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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清秋扎把椅子，靠在柜台前翻靛蓝布面的《山河风物志》，她喜欢从目录里面挑名字有趣的章节看。

    这本书原是周氏看的不入流杂书，乃前朝落第秀才所著，书脊被她重新装订过。一共分为八卷，按地域编排，涵盖大晟朝四大地理片区，每个小故事都是改编自作者的亲身经历，内里书页有周氏的批注。

    姜清秋翻开江南卷里专写染坊的章节，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这章讲的大概内容是徽州有家祖传工艺的染布坊，染出来的布，下水洗三遍都不掉色，时人纷纷称奇。工艺传到第三代，这代的师傅兴了个规矩——染布时不允许旁人在场，连亲儿子也不许。

    每当有人拜见，师傅都欣然开门。一旦求教，师傅就摇头，只指着染缸，说秘在缸中，不在口中。

    周氏是姜家锦的传人，姜家锦的工艺向来不传外人，她对“传艺”二字极为敏感。周氏读完之后，在页脚用极小的字批了一句：“此人若肯收徒，可称苏染甲天下。”

    墨迹稍淡，笔锋却收得利落，下字后面还留了一撇，像是提笔要写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落笔。

    姜清秋觉得母亲周氏是在为工艺没能传下去惋惜。她又回想到周氏叫她识布时，从不藏私，恨不得将全部知识灌进她脑子里。

    随即，姜清秋提笔在批注下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的。

    “收徒。”

    姜清秋刚要接着读，察觉到店门口有人来了，立即将书籍折了个小角，合上、压好。

    打头的是一个身穿浅灰色窄袖短襦，长裙两面打褶的妇人。

    这人姓刘，是街尾杂货铺的老板娘。

    刘晓芬后面跟着个面生的年轻女子，身着深蓝色比甲，有些怯人，一来直接站到货架旁。

    姜清秋一样就看得出她身上的比甲穿了多次，布料有些发白磨边。

    “姜掌柜，”刘晓芬一进门就亮大嗓门，兴冲冲地走到柜台前，“这位是我侄儿刚纳的夫人，姓张。她想找块料子做冬衣，你有啥推荐不？”

    姜清秋听了两人的来意，决定先问明喜欢什么样式。

    “貉?或者小翻领袄这样的款式，怎么样？”

    张氏听见姜清秋的话，不点头，也不拒绝，就说随便。

    刘晓芬知道张氏是什么性格，头都没歪过去瞧张氏一眼，显然没指望张氏自己能选择。

    “小翻领袄我看成，脖子那的领子外翻，可以少洗还显得精神。”

    “小翻领袄用锦罗吧，张夫人要一起看下料子吗？”

    张氏听见姜清秋问她，坐在水生搬过来的椅子上，说了进店来的第一句话。

    “不用，婶娘做主就好。”

    姜清秋带着刘晓芬走到锦罗布匹面前，拿出几块从布匹上裁下来的小布料样品，介绍道。

    “牡丹折枝纹和宝相花纹平日里是最得人喜爱的。如果是新过门的媳妇，我更推荐联珠纹，寓意连绵不绝、团圆美满、珠帘合璧。”

    刘晓芬抚过布料，偏过头小心觑了张氏一眼，放低音量道，“这锦罗摸着是舒服，就是得贵上不少吧？”

    “锦罗得买四贯一匹，进价就三贯多。”姜清秋向刘晓芬透了个底，“换成绸缎也行，便宜的一匹几百文。”

    刘晓芬今日带第一次登门的侄儿媳妇过来买东西，自然是要显得大气。她自己刚嫁过来，婆母给她买的好料子，她记了一辈子。

    现在轮到刘晓芬当长辈了，只是裁一套衣服用的量，贵不了多少，总不能让人说她亏待晚辈。

    况且侄儿媳妇的生活也过得不是很如意。

    “好绸缎也要好几贯，就联珠纹这匹吧，掌柜推荐的错不了，开单吧。”

    水生听到成单了，连忙找到联珠纹那匹料子，搁在台子上。刘晓芬叫张氏报了她自己的尺寸，水生又按着张氏报的尺寸展开布匹。

    姜清秋裁布的时候让出一截余量，对张氏说道，“万一裁缝裁错了还能补。”

    张氏闻言点点头，她刚嫁过来不久，来青溪镇只是暂住几天，本身也不是外向的性格，对于穿着更是不在意。

    这趟子是拗不过叔和婶娘，自己不挑东西，是不想让婶娘因为价钱为难。

    刘晓芬闲不下来嘴，有意无意地道，“最近你家生意怎么样？”

    “老样子。”

    姜清秋随口回了句，在盒子里翻找，她打算准备找一小截与锦罗同色的丝线。

    “那福源布庄最近生意咋那么好？听人说，铺子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好像前几天就在宣传他家价格压的低吧。”

    刘晓芬听见姜清秋也清楚这件事，皱眉抱怨道，“他家的价格是不是比县上还要便宜，便宜有什么好货，还是你这里售后也有保障。”

    姜清秋没再接话，丝线找到了，就坐下来拨算盘。规规矩矩按照尺寸算了价格，除去零头，给刘晓芬报了五百文。

    刘晓芬做杂货铺的，算价自是得心应手，心里早早过好账了，听到五百文就知道姜清秋给她抹了个大零头，心里欣喜了点。

    张氏却大吃一惊，想来价格出乎她的意料。

    “这也太贵了，掌柜的，能换成棉布吗？”

    刘晓芬抢在姜清秋前面开了口，“这颜色多衬你，比棉布强出几条街去，你回去做衣裳填点棉絮进去，保管暖和。”

    刘晓芬边说边拿出荷包，将铜钱数够，放到柜台上。

    水生则是将锦罗包得四四方方，姜清秋趁水生还没打结，把丝线也塞进了油纸里。

    “这丝线回头做衣裳时用来锁边，颜色对得上。”

    刘晓芬把包好的油纸塞到张氏怀里，嘱咐道，“做身好衣服，寒冬腊月间，走亲戚也抬的起头。”

    张氏抱着料子，眼圈红了，半天没能说出话，只是点头。

    刘晓芬道完别，就扯着张氏要往外走，张氏顺着刘晓芬的力道走到门口，回头冲姜清秋稍微欠了欠身。

    太阳往西渐渐偏了有半竿，姜清秋把店里的料子样摆好，该叠的叠，该挂的挂。

    陈嫂在后院做好桂花蜜，听到布匹在竹竿上哗啦啦的响，知晓是傍晚起了风。立即招呼着水生一起把布匹收下来，害怕风再吹下去，绢边会抽丝。

    立秋后徬晚的风已经有点凉意，姜清秋在柜台上给自己腾了块地方，续了盏热茶，继续读起了《山河风物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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