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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烤店的白炽灯透着昏黄的光，徐伟和张健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烧烤店的门被打开了，老板拉着一个4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那小男孩瘦瘦小小的，但因为哭泣，小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不敢大声哭，只敢默默流泪。目光始终在寻找着什么，嘴里含糊地喊：“爸爸……找爸爸……”

    马厂长瞬间起身，脸上没了刚才聊公事的凝重，满是心疼，刚要迈步上前，孩子被屋里陌生的大人、陌生的气场吓得往后缩了缩，哭声又大了几分。

    店老板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结果小男孩又踢又打闹得更凶了。马厂长赶紧走过来，从老板怀里接过孩子。

    “你也是，出来怎么不把孩子放奶奶家呀？这大半夜的，孩子站在大街上哭，多危险！”老板一边帮忙哄着孩子，一边数落着马厂长。

    这种回迁房小区的居民大多是以前的村民，彼此熟识，所以说起话来也都不太客气。

    “奶奶病了。我寻思就出来待一会，他都睡着了，谁知道他能跑出来呀？”马厂长一边哄孩子一边跟店老板解释。

    有了爸爸的陪伴，小男孩并没有安静下来。他照样哭闹着踢着马厂长，最终从爸爸身上挣脱了下来。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小男孩哭喊着朝店里唯一的女性——郑欣欣身上扑了过来。

    郑欣欣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的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小后背。这动作熟稔得像是刻在骨子里，手臂环抱的力度、拍抚后背的节奏，全是常年哄孩子练出的本能。

    上一世，她无数次这样抱着洋洋和念念，从襁褓婴儿哄到蹒跚学步，哪怕时隔一世，这份本能也没一点生疏。

    不一会儿，刚才还哭闹不止的小男孩，真的渐渐止住了哭声，乖乖靠在她怀里。

    店老板抱着肩膀，呵呵笑着说：“哎呀，你看看这一屋子大老爷们，谁也哄不好。”

    然后转头又对尴尬的马厂长说道：“唉，你也多上点心，孩子从小没妈，太遭罪了。”

    郑欣欣拍孩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吃惊地看着店老板和马厂长——难道孩子没有妈妈么？

    她一停手，小男孩便抬起头来，抓着她的手臂往她身上爬。

    “要抱抱，抱抱！”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说着，气氛一下子软了下来，就连徐伟也从跟张健贴脸开大的状态放松下来，向郑欣欣这边靠了过来。

    郑欣欣抄起小男孩的腿，把他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摇着。

    “宝宝是不是困了呀？”郑欣欣本来是要说“阿姨抱抱”，但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话到嘴边，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不是那个40多岁的阿姨，她现在是个20岁的大学生。

    随即她改口道：“姐姐抱抱，我们睡觉觉好不好呀？”

    “不要，要姐姐抱，不睡觉！”小男孩搂着郑欣欣的脖子，嗲嗲的撒着娇。细细的小胳膊软软的，又带着小男孩硬硬的骨量感。

    郑欣欣的心都要化了，洋洋小时候也是这样，男孩子撒娇都带着力量，女孩子抱起来就是一滩软软糯糯的肉肉。抱起男孩子就会需要力气，抱女孩子自然而然就会小心呵护。

    “豆豆，别捣乱！”马厂长过来要抱走孩子，豆豆却使劲往郑欣欣怀里钻。

    “没事，我来哄吧，你们谈。”郑欣欣把孩子抱起，在店老板的指引下，换到了远一点的桌子上。

    “姐姐的手好漂亮！”豆豆重新坐回郑欣欣腿上，指着她下午刚做的美甲说。很少被像母亲一样的人抱着，这个小不点儿现在就想腻着漂亮姐姐。

    “哇！谢谢豆豆夸奖！姐姐也好喜欢这个指甲。你看这个小蝴蝶，一闪一闪的，像不像天上的星星？”郑欣欣的口吻完全就是一个年轻妈妈在哄孩子。

    豆豆用他小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郑欣欣的指甲：“爸爸说妈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都来看我，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她。”

    豆豆确实没有妈妈。

    从一个4岁的孩子嘴里证实了这么残忍的事实，郑欣欣感觉心像被刺穿了一样痛，她抬眼向店老板投去询问的目光。

    店老板有些尴尬的搓着手说：“唉，这孩子也是命苦啊，生下来他妈就没了。”

    “生孩子还会没命吗？医学这么发达……”郑欣欣的不理解，在店老板看来，是一个年轻女孩畏惧生子的样子。其实郑欣欣不是害怕生孩子，是作为母亲的共情。

    “难道是羊水栓塞？”郑欣欣自言自语地说着。

    “好像是。哎，你这个小姑娘懂得还挺多的嘛，学医的？”店老板问。

    郑欣欣摇摇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羊水栓塞一点都不稀奇，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每一次怀孕都是带着欣喜和小心，每一次都倍加呵护着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生命，每一次产检都是带着忐忑和喜悦，一关一关地闯过来。

    她不仅知道羊水栓塞，她还知道低位胎盘，这些对于孕妇来讲，都是非常凶险的。

    当初怀洋洋，37周了，依然是臀位，她已经做好了剖腹产的准备，没想到最后两周孩子很争气，转了下来，顺产的过程也很平顺。

    后来怀念念，是高危前置胎盘，那时她还庆幸过，幸亏洋洋是顺产的，如果是剖宫产，恐怕就不是高危前置胎盘，而是凶险型前置胎盘了。

    一个女性，在历经了孕吐、激素失衡、耻骨分离、甚至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压等等的千辛万苦，生下了这个男人的孩子后，有几个男人能把这个为他愿意赴生死的女人捧在手掌心上，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着她？有几个男人愿意在那些没日没夜带娃的日子里，愿意和她共同分担这份辛劳？

    郑欣欣委屈的眼泪又噗噗簌簌的流了下来，她抱紧了豆豆，心疼着这个小小的人儿。

    无论怀孕、育儿有多么辛苦，只要孩子健康快乐，妈妈们愿意付出一切。可是作为孩子，欣欣只喊了三十几年的妈妈，而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他们怕是只能喊十几年的妈妈了，甚至眼前这个小男孩，他一生喊妈妈都不会得到回应。

    这世界怎么这么残忍？

    郑欣欣稳稳的抱着孩子，让孩子贴在自己胸口，轻拍着后背哄他睡觉。哪怕只有片刻，哪怕不是亲妈，她也希望豆豆能得到一些母爱的关怀。

    很快，小豆豆被哄睡了。直到眼泪滴在孩子脸上，郑欣欣怕打扰到小宝宝睡觉，才止住了自己的哭泣。

    那边桌上徐伟和张建的谈判仍在继续。

    “审计组昨天已经正式入驻盛达，如果你寻找合同和现金流向需要时间的话，我可以让审计再拖几天。”张健的态度已经缓和了很多。他已经不再置身事外，在为徐伟铺路了，作为三姑钦点的后盾，他一定要把这份工作做好。

    徐伟几次回头看到郑欣欣都在哭，他便想结束这场对话，毕竟他想要的信息已经全部都了解了。

    张健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淡淡的说道：“挺会带孩子的呀。”

    徐伟的目光聚焦在郑欣欣身上，根本没在意是谁在说什么，随口答道：“她妈妈是幼儿园园长。”

    张健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他未来老板身上的那种少年气，是他这个中年人特别羡慕的。拥有未来，充满活力，可以肆意张扬的青春，可以不断的试错，可以明目张胆的恋爱。

    徐伟察觉到了张健的笑声，他收回情绪，再度靠近张健，小声说道：“明天晚上，你定个地方，我们不再打扰人家马厂长，我把合同和现金流向都给你。”

    张健眯着眼睛盯着徐伟，他不确定这是少东家在跟他吹牛，还是这孩子提前就布好了局。

    私下里卖培训资料给二级修理厂这事，张健是知道的，并且他很快就查清了，这家修理厂真正的老板就是徐伟。是徐伟自己出资购买的这个厂，并且聘请了马厂长。

    最初，家族长辈们都以为徐伟是因为酒庄案被收了股权，闹脾气，自己在外面胡搞瞎搞，所以对于他偷卖资料的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今天，张健见到了马厂长，这个人踏实、专业，又有家庭负担和责任心，徐伟选这种人搭档，就不是闹着玩儿开小买卖的，他要干正经事，要干大事！

    他早就布好了局，待到机会到来时，他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他有枪，有子弹，有人，最重要的是，他有胆子、有脑子。

    他既能跟董事长谈资源，又能在于胖子面前装弱，扮猪吃老虎；愿意以身入局，又懂得抽身的方法；在发现思路有误后，迅速调整策略，这个年轻人着实不简单！

    张健对他未来的老板又有了一次的新认知。

    徐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带郑欣欣离开：“对了，张总，我给你合同和现金流向，不是白给的。”

    “你想要什么？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需要向董事会和总裁请示。”张健的话还是那么冰冷，毫无波澜。

    “这个嘛，回头再说，我还没想好呢。”徐伟原地舒活了一下筋骨，此时的酒气已经全部都散去了。

    把孩子交给马厂长后，张健便驾车离开了，郑欣欣和徐伟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

    郑欣欣想回学校，但是徐伟想回奶奶家，徐伟给出的理由是：已经快12点了，宿舍早就锁门了；如果回家，郑爸爸郑妈妈势必追问行踪。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奶奶家。

    但是在郑欣欣看来，最不安全的就是奶奶家，那种私密空间里，徐伟肯定想发生点儿亲密关系，但是郑欣欣还没有做好准备，她不想这么早就把自己交出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我给你开间房去？”徐伟贴着郑欣欣，肩并肩走在夜晚的马路上。

    郑欣欣白了他一眼，心想：宋颜悦又害我，她自己是跑了，我怎么办？

    “要不你去我家也行，我爸妈都在，我肯定不会乱来的。”徐伟转到郑欣欣前面，一面倒退着走一面笑着跟她说。

    郑欣欣无奈的看着他，鼓着嘴巴叹着气，什么话也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的确是，她现在无家可归了！

    “那个……豆豆妈妈那个……是非常非常罕见的小概率事件，你别害怕。”徐伟在安慰人这件事上，比起跟三姑、张健谈判，显得笨拙很多。

    郑欣欣看着他因为这几天连续喝酒、熬夜而有些浮肿的脸，既无奈又无语。她不是害怕生孩子，是感同身受地心疼没妈的孩子。

    熬不住夜晚的凉意和困意，郑欣欣最终还是跟着徐伟回了奶奶家，但是她提了个条件：一人睡一个房间。

    徐伟的小跑车就停在楼下，看样子就算郑欣欣没来，他也是打算要回这里休息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到房间里，还是那个干净、老旧的屋子，泛着舒适的味道。

    徐伟因为喝酒和用脑过度，疲惫的瘫坐在沙发上，郑欣欣则巴不得给他施个定身咒，总算能安安心心地去洗澡了。

    等她裹着水汽走出浴室的时候，徐伟已经在那张老式的单人沙发上坐着睡着了。

    郑欣欣轻手轻脚地走到徐伟旁边，确认他睡熟后，给他盖了个毯子。

    她再度换上了徐伟留在这的、他中学时穿的旧T恤和短裤，蹲在沙发边，双手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他。

    他头发里混着尘土与机油的淡淡味道，脸上浮着一层薄油，还沾着在车场奔波沾染的尘土。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领子上有轻微的黑黄印记，袖子挽到了大臂处，袖口也有黑色的痕迹。

    那个在学校和其他学生无异的青年，在家宴上精致嚣张的公子哥儿，此刻更像个满身烟火气的底层劳动者。

    郑欣欣实在看不下去他就这么脏兮兮的就睡了，悄悄拧干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轻轻给他擦干净了脸。可能确实太累了吧，徐伟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任凭她给他擦脸擦手。

    把人收拾干净后，郑欣欣再次蹲在徐伟旁边，看着他均匀平稳的呼吸，想起他们同床共枕的这二十年，眼看着他从桀骜不驯的少年，变成一个油腻的老炮儿。仔细回想一下，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徐伟夜不归宿的次数不断增加，他们从分床睡到分房睡，再到分居，最后离婚，那是一个慢慢掏空人心的过程。

    上一世，郑欣欣之前从未关心过他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他都经历了些什么，她自己从快要濒死的失恋中爬出来，就稀里糊涂的跟徐伟结了婚，很快便有了孩子，全身心投入到家庭生活中，完全没精力再关注枕边人。

    但是这一世，她一点一点，主动察觉也好、被动知晓也罢，听到了、看到了很多她不曾见过的徐伟，他曾经拥有过、被剥夺过、他反抗过，也失败过，这个年轻人看似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其实在家族长辈眼里，他只是“有用”和“无用”的区别而已。

    想着这些，郑欣欣不自觉地捋了捋徐伟的头发，发丝上居然有沙沙的颗粒感，看来车场的工作真是挺辛苦，还好把脸擦了，不然明天起来成脏猴子了！

    又安静的看了一会儿，郑欣欣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徐伟的鼻尖，又碰了碰他的脸颊，他这样安静的睡着，没有张扬与锋芒，真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耐看。

    后面实在太困了，郑欣欣便回房间睡下了，一整天，上课、学车、逛街、跳舞、接徐伟、哄小孩……她也很累，睡得很沉，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早晨，听到小鸟叫的时候，郑欣欣迷迷糊糊的觉得脸很痒，睁开眼睛后她才看清，是徐伟趴在床边，在捏她的脸。

    “起床了，小懒虫，我送你去上学。”从徐伟蓬松的头发上能看出，他已经洗过澡了。

    陈欣欣一边摇头，一边从嗓子里咕噜出表示否定的“嗯～”，她没有彻底醒过来，还想再多睡一会。

    “快起来了，去看看你的大盘挣了多少钱了？”徐伟说着，便把郑欣欣从床上周了起来。

    “干什么，那么怕我赢吗？”郑欣欣还是没有打算醒过来，嗓子黏在一起，说话含含糊糊的。她皱着眉，闭着眼，因为脖子没劲儿，头仰到后面去了。

    徐伟宠溺的揉着她的头发，帮她清醒：“对呀，我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当然想让你输喽。”

    “嗯，你怎么老在我这儿要身份呢？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啊？”郑欣欣的眼皮还是很沉的，抬不起来。她含糊不清的问着一个含糊不清的问题。

    “我觉得呀……”徐伟捏了捏郑欣欣的鼻子，声音又轻又稳：“我觉得你是我媳妇儿啊！”

    郑欣欣依旧仰着头，闭着眼，仿佛没怎么走心，又好像确实还没睡醒的样子。

    徐伟继续说道：“这辈子是，下辈子是，下下辈子都是。”

    郑欣欣激灵一下子就醒过来了：他在说什么？这辈子，下辈子，都做他媳妇？不会他也是穿过来的吧？

    现在她困意全无，一脸惊恐的盯着徐伟。

    徐伟捧起她的脸，轻轻的在脸上亲了一下说：“瞧把你给吓的。我没开玩笑，你要是股票赢了，做不成我女朋友，就做我老婆呗。”

    郑欣欣现在困意全无，她从床上跳起来，火速去刷牙洗脸了。

    吃过早餐后，徐伟把郑欣欣送回学校，转头便驱车去了一家广式茶楼。在那里，他订了份早茶，等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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