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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永宁三年的选秀开始了。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身着素锦的女子。沈鸢站在末排，她低着头，数着地砖上的裂纹。从辰时等到午时，日头渐来越毒，身侧已有两人晕倒，被太监无声的拖走。场上也没有人敢出声。

    沈鸢觉得热，额角沁出薄汗，但她不敢动。入宫前，姨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进去了，少说少看少出头。姨母是宫里出来的老人。

    “沈氏女，永州籍。“

    轮到她了。

    沈鸢走上前，跪下，行大礼。膝盖磕在了石板上，疼得钻心。

    “抬起头来。“

    太后坐在珠帘后，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寂静。沈鸢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珠帘上，不敢直视帘后之人。

    “倒是个本分的模样。“太后的语气很淡漠。

    沈鸢知道自己在这批秀女中不算出众。她刻意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裳，脂粉未施，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小钗。永州沈家的女儿，不该太好看。太好看的女人进宫，不是福气，是祸事。

    她垂下眼帘，等着太后说“赐花“落选。落选回家，她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这丫头眉眼倒有些像先皇后。“

    这句话不是太后说的。

    珠帘微微晃动着，沈鸢余光看见一个黄色身影从侧殿走了出来。她心跳骤然加快了。

    皇帝萧衍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太后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鸢后背渗出了冷汗。像先皇后？这四个字比任何夸赞都危险。先皇后是萧衍的原配，难产而亡，死后被追封为孝端皇后。后宫中谁敢像先皇后，谁就是催命符。

    她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微颤：“臣女不敢。“

    萧衍没有再说话。沈鸢听见他走动的脚步声，绕到御座另一侧坐下，同太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后嗯了一声。

    片刻后，掌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大殿：“沈氏女，留牌子，赐香囊。“

    沈鸢跪在原地，浑身僵住。

    落选的路要断了？

    她慢慢叩首谢恩，起身时双腿发麻，险些站不稳。退回队列时，她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多的是审视。

    只有一道目光不同。

    沈鸢循着那道目光看去，站在前排正中的女子正看着她。那女子的身材比旁人高出半头，梳着高髻，穿着一身正红宫装，眉目间是旁人学不来的英气。选秀之日按制来说只能穿素色，可她的偏是红色…。

    萧令仪。定国公萧战的嫡女。

    萧令仪看了沈鸢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的…

    沈鸢不明白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从踏出太和殿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不是永州沈家那个安分守己的女儿了。

    入宫的安排在次日黄昏下来。沈鸢被分到长乐宫偏院，位分正六品才人。长乐宫主位是惠妃柳如絮，当今圣上潜邸时的旧人，最得盛宠。

    接引太监领她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才到长乐宫。朱红宫门，琉璃瓦顶，廊下挂着鎏金风灯，亮如白昼。沈鸢默默打量，心想这比姨母描述的还要气派三分。

    “沈才人，到了。“太监停脚，面无表情，“奴才不便再送，您自个儿进去吧。惠妃娘娘立了规矩，新进宫的人头三日不必去正殿请安，好生歇着便是。“

    沈鸢道了声谢，独自迈进了院门。

    偏院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陈设简素。贴身宫女翠屏已在等候，见她进来，忙迎上前：“小主，热水备好了，先沐浴吧。“

    沈鸢只是点点头，身体却没动。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出神。石榴多子，长乐宫里种石榴，寓意不言自明。

    翠屏见她发愣，小声道：“小主，在想什么呢？“

    沈鸢回过神来，走到桌边坐下，压低声音：“翠屏，我且问你，惠妃是个什么性子？“

    翠屏是姨母安排进宫的老人，对宫中旧事知道几分。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听老人说，惠妃娘娘在潜邸时就侍奉皇上，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皇上登基后，后位空悬，惠妃本以为那位置是她的，谁知太后做主选了孝端皇后。孝端皇后难产去世后，惠妃性情大变，对新人最是苛刻。“

    沈鸢沉默良久。

    她想起太和殿上萧衍那句“像先皇后“，顿觉一阵凉意涌起。她本想做一条不起眼的鱼，混在池底。她要摸清当年沈家灭门的真相。可皇帝那句话把她推到了浪尖上。

    在长乐宫住下，便是在惠妃眼皮子底下。惠妃容得下她这副“像先皇后“的皮囊吗？

    “明日去正殿请安。“沈鸢忽然说。

    翠屏一惊：“可太监说头三日不必……“

    “不必，是不必。去不去，是我的事。“沈鸢解开衣带，走向浴桶，“我倒要看看，这长乐宫的水、有多深。“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沈鸢梳了简单的髻，穿一件鹅黄褙子，素净得像棵豆芽菜。翠屏搀着她往正殿走，廊下已有宫人在洒扫，个个低头不语。

    正殿门开着，暖香扑鼻。

    沈鸢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正中坐着个华服女子。柳如絮比她想象中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肤白如雪，眉眼含情。

    “臣妾沈氏，给惠妃娘娘请安。“沈鸢福身行礼，姿态恭谨。

    柳如絮没有叫起。

    殿内很安静，能听见炉里香灰坠落的声响。沈鸢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膝盖渐渐发酸，但她一声不吭。

    “你就是那个像先皇后的。“柳如絮终于开口了：“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沈鸢直起身，抬起脸。

    柳如絮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淡淡的笑。

    “哪里像了？“她将佛珠往桌上一搁，转头对身边宫女道，“我看倒是个本分孩子。“

    宫女会意，立刻赔笑：“娘娘说的是。“

    沈鸢垂下眼帘，心跳快了一瞬。她听出来了。柳如絮说“哪里像“，不是在否定，而是在警告。这后宫里，谁像先皇后，谁就是柳如絮的敌人。

    “既分到了长乐宫，便要守长乐宫的规矩。“柳如絮重新拨起佛珠，语调不紧不慢，“第一，不许穿白衣。第二，不许用梅花香。第三，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往正殿来。记住了？“

    “臣妾记住了。“

    “去吧。“

    沈鸢退出正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走得很慢，穿过长廊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才人。“

    她回头，看见一个宫女打扮的人站在廊柱后，冲她招了招手。那宫女很面生，神色却显得镇定。

    沈鸢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宫女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塞进她掌心，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心你枕下的安神香。“

    说完，那宫女便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鸢握着纸条疑惑的站在了原地。她慢慢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医者自医。“

    沈鸢顺手将纸条丢进烛火里…

    她回到偏院后，赶忙从枕下翻出那只绣花香囊，拆开来凑到鼻子嗅了一下。

    里头装着安神香，细碎的干花混着药粉，闻起来甘甜温润。旁人闻不出异样，可沈鸢自幼随父学医，这气味她再熟悉不过了。

    里面掺了麝香。

    量极少，日日枕着入眠，不出三月，便会终身不孕。

    沈鸢紧紧握着那只香囊。她没有哭，也没有怕，只是心冷。昨日才入宫，今日便有人要断她的根。这长乐宫的水，果然深得见底。

    她将香囊重新缝好，放回枕下。

    不能扔。扔了，便是打草惊蛇。她得留着，等到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沈鸢坐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心中默念那四个字。

    医者自医。

    写纸条的人是谁？怎么会知道她懂医术？她入宫时造册的身份是永州落魄书香之后，从来未向外人暴露过自己身份。

    这人想帮她，还是想利用她？

    沈鸢闭了闭眼。她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从今往后，她每走一步都可能是死路，每信一人都可能是陷阱。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家的血债，只她一人记得。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凤阙簪刃：沉冤录 第一章 选秀惊鸿，祸水入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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