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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年了。

    当年那个最尊贵的宠儿一夜长大，他仍然记得他瘦削苍白、跪在凤仪宫外雪地里一声不哭，如今已长成身姿挺拔的青年将领。

    眉目间，越来越像那个人了……像那场宫宴之上被设计为他奋不顾身替他挡剑的女人。

    庆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比如“孩子，你瘦了？”

    或者：“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再或者：“这些年，辛苦你了！”

    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尴尬的说不出来……

    最后只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咳嗽。

    沉默许久，他最终只挤出一句：“江南的事，你办得不错。”

    江南的事。

    收复三城、戍边九年、三十万大军……就只换了一句“不错”。

    顾承泽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已经全好了，初来京都城尚且还看不太清，如今完全看得清龙案上那方他母亲用过的端砚，看得清庆皇鬓角新添的白发，也看得清庆皇身旁张金龙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

    而这九年来他承受的所有，作为亲生父亲的庆皇，却一无所知。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听不出任何情绪。

    庆皇眯起眼，打量着这个愈发看不透的儿子。

    他本以为他会提条件，要封地、要兵权、借机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

    九年浴血厮杀，三十万大军俯首听命，换做任何一个皇子，早就狮子大开口了。

    “你可有所求？”

    庆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忌惮。

    顾承泽沉默了一瞬，叩首：“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庆皇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眼角的皱纹微微收紧：“说。”

    “儿臣……恳求父皇赐婚。”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庆皇浑浊的老眼里，狐疑与忌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的光亮……他忙活这么久、拼命这么久，就只是……想要个女人？

    “说起来，倒是朕思虑不周。”庆皇的语气松弛了几分，靠在龙椅上，“我儿今年也该二十有三了吧？”

    顾承泽：“再有两个月，就是儿臣二十三岁的生辰。”

    庆皇扯着胡子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但比方才那声“不错”已经亲近了许多：“我儿可有中意女子？”

    顾承泽抬起头，目光沉稳如古井：“回父皇，苏太傅之女苏采薇，年方二十，品学才貌俱佳，儿臣见之忘俗，欲求娶为妻。”

    庆皇的笑意凝在嘴角。

    他与身侧的张金龙对视一眼，张金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苏太傅，正一品，位列三公，名头响亮，实则并无实权。

    太子给自己择妻，不选公侯世家之女，不攀文武重臣为依傍，只选了一个清流之家的女儿。

    他求的，到底是儿女私情，还是……故意藏锋？

    庆皇一时拿不准，但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毕竟，南军三十万兵权他都交出去了！

    “苏太傅的女儿……”他沉吟片刻，“朕记得，那丫头小时候倒是常进宫来。长得模样清秀，性子也好。”

    “是。”顾承泽垂眸，“儿臣幼年时，苏太傅曾为儿臣授课，对儿臣多有照拂。苏家一门清正，苏小姐亦在京中颇富美名。”

    他没有说的是，八岁丧母，守着襁褓中的幼弟被父皇冷落，在深宫受尽白眼的那六年里，苏太傅是唯一给过他温暖和指引的人。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真心实意地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在绝境中如何活下去。

    苏太傅于他，不只是一个老师，更接近于某种意义上的恩师，一个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没有放弃他的人。

    就连九年前，舅舅勇毅侯万为率万家一族平南，全族殒命沙场，成王请旨接掌南军虎符、要代父出征的时候，也是苏太傅点醒他，以舅侄身份，请旨接下舅舅留下的十万南军虎符，去南城平定。

    那一去，就是九年。

    九年里，他把南军从十万扩到三十万，把江南三城从敌手夺回，把边境线往前推了二百里。

    如今他回来了，满朝文武皆在站队，不是投靠成王，就是依附誉王。

    唯有苏太傅，始终是朝中一股清流，不偏不倚，不争不抢。

    与其把亲事交给当今的新后誉王的母亲来安排，不如他自己选。

    选一个让他后宅安宁的妻，选一个将来能善待沈青禾的妻。

    苏采薇。

    他小时候见过她，五官清秀温和，是那种让人看着就心安、岁月静好的模样。

    回宫后他派人打听过，她在京中闺阁中颇富美名，温柔端庄、知书达礼，是最好的世家贵女模样。

    这样的女子，应当会善待性子率真的沈青禾吧？

    庆皇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既是你的心意，朕岂有不允之理？择个吉日，朕让礼部拟旨。”

    “儿臣叩谢父皇。”

    顾承泽深深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丹墀上，许久才起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他站在廊下，望着宫墙外那片高远的天空，忽然想起沈青禾蹲在院子里喂花花的样子。

    她一边往猫碗里放鱼干，一边絮絮叨叨地跟花花说话。

    她说过：“花花……你爹要出远门了，你可别想他哈！”

    说过：“等他走了，你要乖……我给你买更好吃的鱼干”。

    他那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现在，他站在御书房外，也在看。

    看的是南边。

    脑袋里想的，全是她。

    顾承泽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下丹墀。

    时间好像比他当初允诺她的三个月还提前了几天……

    此刻要赶紧回太子府，他要赶在定亲之前，让墨羽去一趟锦州城把她接来。

    沈青禾，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怕打雷下雨了！

    天很高，云很淡，和江南的天没什么两样。

    可他不知道的是……原著里的那个恶毒女配沈青禾早已不在江南。

    ……

    *

    一路北上的路，她等于是经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修罗场。

    沈青禾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她低估了这大庆乱世之下的民生疾苦，更低估了自己一个从太平盛世来的、从没见过人间乱象的穿越来的扑通女孩，到底有多“嫩”。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些词她从前在书上看过，在室友的讨论里听过，可当她真正一脚踩进这人间炼狱，才知道那些字眼轻飘飘的，连真实苦难的一根毫毛都算不上。

    她第一次遇险，是在渡口。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乞丐追着她跑了半条街，她心一软，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给了他。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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