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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神香的事，沈鸢没有告诉翠屏。

    不是不信，是不敢。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翠屏是姨母的人，忠心够，心计不够。若让人从翠屏嘴里套出只言片语，她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沈鸢照常枕着那只香囊入睡，只是在每日清晨梳妆时，悄悄用银簪刺破指尖，将一点血涂在帕子上查看颜色。麝香入体缓慢，日积月累才会伤根本。眼下她身体尚无大碍，但再拖下去，便不好说了。

    她必须找到解法，又不能惊动下药之人。

    入宫第五日，沈鸢摸清了长乐宫的格局。正殿住惠妃，东侧两间偏殿住着两位低位妃嫔，她住西侧偏院，离正殿最远，离后门最近。院中一共拨了四个人伺候，两个宫女两个太监，加上翠屏，统共五个。

    四个人都是生面孔，但沈鸢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大致分出了底细。宫女秋棠手脚勤快，嘴也勤快，爱往正殿跑，八成是惠妃放在她院里的眼睛。太监小顺子胆小怕事，不像那种心机重的人。另一个宫女春杏沉默寡言，做事极规矩，反倒让沈鸢多留了几分心。

    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写纸条的宫女。

    那张纸条上的字，笔力很沉稳，起笔收笔都带着一股干脆劲儿，不像寻常宫女能写出来的。“医者自医“四个字，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试探。对方知道她懂医术，所以抛出这根线，看她接不接。

    沈鸢决定不接。

    至少现在不接。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贸然回应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陌生人手里。沈家出事那年她才十一岁，躲在地窖里亲耳听着外头的哭喊声，便学会了一件事：等。

    等别人先出错，等别人先露出底牌。

    入宫第七日，长乐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午后沈鸢正在窗下抄经，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她搁笔看去，见秋棠陪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那女子着鹅黄衫子，容貌娇俏，进门便开始四处打量，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这位就是沈姐姐吧？“女子福了福身，不等沈鸢叫起便自顾自坐下，“我叫赵月娥，封了婕妤，住东边偏殿。咱们往后都是邻居，特来认认门。“

    赵婕妤。沈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露出得体的笑：“赵妹妹客气了，快坐。翠屏，倒茶。“

    赵月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放了下来。她眼睛快速扫过屋内的陈设，落在桌上抄了半卷的经文上。

    “姐姐倒是心静，来了这些日子也不出去走动。换了我，闷也闷死了。“赵月娥说话快，笑得也快，“可别说你不知道，明日是十五，各宫嫔妃都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那是头一回露脸的大场面，姐姐可想好怎么穿戴？“

    沈鸢摇头：“我初来乍到，一切都不懂，想着素净些便是。“

    赵月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素净好是好，可也不能太素了。太后虽不喜奢华，但太寒酸了也叫人看轻。你不知道，咱们长乐宫出去的人，代表的可是惠妃娘娘的脸面。“

    这话说得体贴，沈鸢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赵月娥是在告诉她：你在长乐宫，就得守惠妃的规矩。穿什么戴什么，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多谢妹妹提点。“沈鸢笑着应了，心里对这个赵月娥多了几分警惕。来得太快，说得太多，热情过了头，背后一定有缘由。

    赵月娥似乎还想说什么，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秋棠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微变，急急朝赵月娥使了个眼色。

    赵月娥笑容一收，起身道：“那我先回了，姐姐好生歇着。“

    她走得干脆，连告辞的话都省了半句。沈鸢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头问翠屏：“方才秋棠给赵婕妤使眼色，你看清了吗？“

    翠屏摇摇头：“奴婢没看清，像是比了个手势。“

    沈鸢不再追问，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赵月娥和秋棠之间有联络，说明赵月娥要么是惠妃的人，要么正在努力成为惠妃的人。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是一个可以交心的对象。

    入宫第八日，十五，慈宁宫请安。

    沈鸢卯初便起了身。翠屏替她梳了个简素的垂鬟分肖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衣裳选了淡青色的交领襦裙，既不出挑，也不寒酸。沈鸢对着铜镜照了照，感觉镜中的自己眉目清淡，像是水墨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慈宁宫比长乐宫更加宏伟，殿柱上盘着金漆龙纹，幔帐是织锦的，看着就厚重磅礴。嫔妃们按位分分坐两侧，低声交谈。沈鸢位分低，坐在最末处的绣墩上，恰好被一根柱子挡住大半。不过没人注意到，倒也自在。

    她借着这个角度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近处坐着几位面生的低阶妃嫔，都在敷衍地笑。稍往前些，赵月娥正和一位穿湖蓝衣裳的妃子咬耳朵，眼珠子转来转去。再往前，德妃李媛坐在左手第一位，手中转着一串沉香佛珠，半垂着眼，看不出喜怒哀乐。她脸上覆着薄纱，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条柔和，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

    右手第一位空着。沈鸢想了想，那是惠妃的位置。今日惠妃尚未到场。

    正想着，殿门口忽然亮了一亮。

    沈鸢扭头看去，整个人微微一征。

    萧令仪走进来的时候，殿内的低语声顿了一顿。她今日穿了一件赤色窄袖宫装，腰间束着金丝带，行走间衣摆翻飞。她没有戴步摇，只簪了一枚红宝石发冠，将一张明艳的面孔衬得愈发夺目。

    满殿粉黛，唯她一身浓烈。

    萧令仪大步走到右手第二位坐下，与德妃遥遥相对。她目光扫过全场，在沈鸢的方向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沈鸢低下头，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萧令仪的美貌，而是因为萧令仪方才那一眼。那个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清点火器营的兵器。

    这时惠妃到了。

    柳如絮今日穿了一件绛紫宫装，鬓边斜插一支金累丝凤钗，通身贵气逼人。她进殿时所有人都起了身，她受了礼，径直坐到右手首位，与萧令仪比邻。

    沈鸢注意到一个细节：萧令仪坐下时，身子微微往外偏了偏，似乎有意与惠妃拉开一点距离。惠妃没看她，只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太后从内殿出来时，众人再次行礼。

    太后今日气色不错，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的慈和。她扫了一眼殿中，目光在萧令仪身上多停了两秒，开口道：“令仪气色好，可见在宫中住得舒坦。“

    萧令仪起身，朗声道：“谢太后关怀，臣妾一切安好。“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惠妃：“如絮近日身子如何？上次太医院开的方子可还吃着？“

    惠妃笑着应答，语态柔婉。沈鸢听着她们一问一答，觉得像在看一场排演好的戏。每一句问候都藏着试探，每一个笑容都带着分寸。

    请安的流程漫长而乏味。沈鸢始终端坐不动，面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直到太后提起一件事，她才真正竖起了耳朵。

    “听闻皇上近日常去御书房议事，夜里也歇在那边。“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事，如絮，你多费些心，让皇上也往旁处走走。“

    这话是对惠妃说的，意思却是指向全殿。太后在敲打惠妃：你专宠太久，该分些了。

    惠妃脸上的笑没变，只是握着佛珠的手紧了一下：“太后教训的是，臣妾日后定当多劝皇上雨露均沾。“

    沈鸢偷偷看了一眼萧令仪。萧令仪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请安散后，众人依次退出慈宁宫。沈鸢走在最后面，打算悄无声息地回长乐宫。刚出了宫门，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沈才人。“

    这次不是陌生的宫女，是萧令仪。

    沈鸢停下脚步，转过身。萧令仪站在台阶上，逆着光，神情看不真切。

    “你方才在殿中一直低着头，是在怕什么？“萧令仪的语气直接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话。

    沈鸢怔了一瞬，答道：“臣妾位分低，不敢逾矩。“

    萧令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沈鸢背后发凉。萧令仪看出她在装。这个人太敏锐了，什么伪装都瞒不过她。

    沈鸢攥紧袖中的手指，看着萧令仪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要么是最可靠的盟友，要么是最可怕的敌人。

    而她现在还判断不了是哪一种。

    回长乐宫的路上，沈鸢特意绕了一段远路，从御花园东侧穿过。她并非要看花，而是想确认一件事、昨日她去御药房领月例药材时，无意间瞥见药柜第三层的锁有被人撬动过的痕迹。御药房的药材管理极严，若有人私自取药，必定会在某个环节留下踪迹。

    御花园东侧有一条小径通往尚药局，途经一片竹林。沈鸢放慢脚步，侧耳倾听。竹林中安静得很，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正准备离开，脚下忽然踩到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小截干枯的药草根。她弯腰拾起，放在鼻端轻嗅，瞳孔骤缩。

    是夹竹桃。

    夹竹桃入药可强心，但剂量稍大便能夺命。宫中禁用此物，寻常嫔妃绝不可能接触到。这截药草根是新鲜的断口，说明有人不久前在此处处理过药材。

    沈鸢将药草根握在手心，环顾四周。竹林深处幽暗不明，她没有再往里走，而是原路返回了长乐宫。

    回到偏院，她关上门，从箱底翻出一只旧瓷瓶。那是她入宫前随身携带的解毒药，瓶中所剩不多。她拔开瓶塞闻了闻，确认药性尚存，才稍稍安心。

    有人在下毒。不是安神香里那种缓慢的麝香，而是更烈性的东西。夹竹桃若被碾成粉末混入饮食，一餐便能要人性命。

    沈鸢坐在床沿，将那截药草根放在烛火上烧了。

    这截草根出现在御花园东侧小径，离尚药局不远。能拿到夹竹桃的人，要么在尚药局有人，要么自己有本事从宫外带入。而宫外带入这条路径，只有身份足够高的人才走得通。

    德妃掌管六宫庶务，调度尚药局的药材正是她的职权范围。惠妃宠冠后宫，要从外面带东西进来也不难。萧令仪的母家手握兵权，渠道更是现成的。

    三条线，哪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沈鸢揉了揉额角，疲惫感沉沉地压下来。她入宫不过八日，已踩中了两条毒线。安神香里的麝香，竹林边的夹竹桃。长乐宫不安全，御花园不安全，她无处可躲。

    夜里，沈鸢躺在床上，枕下是那只做了手脚的安神香囊。她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强迫自己理清思路。

    有人在杀她吗？不，不像。麝香是断生育的，不是取性命的。那个人不想让她死，只想让她无后。这比杀人更阴损。在宫里，没有子嗣的妃嫔和死了没有分别。

    那夹竹桃呢？夹竹桃是杀人的药。如果它不是针对她，那就是针对别人的。她踩到的不过是别人计划中的一环。

    想到这里，沈鸢翻了个身。

    明日她要去御药房领取本月的药材。她得仔细看看那把被撬过的锁后面，到底缺了什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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