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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令仪住在未央宫。

    未央宫在长乐宫正北，隔着一座人工湖和三道回廊。沈鸢特意选了午后人少的时候过去，翠屏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里头装着两包上好的大红袍，是入宫时姨母塞给她的，说是将来打点用。

    未央宫的门面比长乐宫宽敞，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比旁处的大了一圈。门房太监见是长乐宫的人才人，脸上倒是客气，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淑妃娘娘正在后园练箭，怕是不便通报。“门房太监挡在门口，语气不软不硬。

    沈鸢没有为难他，只将锦盒递过去：“无妨，我在偏厅等着便是。这茶是孝敬淑妃娘娘的，劳烦公公转呈。“

    门房太监接过锦盒，掂了掂分量，脸上笑意多了几分：“沈才人稍候。“

    沈鸢在偏厅坐了小半个时辰。厅中陈设简素，墙上挂着一幅山河图，看落款是前朝名家真迹。角落里立着一架兵器架，上头插着几张弓，有长弓有短弩，都磨得发亮，看来不是摆设。

    沈鸢盯着那几张弓看了很久。寻常妃嫔宫中放的是琴棋书画，这里放着弓弩刀剑。萧令仪这个人，从住处开始就不肯按后宫的规矩来。

    脚步声从厅外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萧令仪走进来时还穿着窄袖骑装，发髻上别着一枚红石发卡，额头上冒一些薄汗。她显然是刚从射场上回来，连衣服都没换便过来了。

    “沈才人。“萧令仪在主位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让我猜猜，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送茶。“

    沈鸢站起身，行了一礼：“淑妃娘娘明鉴。“

    “坐吧。“萧令仪抬了抬下巴，“长乐宫的事我听说了，赵婕妤吐了血，你没事？“

    “臣妾无恙。“

    “无恙？“萧令仪放下帕子，看着她，“你住的地方出了事，你来得倒从容。“

    沈鸢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萧令仪在问她：赵婕妤出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装不知道？

    “臣妾位分低，长乐宫的事轮不到臣妾过问。“沈鸢答得谨慎。

    萧令仪哼了一声，靠向椅背，手指敲着扶手：“你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跟那天在慈宁宫请安时一模一样。我问你，那天你一直低着头，是在怕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沈鸢心里微微收紧。上次她回答的是“位分低不敢逾矩“，萧令仪显然没信。

    这次她换了个答法。

    “臣妾不是怕。“沈鸢抬眼，直视萧令仪的目光，“臣妾是在看。“

    萧令仪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

    “看什么？“

    “看谁坐得住，谁坐不住。“沈鸢声音平静，“慈宁宫中十数位妃嫔，太后说话时有人端茶有人整理衣袖有人交换眼色，臣妾低着头，正好将这些看清楚。“

    偏厅安静了几息。萧令仪盯着沈鸢，目光从审视变成了玩味。

    “有意思。“她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张长弓递给沈鸢，“拉得动吗？“

    沈鸢接过弓，弓身沉得出乎意料。她试了试，弦纹丝不动。她的力气不够，这一点没有勉强的必要。

    “拉不动。“沈鸢把弓递回去，坦诚得很。

    萧令仪接过弓，单手拉满，弓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又松开。

    “我八岁开弓，十岁射鹿，十三岁随父兄上阵。“她将弓放回架子上，声音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进宫那天我娘哭了，说这地方要折断我的翅膀。我说不妨，我还有爪牙。“

    沈鸢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萧令仪不是在闲聊，而是在告诉她：我有靠山，有本事，不好惹。你找我，想拿什么来换？

    “娘娘，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沈鸢从袖中取出那两粒黑色药丸，放在桌上，“娘娘可识得此物？“

    萧令仪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解毒丸。“她拿起一粒放在鼻端嗅了嗅，“里头有犀角和牛黄，成色极好。宫中太医院配不出这种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家传。“沈鸢没有多说。

    萧令仪将药丸放回桌上，看着沈鸢的眼神变了。解毒丸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沈鸢把它拿出来了。在这个地方，手底有东西却藏起来是本分，拿出来便是赌。

    “你要拿这个换什么？“

    “不是换。“沈鸢摇头，“是还。“

    萧令仪挑眉。

    “入宫第二日，有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沈鸢盯着萧令仪的眼睛，“医者自医。“

    萧令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从容。

    沈鸢心里有了底。如果纸条不是萧令仪写的，她会直接否认。不否认，就是默认。但萧令仪不打算公开承认，这意味着她还留着一手。

    沈鸢不再追问纸条的事，转而说了另一件。

    “娘娘，赵婕妤今日吐血，病因尚未查明。但我长乐宫偏院昨日送来的绿豆糕中，有一股苦杏仁味。“

    萧令仪放下茶盏，目光锐利起来。

    “苦杏仁？“

    “是。量极少，混在绿豆的甜香中几乎察觉不出。但若日日食用，月余便会积毒伤肝，症状与风寒相似，太医极难查出。“沈鸢顿了顿，“与赵婕妤的燕窝粥不同，这是慢毒，不取性命，只伤根本。“

    萧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枕下的安神香也有问题？“

    沈鸢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萧令仪连安神香的事都知道，说明她的眼线不止在未央宫，长乐宫里也有她的人。

    “麝香。“沈鸢没有隐瞒，“断生育的。“

    “两套毒，两种目的。“萧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鸢，“一套要你无后，一套要你丧命。下毒的人不是一伙的。“

    这正是沈鸢推断出的结论，但从萧令仪口中说出来，分量不同。她不是一个人在猜，有人印证了她的判断。

    “娘娘觉得，是谁？“

    萧令仪转过身，看着她：“惠妃断你生育，不稀奇，你像先皇后，她容不下你。但慢毒要命这件事，不是惠妃的手法。她若要杀人，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法子。“

    沈鸢同意。惠妃的手段直来直去，安神香里的麝香是阳谋，她根本不怕沈鸢发现，因为沈鸢发现了也不敢声张。但苦杏仁是阴谋，藏在暗处，等猎物自己走进坑里。

    “德妃。“沈鸢说出了那个名字。

    萧令仪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只是走回桌边，将那两粒解毒丸推到沈鸢面前。

    “药你带走。我能给你的不是这个。“她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玉质，刻着一个“萧“字，递过来，“拿着这个，未央宫的门随时为你开。“

    沈鸢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接。

    令牌意味着庇护，也意味着束缚。接了它，她就是萧令仪的人，往后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被绑在这条船上。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沈鸢伸手，将令牌握在掌心。玉质冰凉，刻字的凹槽硌着她的指腹。

    “多谢娘娘。“

    萧令仪嘴角微微一动，收回了手。

    “别谢太早。“她的语气忽然冷下来，“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耐性也差。你若想借我的势，就得让我看到你的用处。光会看诊抓药可不够。“

    沈鸢将令牌收入袖中，抬起头。

    “娘娘想知道赏花宴上谁会动手吗？“

    萧令仪眼神一凝。

    “御药房第三层药柜有一个抽屉原本装着内锁，后来被拆了。御花园东侧竹林有人翻墙出入，墙那边是内务府库房。竹林边有新鲜折断的夹竹桃。“沈鸢一条一条说出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夹竹桃入药可强心，过量则夺命。若在赏花宴上混入饮食，发作极快，当众毒发，连太医都来不及救。“

    萧令仪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永州长大，家中开过药铺。“沈鸢没有说出沈家灭门的真相，只给了一个能解释她医术的借口，“从小跟着长辈认药，闻得多了，自然记得。“

    萧令仪显然没有全信，但她没有追问。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东西，追问是最无礼也最愚蠢的行为。

    “夹竹桃的事我会查。“萧令仪走到门边，拉开房门，示意谈话结束，“你回去之后少出门，少吃长乐宫送来的东西。赵婕妤的前车之鉴，你不想步后尘吧。“

    沈鸢福身告辞，走出偏厅。

    穿过回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瘦长，穿着深蓝太监服色，低着头，像是等候在那里的。

    “沈才人。“那人抬起脸，是未央宫的门房太监，“淑妃娘娘让奴才转告一句。“

    沈鸢看着他。

    “娘娘说：那四个字的纸条，不是她写的。“

    沈鸢站在原地，后背渐渐发凉。

    不是萧令仪。

    那张纸条上写着“医者自医“，是在她入宫第二天递到她手上的。那个时候她还没见过萧令仪，甚至还没去慈宁宫请安。写纸条的人知道她懂医术，知道她枕下的安神香有问题，而且能在长乐宫里自由出入。

    宫里还有第三个人在盯着她。

    沈鸢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回走。穿过回廊，越过湖面，经过三道宫门，回到长乐宫偏院。一路上她将所有可能的人排了一遍：秋棠是惠妃的人，春杏来历不明但进宫时间比她早不了几天，翠屏是姨母安排的，小顺子胆小怕事不可能是细作。

    还有一个人她没想到。

    周太监。御药房那个干瘪脸的老太监。他管着整个后宫的药材进出，对所有妃嫔的用药了如指掌。安神香是御药房配的，麝香也只有通过御药房才能大量获取。他是下毒链条上的一环，但他位分低，没有动机也没有胆量主动对妃嫔下手。

    除非有人指使他。

    回到偏院，翠屏迎上来，脸色不好。

    “小主，方才惠妃娘娘派人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沈鸢脚步一顿。

    “什么事？“

    “来人没说，只说娘娘在正殿等着。“

    沈鸢站在院中，望着正殿的方向。暮色将尽，正殿的灯火又亮了，和昨夜一样都是暖黄色。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翠屏点了点头。

    “走吧。“

    正殿的门半开着，暖香依旧浓郁。沈鸢跨过门槛，看见柳如絮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只茶盏，身边站着一排宫女。

    “臣妾给惠妃娘娘请安。“

    柳如絮没有叫起，和第一次一样。

    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炉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沈鸢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膝盖渐渐发酸，脊背却挺得笔直。

    “听说你今日去了未央宫。“柳如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不带什么情绪。

    沈鸢心中一颤，面上没有露出半分。

    “是。臣妾初入宫中，想去各宫拜会，认认路。“

    “认路？“柳如絮笑了一声，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你倒勤快。长乐宫的路还没认全，先跑去未央宫认路了。“

    沈鸢低着头，不说话。这种时候解释越多错越多，不如沉默。

    柳如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鸢，你记住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近得几乎贴着沈鸢的耳朵，“你是长乐宫的人，你的生死荣辱都系在我身上。去找别的靠山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侧，沈鸢却觉得浑身发冷。

    “臣妾记住了。“

    柳如絮直起身，挥了挥手。

    “去吧。明日起每日辰时到正殿来，帮我抄经。“

    沈鸢叩首谢恩，退出正殿。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抄经。柳如絮要她每日到正殿抄经，名为恩典，实为看管。从明天起，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惠妃眼皮底下。

    沈鸢走回偏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今天的局面比她预想的更复杂。萧令仪给了她令牌但否认了纸条，惠妃已经察觉她和未央宫有来往开始收紧控制，而那个写纸条的第三人仍藏在暗处，不知是敌是友。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质令牌，用指尖感受着刻字的凹槽。

    未央宫的门随时为她开，但长乐宫的门正在关上。

    沈鸢将令牌藏进箱底最深处，换上寝衣，躺回床上。枕下是那只掺了麝香的安神香囊，她闭上眼，在毒香中慢慢入睡。

    梦里她又回到了永州旧宅。父亲坐在院中晒药，满院药香。她跑过去喊爹，父亲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空白的面孔。

    沈鸢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明，翠屏在床边轻声唤她。

    “小主，该起了。惠妃娘娘的经，等着您抄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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