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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御药房领月例药材，定在了每月十六。

    沈鸢特意起了个大早。翠屏替她梳妆时，她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面色偏白，唇色也淡，不施脂粉像个病人。她想了想，从妆台里取出一小盒口脂，薄薄点了一层。

    不能太精神，也不能太病弱，前者引人注目，后者招人轻视。

    出了长乐宫往后宫西北角走，要经过一道夹道，夹道很窄，两侧宫墙高耸，走在里头像走在井底，沈鸢放慢脚步，留意墙上有没有新刻的痕迹，宫中消息传递常有暗号，刻在不起眼处，寻常人只当是墙皮剥落。

    夹道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御药房是三间青砖瓦房，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终年不见阳光，感觉阴沉沉的。管事太监姓周，五十来岁，一张干瘪的脸，看谁都是半死不活的模样。

    “沈才人。”周太监翻了翻册子，头也不抬，“月例药材在此，清点完画押。”

    桌上摆着一只漆木匣子，打开来，里头码着几包药材，用油纸裹得严实，沈鸢一包一包打开看，当归、白芍、川芎、黄芪，都是寻常调补之物，分量也对得上。

    她没有急着画押，而是拿起来仔细的看。

    白芍片薄而匀，断面平滑，是上等货黄芪纹理顺直，闻着有豆腥气，也没有问题，沈鸢看得很慢，周太监在旁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沈才人，后头还有几位主子等着领药呢。”

    沈鸢应了一声，将药材放回匣子，拿起笔签字，签完字她没有立刻走，而是不经意地朝药柜方向看了一眼。

    药柜靠墙立着，整面墙都是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密密麻麻上百个，第三层在视线平齐处，她昨日在慈宁宫请安时便记着的位置。

    “周公公，我近日睡眠不佳，月例的酸枣仁可否多领些？”沈鸢语气恳切，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若不合规矩，便算了。”

    周太监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在掂量她值不值得行这个方便。片刻后，他哼了一声：“酸枣仁不在加领之列，不过既然沈才人开了口，咱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等着。”

    周太监转身走向药柜。

    沈鸢垂着手站在原地，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他拉开第三层右侧一个抽屉，取出几颗酸枣仁放在戥子上称。抽屉拉开的一瞬间，沈鸢看清了那个位置。

    标签上写的是“酸枣仁”，但抽屉内侧的木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锁扣长期摩擦留下的，这个抽屉原来有内锁，后来被拆掉了。

    周太监称完药，他将抽屉推回去，转身走了回来，把纸包递给她。

    “拿好了。”

    沈鸢接过，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周公公，我见药柜第三层有个抽屉的标签角翘了，怕日后看不清药名，误了事，您有空不如查查。”

    周太监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多谢沈才人提醒。”

    沈鸢出了御药房，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回走，她心里反复推敲着方才看到的东西，那个抽屉原来有内锁，说明曾经存放过受管控的药材，夹竹桃便属于管控药材。锁被拆了，要么是换过位置，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人注意到这里曾缺过药。

    周太监的表情也值得琢磨，她提到标签时，那一瞬间的变色说明他知道那把锁的事。他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经手人。

    但光凭这些还不够。沈鸢深吸一口气，将疑点压在心底，查药只是第一步，她真正需要的是弄清楚夹竹桃的流向，才能判断它要毒杀的目标是谁。

    回到长乐宫偏院，沈鸢将月例药材交给翠屏收好，自己坐在桌前，把那包多领的酸枣仁摊开来看，酸枣仁是安神的，她枕下的安神香里掺了麝香，若直接停用必然引人怀疑，所以她得自己配一副无毒的安神药替换，逐步将麝香的摄入降到最低。

    她用银簪拨弄着酸枣仁，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日竹林边拾到的夹竹桃草根，断口是新的，说明一两天内有人处理过。十五请安，十六领药。若那人是为了在请安时动手，时间上太赶，反而不像。更大的可能是为后面某个节点做准备。

    什么节点？

    沈鸢想起入宫之前姨母提过，每年五月末宫中要办赏花宴，届时皇帝率后妃赏牡丹，各宫都要献艺。今年赏花宴定在五月二十八，距今日还有十日。

    十日。足够一个人将夹竹桃研成粉末，混入某位妃嫔的饮食之中，在赏花宴上当众毒发。

    沈鸢放下银簪，手心沁出薄汗。若真有人在赏花宴上动了手脚，那绝不仅仅是争宠，而是一场可能牵连前朝的谋杀。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更多线索。

    午后，沈鸢带着翠屏去御花园散步。理由是坐久了头疼，想出去透透气。翠屏没有怀疑什么，只是撑着伞跟在后头。

    五月的御花园确实好看，各色花开得铺天盖地，香气都混在一起，闻起来味道非常的浓郁。沈鸢没有赏花的心情，她沿着昨日的路线走向东侧竹林。

    竹林依旧安静。沈鸢装作随意走动，目光在地面上细细扫过。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泥土松软，若有人来过，一定会留下脚印。

    她找到了。

    竹林深处靠近围墙的位置，泥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足印。脚印不大，鞋底纹路细密，这是宫女的鞋。但步幅比寻常宫女要宽，说明此人行走速度快，并且有急事。

    脚印延伸到墙根下便消失了。沈鸢抬头看去，围墙上有一处砖缝间距离略宽，像是被人反复攀踩过。

    宫女翻墙？

    不对。宫中没有宫女敢翻墙，除非身后有人指使，且给了她足够的胆量。围墙那边是内务府的库房，存放着各宫的器物用度。若有人从内务府夹带违禁之物入宫，翻墙是最隐蔽的路径。

    沈鸢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迅速用手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和间距，记在心里。起身时她扫了一眼竹林外侧，几步之外有一丛夹竹桃，枝叶被折去了一小截。

    和昨天拾到的草根对上了。

    “小主，这里偏，咱们回去吧。”翠屏有些害怕，声音压得很低。

    沈鸢点点头，顺着原路返回。刚走出竹林，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春杏，她院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宫女。

    春杏端着一只食盒，见沈鸢吓了一跳，随即低下头：“小主，厨房送了点心来，奴婢正找您。”

    沈鸢看她一眼，目光落在食盒上：“什么点心？”

    “绿豆糕，说是新做的。”

    沈鸢伸手揭开食盒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绿豆糕，质地光滑，卖相极好。她拿起一块凑到鼻端，绿豆的清甜混着一丝苦涩。

    沈鸢眉头微动，将绿豆糕放回食盒。

    “辛苦了，拿回去吧。”

    春杏福了福身，转身走了。沈鸢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又多了一根刺。春杏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专门在竹林外等着她。

    回到偏院，沈鸢让翠屏将绿豆糕收起来，吩咐不许吃。翠屏问为什么，沈鸢只说怕不新鲜。

    独自在房中，沈鸢重新回忆了一遍绿豆糕上的气味。那丝苦涩很淡，混在绿豆的甜香里几乎察觉不到。但她闻得出来，那是苦杏仁的味道。

    苦杏仁，少量可入药止咳，炮制不当便含剧毒。与夹竹桃不同，苦杏仁毒性发作更慢，但一旦发作，症状与风寒极为相似，极难被察觉。

    有人在她日常饮食中下慢毒。

    沈鸢坐在桌前，将目前掌握的线索在脑中铺开、安神香里的麝香，断她生育；绿豆糕里的苦杏仁，要她性命。两套毒，两种目的，手法完全不同。

    麝香是宫中常见的手段，惠妃有动机也有条件。但苦杏仁不一样，这种毒太专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能与御药房、内务府都搭上关系的人，位分不会低。

    德妃还是惠妃？又或者是她还没注意到的人？

    沈鸢揉着额角，疲惫感再次涌上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沈鸢推门出去，见秋棠匆匆跑进院子，脸色发白，见了沈鸢便跪下：“小主，出事了！东偏殿的赵婕妤，在慈宁宫请安时吐了血！”

    沈鸢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何时的事？太医去了吗？”

    “方才的事，太医已经过去了，惠妃娘娘也过去了。听说赵婕妤出门前吃了碗燕窝粥，吃完没一刻便呕了血。”

    燕窝粥。

    沈鸢站在廊下，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赵婕妤昨日才来她院里坐过，今日便中了毒。是巧合，还是杀鸡儆猴？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枚苦杏仁味的绿豆糕，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摆在她的桌上。

    若她没有闻出来，若她像寻常妃嫔一样吃了下去，吐血的人便是她。

    沈鸢抬起头，望着长乐宫正殿的方向。傍晚时分，正殿的灯火已经亮了。

    那只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沈鸢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中，将那碟绿豆糕端起来，走到窗前，倒进了石榴树下的泥土里。泥土很快将碧绿的糕点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她直起了腰，对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等了。

    单靠她自己一个人，查不完这些毒，也躲不完这些刀。她需要一把能替她挡在前面的刀，或者一面足以庇护她的盾。

    萧令仪是目前唯一可能的人选。她出身将门，有底气，不依附惠妃，且在慈宁宫时对惠妃的态度分明带着几分冷淡。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先试探。

    沈鸢从箱底翻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这是她最后一瓶解毒药的存货，入宫时一共十粒，如今只剩四粒。她用油纸将两粒包好，塞进袖中。

    明日她要去淑妃宫中拜访。

    不是以沈才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懂医术的人的身份，她要赌一把，赌萧令仪能看懂她递过去的信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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