细细磨成粉。粉末是黑褐色的,几乎没有气味,混在其他药粉中肉眼辨不出来。她将半粒相思子粉与滑石粉混合均匀,铺在一只小瓷碟里,又裁了一块细绸盖在上面,再将调好的养颜香粉铺在绸布上。
做完这一切,她凑近闻了闻。
香粉是桃花和玫瑰的气味,清甜温软,绸布下面的药粉毫无存在感。
沈鸢满意地将瓷碟收进匣中,推到桌角。
接下来她要去查陈太医。
从尚药局回来后,沈鸢反复回想那个细节:陈太医右手食指上的厚茧。太医日常用笔写方子,磨出的茧应当在指腹中段,偏左侧。但陈太医的茧偏右侧,而且更厚,那不是毛笔留下的,是刻刀。
刻刀加上墙上那两个字,沈鸢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陈太医就是写纸条的人。
但她不能直接去找陈太医。一来没有证据,二来若猜错了便是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机会,在不引起旁人注意的情况下与陈太医单独接触。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第二天午后,秋棠来传话,说惠妃娘娘吩咐她再去尚药局取些薄荷脑,说是近日头风犯了,想在香粉里加一味清凉的料。
沈鸢领命出发,这次只带了翠屏一人。
尚药局前院静悄悄的,几个小学徒在廊下晒药材,看见她进来行了礼便低头继续干活。沈鸢问陈太医在不在,学徒说陈太医在后院煎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我等一等便是。“沈鸢在东厢房坐下,让翠屏去前院取薄荷脑,自己留在东厢房里。
翠屏一走,沈鸢便站起身,走向那条通往中院的窄廊。
帷幔依旧积灰,墙上的“冤沉“二字还在。沈鸢这次没有急着走,而是蹲下身仔细辨认刻痕。字是用尖锐金属刻的,入墙约半分深,笔画刚硬,刻的人用了不小的力气。
她伸手触碰那两个字,指腹感受到石壁的粗糙和刻痕的棱角。忽然,她的手指碰到一处凸起,是“沉“字最后一笔的末端,石壁上多了一个极小的圆点,像是刻完字后特意点的。
沈鸢心中一动。这个圆点不像无意的刻痕,更像是一个标记。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个圆点,石壁上掉下一点白灰,露出下面一小块不同于周围石料的部分。
是修补过的痕迹。
有人在这面墙上挖过东西,又用石灰填回去,表面抹得平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而“冤沉“二字恰好刻在修补处的上方,像是在指引后来人注意这块地方。
沈鸢没有工具,不敢当场凿开。她记住了修补处的位置和大小,大约一个巴掌见方,深度未知。里面藏了什么?
脚步声从窄廊尽头传来。沈鸢迅速站起身,退回东厢房,刚好迎上走进来的陈太医。
“沈才人。“陈太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取薄荷脑?“
“是,惠妃娘娘吩咐的。“沈鸢注意到他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曲,像是习惯了把什么东西握在掌心。
陈太医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薄荷脑包好递给她。
沈鸢接过,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陈太医的侧脸,斟酌了一下措辞。
“陈太医,我有一事想请教。“她压低声音,“我近日抄经时手酸得厉害,不知有没有缓解的法子?“
陈太医看了她一眼:“抄经用笔过久,伤的是筋脉,每日用温水泡手便可。“
“我试过,不太管用。“沈鸢顿了顿,“我家中长辈曾教我一个法子,说是用艾草熏指尖,能通经络。但宫中不便用火,不知太医院有没有代替的法子?“
她说这番话不是为了治手酸。艾草熏指尖是沈家的偏方,外人绝不可能知道。她把这句话抛出去,是在试探陈太医的反应。
陈太医包药的手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沈鸢捕捉到了。陈太医的反应不是困惑,而是警觉。他知道艾草熏指尖意味着什么。
“沈才人家中长辈懂医?“陈太医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眼神比刚才锐利。
“略懂。“沈鸢答得含糊,“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土法子。“
陈太医沉默了几秒,将药包递给她。
“太医院有一种艾草膏,比熏法方便。我明日让人送到长乐宫去。“
“多谢陈太医。“
沈鸢接过药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太医还站在药柜前,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柜门边缘,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走出尚药局,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陈太医的反应印证了她的猜测。他不仅知道艾草熏指尖,而且知道这是某种特定流派的手法。更重要的是,他说“明日送到长乐宫“,而不是“你去太医院取“。他要主动来找她。
这意味着陈太医也在试探她。
回到偏院,沈鸢将薄荷脑交给翠屏收好,自己关上房门,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把目前的局势重新梳理了一遍。
柳如絮掌控长乐宫,用安神香断她生育,用抄经困她身形,又让她配香粉,给她安一个方便下毒的身份。这是明面上的压制。
暗中有人用苦杏仁慢毒要她的命,手法专业,来源不明。德妃有嫌疑,但没有证据。
夹竹桃出现在御花园竹林,有人翻墙从内务府带入,目标可能是赏花宴。萧令仪在查这件事。
陈太医与“冤沉“二字有关,与写纸条的人可能是同一人,也可能有更深的关联。墙中藏了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取出。
而她自己的处境越来越窄。每日在正殿抄经意味着行动受限,秋棠是柳如絮的眼线,她出门的次数和时间都有人盯着。
沈鸢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必须加快速度。赏花宴是关键节点,在那之前她要做成三件事:第一,取出墙中暗藏的东西;第二,确认夹竹桃的流向;第三,弄清楚苦杏仁是谁下的。
三件事,七天。
沈鸢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只剔红漆匣上。香粉已经铺好了,绸布下面是半粒相思子粉,安安静静地等着发挥作用。
她伸手摸了摸匣盖,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明日陈太医来送艾草膏时,她要问他一个问题。不是关于医术的,而是关于永州沈家的。如果陈太医真的与纸条有关,他就一定知道沈家的事。而沈家灭门的真相,也许就藏在宫墙之内。
傍晚时分,赵月娥来了。
沈鸢没有想到她会来。赵婕妤吐血之后一直卧床,消息说伤了胃腑,这几日都没有去慈宁宫请安。如今她出现在偏院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支棱出来。
“赵妹妹,你怎么来了?快坐。“沈鸢起身让座,翠屏倒了茶来。
赵月娥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取暖。她的手在发抖,细微但持续。
“我来是有话跟你说。“赵月娥的声音很轻,带着气喘,“那碗燕窝粥,不是意外。“
沈鸢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你查到了什么?“
赵月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沈鸢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逢迎,而是恐惧。
“我查不到什么,但我能感觉到。“赵月娥放下茶盏,双手攥在一起,“出事前一天,我去正殿给惠妃请安,她留我用了一盏茶。席间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她说了什么?“
赵月娥压低声音,几乎贴着沈鸢的耳朵:“她说,长乐宫的池塘太小,养不下太多鱼。“
养不下太多鱼。这句话不是感叹,是警告。柳如絮在告诉赵月娥,长乐宫容不下她。第二天赵月娥便中了毒。
“你觉得是惠妃下的手?“沈鸢问。
赵月娥摇头,又点头:“我不确定。那碗燕窝粥是我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做的,从采买到下锅没有人碰过。但粥里验出了砒霜,量不多,刚好能让人吐血伤胃。砒霜不是苦杏仁,来得猛,一发作便拦不住。“
砒霜。沈鸢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赵月娥中的是砒霜,她中的是苦杏仁。两个人,两种毒,两种手法。砒霜急性发作,目标明确,是冲着赵月娥来的。苦杏仁慢性累积,更隐蔽,像是在等人自己走进坑里。
赵月娥抓住沈鸢的手:“沈姐姐,我要出长乐宫。我托人去求了太后,想调到旁的宫里去。惠妃不放人,说长乐宫不兴这规矩。我走不了。“
沈鸢看着赵月娥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慌乱,没有半分伪装。赵月娥是真的怕了,而且怕的不是毒,是人。她知道下一个可能是自己。
“赵妹妹,你现在住的东偏殿,有几人伺候?“
“四个。两个宫女两个太监,都是正殿拨过来的。“
“你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还在用吗?“
赵月娥苦笑:“不敢用了。我现在只吃正殿送来的饭菜,至少惠妃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毒自己的人。“
这话倒也对。柳如絮若要在长乐宫内动手,不会笨到在自己眼皮底下下毒,那样太容易查到自己头上。赵月娥吃的如果是正殿的饭菜,至少砒霜不会有。
但苦杏仁不会有吗?
沈鸢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拍了拍赵月娥的手。
“赵妹妹,你这几日少出门,少吃零碎东西。我这里有几粒药丸,你每日服一粒,能解轻毒。“
她从袖中取出两粒解毒丸,和留给自己的两粒分开。剩下两粒,一粒给赵月娥,一粒留着应急。
赵月娥接过药丸,眼眶红了。
“沈姐姐,我以为在这宫里没有人会管我的死活。“
沈鸢没有接这句话。她管赵月娥的死活,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赵月娥活着比死了有用。一个中了毒的赵婕妤,是柳如絮最大的把柄。只要赵月娥还在长乐宫,沈鸢就多了一张牌。
赵月娥走后,沈鸢坐在窗前望着院子。暮色渐深,石榴花在暗处显得更深红,浓得近乎黑。
她想起赵月娥说的那句话:长乐宫的池塘太小,养不下太多鱼。
柳如絮不是在养鱼,是在清塘。先把赵月娥毒倒,再困住她沈鸢。长乐宫里剩下的人都会明白一个道理:不听话的鱼,会被捞出去。
沈鸢站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那只剔红漆匣。
香粉的气味很好闻,桃花和玫瑰的甜香弥漫开来。她将匣盖合上,指尖在盖面的雕花上慢慢描了一遍。
这盒香粉,她要做得极漂亮,让柳如絮舍不得送人,自己留着用。
那时绸布下的相思子,便会一天一天地渗入柳如絮的皮肤。
沈鸢将匣子锁进柜中,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明天陈太医会来送艾草膏,她要准备好该怎么问。问得太直接,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问得太隐晦,又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她在黑暗中反复推敲措辞,直到困意上来,才在枕下的毒香中勉强入睡。
梦里她又一次回到了永州旧宅。院中的药架子还在,上面晒着半干的当归和黄芪。父亲坐在檐下,手里握着刻刀,在一块木牌上刻字。
她走近去看,木牌上刻的是她的名字。
沈鸢。
两个字刚劲有力,起笔重,落笔轻,横划带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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