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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刚过，沈鸢便带着翠屏到了正殿。

    殿内光线暗沉，厚重的帷幔遮了大半窗户，只留一条窄缝透进天光。博山炉里的香烟盘旋上升，混着脂粉气，黏稠地糊在口鼻间。沈鸢每次进这间屋子都觉得闷，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柳如絮倚在贵妃榻上，由两个宫女梳头。她的头发极长，乌黑如缎，垂在腰际。梳头的宫女手很稳，一下一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来了。“柳如絮从铜镜里看了沈鸢一眼，“笔墨在案上，今日抄《心经》三卷，字要端正，不许潦草。“

    “是。“

    沈鸢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案上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墨是松烟墨，笔是狼毫。她挽起袖口，研墨铺纸，开始抄写。

    柳如絮没有再理她，只由着宫女梳头。殿内安静，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梳子穿过发丝的细响。

    抄到第一卷过半时，沈鸢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柳如絮，铜镜里的柳如絮正低头看自己新染的丹蔻。

    是别的什么人。

    沈鸢不动声色地继续写，余光微微扫向两侧。帷幔深处隐隐立着几个人影，是伺候的宫女，但其中有一个的站姿不太对。旁人都微微垂首，唯独那人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看她写字。

    沈鸢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继续抄经。心里却记下了那个位置和那道人影的轮廓。身量不高，偏瘦，和竹林里那个脚印的主人倒有几分相似。

    快到巳时，柳如絮忽然开口。

    “停一停。“

    沈鸢搁下笔。柳如絮走过来，拿起她抄好的经文看了看，指尖沿着墨迹慢慢划过。

    “字不错，清正，有骨相。“她将经文放回案上，看着沈鸢，“只是太规矩了些，不像你的字。“

    沈鸢心里一紧，面上平静：“臣妾自幼习的是馆阁体，刻板了些，让娘娘见笑。“

    柳如絮没有接话，转身走到一只紫檀木匣前，取出卷轴展开，铺在沈鸢面前的案上。

    “这是先皇后的手书，你照着临一遍。“

    沈鸢低头看去，是一卷《金刚经》，笔迹端秀，起笔含蓄，收笔从容，字里行间有一种温润的气度。确实是好字，但好字不止这一副。柳如絮让她临先皇后的字，绝非好意。

    她在试探。看沈鸢像先皇后，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

    沈鸢提起笔，蘸了墨，开始临写。她刻意写得慢，有些笔画故意收得紧了些，与原帖拉开差距。一页临完，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柳如絮拿起来看了许久，嘴角微弯。

    “不像。“她将卷轴收回，语气里辨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你终究不是她。“

    沈鸢低下头，没有说话。

    柳如絮将卷轴重新卷好放回木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赏花宴的事你听说了吧？各宫都要出节目，你准备什么？“

    “臣妾不善歌舞，大约只能抄一卷经文为太后祈福。“

    “抄经？“柳如絮转过身，上下打量她，“太素了。赏花宴是高兴的日子，你抄经像什么话。“她想了想，“这样吧，你来配一剂养颜香粉，就说是长乐宫献的。你不是懂些药理吗？做这个总比抄经强。“

    沈鸢心中警铃大作。柳如絮知道她懂药理。这件事她从未主动提起，萧令仪知道是因为那张纸条，但柳如絮不该知道。

    除非那日在未央宫的对话传了出去，或者柳如絮早就在查她的底细。

    “臣妾药理粗浅，恐怕配不好。“沈鸢推辞。

    “粗浅也够用了，香粉又不是丸药。“柳如絮摆摆手，不容拒绝，“尚药局有现成的料，你缺什么只管去取。“

    沈鸢领命告退。

    回到偏院，她关上门坐在桌前，把方才正殿里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柳如絮让她临先皇后的字，是在确认她与先皇后的关系。让她配香粉，是在把她往尚药局推。尚药局与御药房相连，若她在那里出现，日后宫中发生任何与毒药有关的事，她都有嫌疑。

    这是在给她安一个方便下毒的身份。

    沈鸢越想越觉得不对。柳如絮的每一步都有后手。安神香断她生育，抄经困她身形，香粉给她嫌疑。三步棋走完，她便成了一枚只能被柳如絮捏在手里的棋子，既不能跑，也不能反抗。

    还有那道看她的目光。帷幔后面的那个人，是柳如絮的人，还是别的人？

    沈鸢揉了揉额角，从箱底取出那张已烧成灰的纸条残片。纸条早没了，但那四个字的笔迹她记得。起笔重，落笔轻，横划带钩，是一种很特别的行书。

    刚才在正殿临写先皇后的手书时，她留意到一件事。那卷《金刚经》的正文是先皇后的笔迹，但卷末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与正文不同，是后来加上去的。那行小字的笔迹……

    起笔重，落笔轻，横划带钩。

    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沈鸢当时便想指出来，但忍住了。先皇后的遗物上有旁人的批注，而批注者和给她递纸条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曾接触过先皇后的手书，还能在长乐宫中自由出入。

    这个人到底是谁？

    沈鸢闭上眼，将所有线索在脑中排列。纸条、批注、竹林脚印、夹竹桃、苦杏仁、安神香。每一条线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它们必然在某处交汇。

    她睁开眼，做了一个决定。

    去尚药局配香粉是柳如絮的命令，她不能不去。但尚药局也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御药房的锁被拆了，尚药局会不会也有类似的痕迹？

    次日，沈鸢带着秋棠去了尚药局。

    尚药局比御药房大得多，前后三进院落，前院配药，中院存药，后院是太医值守的地方。管事不是太监，而是一位姓陈的老太医，须发皆白，走路却很稳。

    “沈才人要配养颜香粉？“陈太医看了柳如絮的手令，点点头，“料在东厢房，姑娘自取便是。“

    沈鸢走进东厢房，药材整齐地码在架子上，比御药房讲究得多。她慢慢走着，一边挑选香粉需要的花料，一边留意四周。

    东厢房最里面有一扇小门，虚掩着。沈鸢假装找东西走过去，不经意地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窄廊，通向中院。窄廊两侧挂着的帷幔已经褪色，积了薄灰。沈鸢刚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窄廊的墙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是普通的划痕。是字。

    有人用发簪之类的尖锐物在墙上刻了两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冤“和“沉“。

    沈鸢的瞳孔骤缩。

    冤沉。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沈家灭门时，外头喊的便是“沈家冤沉海底“。这四个字她听了十一年，刻进了骨头里。

    谁在这里刻下了这两个字？是沈家的旧人？还是同样被冤枉的人？

    “小主，找齐了吗？“秋棠在外面催。

    沈鸢松开袖口，深吸一口气，退出窄廊，将门重新虚掩上。

    “找齐了，走吧。“

    她端着挑好的花料走出东厢房，经过陈太医身边时微微欠身。陈太医正低头写方子，没有看她。

    但沈鸢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太医的右手食指有一层厚茧，位置在指腹偏侧，是长年握刻刀留下的。太医写字用的是笔，不会磨出那样的茧。

    刻刀。

    沈鸢没有停留，走出尚药局。日头正烈，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长乐宫的路上，她路过御花园。远处亭台间有几个妃嫔在说笑，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沈鸢没有多看，低头快步走过。

    走到竹林边时，她停了一瞬。

    竹林依旧安静，但墙根下的泥土上有新的脚印。比昨天的深，说明来的人更重了，或者带了更重的东西。

    沈鸢没有进竹林，继续往前走。

    回到偏院，她将花料交给翠屏收好，自己坐到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纸，用极细的笔触写下两个字。

    冤沉。

    然后她将这两个字与记忆中纸条的笔迹比对。

    不完全一样，但有几分神似。起笔都重，收笔都急。写纸条的人控笔更稳，刻墙的人手在发抖，但底子是同一套笔法。

    沈鸢将纸放到烛火上烧了。

    如果写纸条的人和刻墙的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不仅接触过先皇后的遗物，还在尚药局待过，如今仍能在宫中走动。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知道沈家的冤情。

    这个人，也许是她在这座宫城里唯一真正的盟友。

    但沈鸢不敢轻易相信。她被骗过，沈家也被骗过。当年那道灭门的圣旨下来之前，也有人说是来帮沈家的。

    她必须亲眼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沈鸢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偏西，离赏花宴还有八天。

    八天之内，她要做三件事：查出夹竹桃的流向，确认刻字之人的身份，还有配好那剂养颜香粉。

    香粉是柳如絮的陷阱，但陷阱也能反用。若她能在香粉里做些手脚，让柳如絮自食其果，便能暂时扭转被动局面。

    沈鸢打开药匣，一包一包清点剩下的药材。解毒丸还剩四粒，要省着用。其余都是调补的常用药，能做文章的不多。

    但她还有一味料是旁人没有的。

    沈鸢从贴身衣物夹层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干果，黑褐色，不起眼。这是她入宫前最后一刻塞进来的，本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相思子。

    相思子有大毒，但在极微量的情况下，能让人面色红润、精神亢奋，如同服了仙丹。若将微量相思子混入香粉，用者初期气色极好，久用则心悸失眠，甚至发狂。

    柳如絮要她配香粉，她便配。只不过这香粉是给谁用的，得由她来定。

    沈鸢将相思子重新藏好，闭上眼。

    窗外的石榴花还在开，红得刺目。她想起父亲临死前最后对她说的话：活着，记住一切。

    她记住了。

    每一步，每一笔，每一味药，每一个人的脸。她都记住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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