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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晚风带着凉意，盛达车队附近的家常菜馆里，喧闹声、划拳声隔着窗户传出来，满是烟火气的浑浊。里面围坐的，是车队的大车司机，还有带队的李队长。

    徐伟坐在他们中间特别的显眼，和那些风吹日晒、皮肤粗糙、体壮如牛的司机相比，他格外白净、瘦弱。

    已经快到晚上10点了，这些人早已酒足饭饱，喝到位。并且连续几日轮番上阵给徐伟灌酒，陪他吃喝玩乐，已经让这些一心想要赚钱养家的男人们身心疲惫了，可是李队长不下命令，他们也不敢随便离席。

    徐伟微微侧头，用手抵住脑袋，脸色微红，目光涣散，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趴倒在桌子上一样。他带着佯装出的八分醉意，靠在椅子上，看那些司机的杯中酒许久不见下去，听他们吹牛、讲荤话的词儿原来越少，就知道这些人也想结束饭局了。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从酒局脱身的时候，宋颜悦的电话适时的打了过来：“你在哪呢？我和欣欣过去接你啊！”

    徐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随口说出了菜馆的位置。放下电话后，他看着想要回家的司机投来的期盼目光，借口上厕所，便离开了。现在还不能结束酒局，他想做的事还没做完。

    他前脚刚迈出包厢的房门，后脚就听到司机们在里面小声议论。

    “小阎王这是还没喝美吗？都多少天了，还玩不够啊？”

    “李队长，咱不能天天这么陪着他玩儿啊，车队不跑车，我们还得吃饭呢！”

    “就是，我儿子让交辅导班的钱呢。实在不行我自己出去跑私活了，你不能老这么扣着我的车呀，我的车可是交了份子钱的，车是我自己的，集团不给派单，我外边总得找点活儿干吧。”

    “黄经理不是说了吗，份子钱给你们按天减免，还每天给你们开300块钱工资，再忍两天。”李队长用手指敲着桌子说，他心里盘算着徐伟去厕所的时间是否正常。

    徐伟轻蔑的瞟了一眼屋里，把门带上，假装晃晃悠悠的朝饭馆门外走去。

    为了方便出行，李队长把酒局的饭馆安排在了村口靠近公路的位置。大货车开不进村，只能停在路边。

    因为驾驶室内没有贵重物品，所以个别司机没有锁车的习惯。徐伟本就没有喝醉，离开饭馆后，他迅速来到车内翻找起来，顺势抽走了几张维修单、加油票和高速公路过路费。这种连车门都懒得锁的司机，车内物品也是一片混乱，所以拿走几张票据并不显眼。

    等他回到包厢时，屋里的人们仍在疲惫的等待着他回来，好结束酒局。

    气氛有些尴尬，所有人都已经喝不动酒了，没有人说话，有的司机干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李队长试探性的问徐伟了：“徐助理觉得这家店怎么样？”

    徐伟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句，柔柔醉得睁不开的眼睛，努力把目光聚焦到李队长身上。

    “那要不……今天咱们就到这儿？徐助理喜欢的话，下回咱们再来，好不好？”

    “行！”徐伟晃悠着站起，拍了拍李队长的肩膀，朝门外走去。

    司机们也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酒桌。

    走到门口时，刚好郑欣欣和宋颜悦打的车停了下来，徐伟一看到郑欣欣就心花怒放，他刚想快步走上去，就听见司机在背后议论：

    “这是那天来那小姑娘吗？”

    “应该是，头一天陪着来吃饭的。这是未来老板娘吧？”

    徐伟的脚步明显有些停顿，后面的司机立刻住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看到宋颜悦和郑欣欣等在出租车旁边，李队长带着司机们就在饭馆门口送别了徐伟。

    徐伟脚步踉跄的上了出租车后，抬眼瞟了一下李队长那群人，他们在原地仍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徐伟知道他们这是要回去向黄经理和于胖子报告情况，这俩人肯定也没回家，估计这会儿凑在一起商量如何对付徐伟、对付集团呢。

    “去哪儿？”司机重新打表。

    坐在副驾驶的宋颜悦回头看了看后排的两位，她自然是去哪里都无所谓的，只要后面的两位不谈崩，一会儿她就可以不用当电灯泡了。若是郑欣欣依旧躲躲闪闪，她会帮好姐妹斩断这场带着偏执的缘分。毕竟徐伟这种疯子真疯起来，郑欣欣是招架不住的。

    “回学校吧。”徐伟闭着眼睛靠在后排座椅上，虽然没有喝醉，但这些酒喝的他也挺难受。

    郑欣欣歪过头，打量着旁边有些醉意的徐伟，“别装了”三个字已经写在了脸上。

    宋颜悦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好”字，告诉了司机学校的位置，便回过身坐正。

    车内的气氛有点微妙，三个人都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

    宋颜悦在等待郑欣欣表态；郑欣欣不知道徐伟这会儿为了对付盛达正在琢磨什么；而徐伟则闭着眼睛一直在做着下一步的考量。

    车子刚驶出没一会儿，宋颜悦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接起电话，用极细小的声音和对方沟通着。

    郑欣欣猜测这是做美甲时那个叫什么明的人打来的，而徐伟则是被这一通电话铃声给叫醒了，酒劲褪去很多。

    果然挂了电话，宋颜悦就提出要去其他地方见个朋友。因为时间已经超过10点半了，郑欣欣还是挺担心宋颜悦的安危，不想让她去赴约。

    可是徐伟并不这么想，他自然是更愿意和郑欣欣独处，所以他拉住郑欣欣的手，对宋颜悦要单独行动的行为表示支持。

    在一个较为繁华的路口，宋颜悦下了车，这里打车相对方便一些。

    车子继续前行，郑欣欣从后视镜看到宋颜悦又打了一辆车离开了。尽管担心朋友的安全，但她也尊重好友的选择。

    此时的徐伟一手拉着郑欣欣，另一只手肘抵在车门上，手指掐住太阳穴，头向后仰着，双眉皱紧，看上去不太舒服的样子。

    郑欣欣轻叹了口气，心想：不会真的喝醉了吧？按照上一世徐伟的状态，他喝多了不是说胡话，就是一番亲热，好像没有这么安静过。

    车子仍在继续前行，他们的目的地从学校改到了五环外的某个小区。

    郑欣欣看徐伟实在难受，便越过他的身体，把车窗降下了一半，让风能够吹到他的脸上。同时抽出被徐伟拉着的手，回身把他衬衫领口处的扣子多解开了一个，让他能更舒服些。

    整个过程中徐伟并未睁眼，但是他的嘴角却挂上了笑意，那只被郑欣欣松开的手悄悄举到了她的腰上，犹豫了一下，并未真的抱住她。

    夜风从窗口吹进，带来了春天草木复苏的气息，还混着郑欣欣的体香和……淡淡的酒味儿？

    徐伟悬空的手一下按在了郑欣欣腰间，控制住了她的身体。他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你俩刚才干嘛去了？”

    郑欣欣腰间被徐伟滚烫的手给热到了，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徐伟怀疑她了，她也知道徐伟现在根本就没醉，她飞速思考着：要不要告诉他，她们去夜店了？他知道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或者索性不告诉他，即使怀疑也没有证据。

    想到这儿，郑欣欣把手背扬起来，举到徐伟面前：“我们俩去做指甲了，然后就去吃饭了，吃完饭就来找你喽。”

    徐伟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嘴角的偷笑变成了捉摸不定的笑意。

    出租车最终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小区都是6层楼建筑，没有电梯，外观设计一看便知是农村回迁房，和周围林立的、二三十层的商品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个子不高、精瘦结实、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等在小区门口。

    这个人怎么似曾相识呢？郑欣欣现在心里默默嘀咕着。

    来人把徐伟和郑欣欣带到了小区外的一处烧烤店，这个时间除了烧烤店已经没有别的饭馆还开着门了。

    此时的徐伟走路一点不踉跄，只是他的手还揉着太阳穴，看来还是有些不舒服。

    “豆豆睡了？”徐伟一边走一边问着那个男人。

    “早就睡了，都这个点儿了。”那男人应和着。

    “抱歉，哥，这么晚还得打扰你。孩子一个人在家行吗？”因为大步流星的往前赶着，搞得郑欣欣都有点跟不上了。

    “没事儿，他习惯了。”男人也加快了脚步，紧跟着徐伟，边走边回头打量了一下郑欣欣，小声对徐伟说：“这是去年你来厂子的时候带着的那位……”

    徐伟点点头，没说话，也没停下脚步，只是抓起了郑欣欣的手，牵着她走能更快些。

    男人了然的笑笑，自言自语的：“还是去年那位，真好啊！真好……”

    经男人这么一提醒，郑欣欣也想起来了：之前徐伟为了阻止他和晨晨见面，带着她白天去中关村，晚上去汽修厂，那个修理厂出来跟徐伟拿资料的人便是眼前人了。

    在烧烤店的角落里，郑欣欣一眼就看到张健坐在角落里正等着他们。

    落座后，徐伟给张建和那个男人互相引荐了一下，那个男人主动给所有人倒了杯茶水。

    “这是我修理厂的马厂长，这位是我们集团的张总。”说话间，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摞单据。“这是我从司机车上拿下来的，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马厂长接过单子，仔细看了起来，并指着其中的字，一行一行的念给徐伟和张健听，这三个男人头碰头挤在那里，仔细研究着。

    “先看这辆解放J6P，主车的维修项目，单子上写着更换全新原厂四配套（缸套、活塞、活塞环、活塞销），外加原厂正时链条、气门油封，工时费按一级修理厂标准收，配件+工时报账12800块。”

    “全新原厂四配套，就算是一级资质的大厂，拿货价也就3200块，副厂正品才1800；正时链条原厂800，副厂350，气门油封一套不过120块。再说工时，这种大车发动机维修，一级厂工时顶破天3000块，咱们二级厂，全套修下来工时只要1800，就算全用原厂件，一套下来总成本……”

    “不超过7000。”张健悠悠的说。

    马厂长向张健投去钦佩的目光：“张总这脑子是计算机吗？真快呀！”

    “还有这张，全新原厂制动蹄片、制动凸轮轴，还有轮毂轴承……”

    马厂长的话还没说完，徐伟便看着张健说话，打断了他：“虚报的这6000块钱可以撬动于胖子吗？”

    “不行。”张健淡定而肯定的说。

    “金额不够吗？这里有这么多票据，只要查一定能查到更大的问题。”徐伟有些急切的说，转头又对马厂长说：“哥，过路费和油票你能看懂吗？”

    “这个不好讲，我不懂他们到底跑了多远？用了多少油？过路费应该是多少？不过这些司机大部分都是空车按满车报。过路费只要查，比较容易，时间上应该是能算出来，他们到底走的国道还是高速，这些票很好找。”

    徐伟听后点点头，再次转头看向张健：“彻查这些，够不够？”

    “敲山震虎，足够了。”张健举着茶杯，喝了口水。

    “我不要敲山震虎！”徐伟刚想说什么，酒劲儿有点上头，他咳嗽了两声。“张总，你是对集团负责还是对我三姑负责？”

    张健放下茶杯，神色沉了下来。

    “查两年的不行，查五年的，翻老底儿，彻底查！”徐伟因为激动，又有些酒精上头，甚至有点儿反胃，他努力的往外吐了两口气，来平复自己的身体和情绪。

    “你还好吧？”马厂长问。“他们不会天天都这么灌你吧？”

    郑欣欣看徐伟实在难受，便起身找老板要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徐伟自然的接过来抿了一口，缓解了很多。

    “你现在手里所有的这些证据都只能说明司机和车队存在着报假账的行为，但是这些单据最多也就是到运营经理，到不了总经理层面。和总经理关系不大。”张健平静的给徐伟解释着。“这最多能说明车队管理混乱，运营经理失职，总经理监管不力。”

    徐伟捧着热水喝了一口，郑欣欣看他但付出了好多天的努力，被灌酒灌到这么难受，却被张健一句话给否定了成果，还是蛮心疼的。

    想起上一世，他那永远都应酬不完的局，人到中年胖成那个样子，大概也是喝酒喝太多的结果吧，身体都喝垮了。

    宋颜悦说的对，能喝也不能天天喝，不能天天被恶意灌酒。

    不过徐伟听了这话倒不像刚才反应那么强烈，他很快便接受了张健的观点——这点小钱不足以撼动一家分公司总经理。

    “那我们要怎么做才可以？”徐伟平静的问着张建。

    “从财务角度讲，要找大额项目，需要总经理签字的东西。还要看资金走向，比你查这些单据更有用。”

    “大额项目是……”徐伟用咨询的口吻问张健。

    “整车采购、轮胎集中招标、燃油集中供应、保险合作、停车场租赁。这些合同、付款、审批，都需要总经理签字。”张健说。

    “整车采购……”徐伟有些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张健没有插话，留给了徐伟自己思考的空间。

    徐伟转头又问马厂长：“哥，一辆10轮，车头和挂车一起，新车大概多少钱？”

    “就刚才那辆解放J6P，车头大概3、40万吧，13米的高挡板和平板挂子差不多，8到12万吧，加上保险、购置税、上牌……最低也要45到50万。”马厂长给出了精准的数据。

    “二手车呢？”徐伟转着手里的塑料杯，又抿了一口热水。

    “五年以上的也得15万左右，小厂维修的那些能降到8万吧。”

    徐伟点点头，稍加思索后，对张健说：“照这么说的话，跟我喝酒的那些司机，根本就买不起这么贵的车。如果他们是贷款买车的话，怎么舍得天天出来陪我喝酒呢？份子钱和车贷就得把他们压死了。于胖子把份子免了，一天给他们补300，这些钱完全不足以覆盖他们的成本。他们能天天停车，陪着于胖子这么折腾……他们图什么？就因为是老乡，因为他们是于胖子带出来的人，就这么舍命陪他玩儿？”

    张健没说话，又抿了一口茶水。

    “老板……”马厂长插话道。

    “哥，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叫我小伟就行。”徐伟回过身对马厂长说，语气略显急躁。

    “好，好。”马厂长点头称是。“我不太懂车队管理的事儿啊，不过来咱们厂里维修的，挂靠司机一般都会选副厂件，给公司开车的，基本上都选原厂件……”

    “所以他们都是盛达的员工？领着工资，不用出车，那300给的是绩效，不是额外补贴。他们说的那些话不是背后议论，是专门说给我听的……”徐伟用力攥着手中的一次性塑料杯，捏得杯身都有些变形了。但他转头面对张健的时候，态度又软了下来：“盛达有多少专职司机？”

    张健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没有立刻报数，语气平稳得不带半点情绪：“具体人数我手头没有精确值，人事那边建档、社保、工资表一调就清楚。”

    他顿了顿，直接点破徐伟真正在意的东西：“你不用卡着人数，盛达的人事权是独立的，集团有没有备案你可以问一下Anda。”

    “不用了。”徐伟喉结动了动，酒劲压下去大半，气息也更稳了。“想办于胖子，需要合同和资金流向是吧？”

    张健轻轻点点头，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少主不想做董事长要求的“敲山震虎”，他有自己的思路和节奏，只要不搞成酒庄那样，他愿意从未来掌舵人身上看到集团发展的方向。

    饭桌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在等待徐伟给出寻找合同和资金流向的方法。

    只沉默了片刻后，徐伟把手中的一次性塑料杯轻轻放在了桌上，他抬起头，憋着坏笑，看着张健说：“整车采购、招标、保险这类合同，集团财务、法务一定有备案，流程上只要我想调，你就能批。对吧？”

    徐伟故意停顿了一下，盯着张健，张健还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

    “但是备案的合同肯定是合规的，价格、流程都做得天衣无缝，查不出问题。否则你们早就动手了，用不着叫我过来。”

    徐伟又停了下来，观察张健的微表情变化，张健依然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徐伟冷笑一声，一只手攥着郑欣欣给他的那只一次性塑料水杯，另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向张健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所以真正有问题的是阴阳合同、私下返点、体外循环、现金账户走账，这些集团系统里没有，调备案没用。于胖子草莽出身，不懂精细化操作，他只会黑吃黑。”

    徐伟又往前探了探身，张健明显在皱眉了。徐伟不管不顾的继续阴阳怪气地说着：“所以，张总，你的财务管理线出问题了，盛达的财务不听你的！你们想查他，查不出来。因为他是我三姑的旧部，整个盛达的财务都是独立核算的，你插不进去手，集团失控了，你也失控了。”

    张健的眼睛露出了一丝寒意，那寒意甚至穿透了他的黑框眼镜，直射徐伟眼底。

    说到这儿，徐伟撤回了身体，懒洋洋的把自己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说道：“哎，三姑一直拿我当枪使，永远都是有办不了的事儿，才能想起我来。”

    “董事长很看好你。”张健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是吗？张总，我记得好像收我股权的命令是你签的字吧？”徐伟再次坐直了身体，紧盯着张健，压低了声音对他说：“我三姑要敲山震虎，可我偏不，他于胖子不是我的司机，我跟他没那么深厚的感情。张总，这回你是对我三姑负责，还是对集团负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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