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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晚，姜清秋合上最后一扇门，在柜台后头坐下来翻账本，今日贵夫人多，总计进账纹银十七两，生意还不错，旋即将银锭子一个一个收进钱箱里。

    姜清秋合上钱箱，落锁，又将账本收进暗格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端着油灯，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一楼铺子里暗下来，只有后窗透进来皎洁月光，照在那些叠放整齐的绸缎上。

    姜清秋掏出钥匙，捏着锁头，推开了账房的门。账房空间不大，临街的窗户被布遮住，中间只有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摆着算盘、笔墨和账册。

    右边墙上挂着一幅《元都舆图》，颜色偏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幅图作时间有些久远了，更别说落款是个前朝的画师。

    左边墙上挂着一块素布，不知道背后是什么。

    姜清秋坐在案后的椅子上，背靠靠背，听着街上人声逐渐散去，开始闭眸回忆思索今天遇到的人和事。

    在青溪镇营生，钱方面的账好算，进出多少货、收了多少银，算盘一拨就平了。但是，从每位顾客话语透露出来的信息，是一笔不好算的‘人情帐’。

    待到回忆完毕，姜清秋睁开眼，坐直身体，提笔在铺好的纸上写写画画。纸上的人名只用姓氏，并在字上画个圈圈，官场官职则用大小银子表示，箭头东拉西扯，有些能形成闭环，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首先，是勾夫人。

    勾夫人透露丈夫还在斟酌秋闱的推选名额，重点不在秋闱，而在于谁被推荐。县学收了这些书籍和桌椅，靠着大人的赞扬，徐家有名额肯定是板上钉钉。

    一县教谕在学政事务上做不了自己的主，县令可以越过学官拍板，而徐家能让县令当众替他们站台。徐家在清河县的面子，比县令也不差。

    徐家有权有势，秋闱的推荐名额，是一直都被订还是今年有异常呢？以前勾夫人没说过这种情况。

    接着，是李二爷。

    李二夫人今日将李二爷刚打好的新首饰拿出来摆弄，穿的却还是去年的素裙。这说明，清河县户房典吏的日子虽然过的紧了些，但是这李二爷的手还是不自觉的伸进了钱袋子，刮下来的油水又有多少呢？

    李二夫人便像那穷人乍富，最是爱炫耀的，这种行为也容易招致祸害。

    然后是陆三姑娘。

    陆三姑娘住在县上，已经有很久没到店买布了，今天估计是李二夫人带着她回镇上。姜清秋报的价应该占了陆三姑娘月例的大部分。陆三姑娘能敞亮的花这钱，姜清秋并不吃惊，因为陆三姑娘爱打扮。

    但是陆三姑娘问出徐府请了多少人，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清河县驿丞看似是个清水衙门，实则县上的消息都得经过驿丞，陆大人肯定能感知到县上的风吹草动。

    陆三姑娘对此事不知情，那其它的事情呢？姜清秋觉得，陆三姑娘可能会是她得知消息的一个好途径。

    今年徐府的寿宴会大办吗？姜清秋有点不确定了。

    福源布庄作为镇上与云锦堂的竞争对手，开始低价卖货，这又是一个什么暗号？

    思及此，姜清秋的目光更是往下沉了沉，她把这张纸上的内容再次仔细过了两道，确认今天的消息没有任何遗漏，又将纸焚烧殆尽。

    夜已经深了，街道和铺子里都十分安静，只有房外秋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姜清秋抬步向右手边的《元都舆图》走去，纤细的手指顺着画轴左边一路向上摸，大约在画轴的三分之一处，触摸到了一个小突起—一根细细的铜丝，肉眼看，铜丝和画轴的纹路完全相符，融为一体。

    手指轻轻拉住铜丝，再向下一拉，画布后面传来了“咔哒”声。

    姜清秋收起画布，画布后面嵌着一个长方形的暗格，暗格里面平躺着一本书，准确来说，应该是本小册子。册子封面是黑布的，没有任何字迹，边角有点磨白，纸张则是因为翻动或者笔记过多而微微蓬松。

    姜清秋熟练的翻开这本册子，往书案走去。这本册子即使没有页数，她仍能准确说出每一页、每一行有着什么内容，这是十几年来她一笔一划记的点点滴滴。

    不同于刚刚复盘的潦草，册子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不仅有常用符号，还有素雅小楷，墨色字迹深浅不一，前面的页数更是泛黄严重，显然不会是一次写就的。

    姜清秋拿起笔，添上了学院、典吏词，轻轻呼气将墨迹吹干，合起册子时，有一张黄纸滑落在桌上。

    这是一张讣告。

    “先考姜公讳正明府君，先妣姜门苏氏孺人，合族男妇共计四十七人，俱殁于嘉和七年九月十四。——霁”

    这一张薄薄的讣告是应该是在账房先生用剩下的半张废纸，后面甚至还乱写着当时账房先生算的账目。

    合族男妇共计四十七人。

    姜家从上到下。

    姜清秋抿嘴，重新将讣告折好，放回原处，合上册子，放回暗格，将画铺好。所有的动作更是流畅的似做了千百遍。

    然后姜清秋又拿了一张新纸，将明日需要新进的货物重新梳理一遍。如今，贵夫人们都偏爱缠枝莲纹或者折纸花卉的花样，入秋之后，这些薄料子也该收一收，天凉的快，普通百姓需要的厚布匹或是绒料还需提前备上。她一行一行的将字写在纸上，笔迹整洁。

    写到最后，姜清秋把笔都搁下了，倏忽间又想起来，明日逢七，立马抬笔在最末尾添了一行字——城南茶庄，新茶十斤。

    铺子里的茶叶本就所剩无几，趁着天气转凉，也该去城南的茶庄进一批新茶了。

    姜清秋将账房落锁后，洗漱了一番，回到自己的起居室，推开窗户，抬头望向天空，欣赏着皎白月色，月光顺着窗户落在她搭在窗户的手背上。她的手同绣娘们一样，手常年穿梭的名贵布匹之间，作为吃饭的工具，自是保养的细腻滑嫩。

    但这只手拿起刀来，想必也不落下乘。

    姜清秋关上窗户，缓步走向床，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城南吴记茶庄铺子藏在巷子深处，门前只挂着一块在褪了色的木牌，木牌上的‘吴记’被风雨侵蚀的有点模糊。不临街，不挂幡，却能将生意一直做下去。

    姜清秋闻着越来越浓的茶香，快步走到店口，推开半掩着的门，门发出‘吱呀’一声。

    吴娘子放下手里的茶筛，直起本在拣茶的腰，圆脸上挂着笑。她丈夫常年在外面运茶，县上和镇上两家店铺里里外外大多只靠她一个人打理，县上的店铺是她丈夫的祖产，镇上这家茶庄全是她一人经营出来的。

    镇上的茶庄要得是日子逢三或是逢七才开门，吴娘子平日里还是待在县上的时候要多一点。每次姜清秋都掐着时间点过来，就算不买茶叶，也要来唠嗑。

    周氏劝过吴娘子请人来帮着看生意，吴娘子摇头，说做茶生意的还得要是懂茶的人来。

    在清河县，做茶叶生意的不少，但本地人一买茶，准得第一个想起吴记。

    “沈掌柜，稀客呀。”吴娘子亲自沏茶，用的是柜台下面取的一把紫砂壶，“今年新到的凤凰水仙，你尝尝。”

    姜清秋接过茶杯，细看茶汤金色似琥珀，茶叶挺直肥大，青叶红镶边，有股天然花香，滋味更是醇爽回甘。

    她认得这把紫砂壶，周氏生前最爱喝绿茶，每次来都吴娘子用的这把壶。

    “这茶不错。今年那边儿雨水足？”

    “今年老天爷赏脸，雨水适度，这茶叶品质比去年好，焙茶人的手艺也不错。”吴娘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家那人走水路给我发了些新茶，我才招呼长工从码头上给我搬过来，你要不要进点？上次从我这里买的茶叶，估计也喝的差不多了吧？”

    姜清秋颔首，顺着吴娘子的话头往下聊。从茶价聊到新货，从新货聊到码头，又从码头聊到各府的采购。

    吴娘子一边拣茶一边絮叨，说县令府上刚订了两斤龙井，徐府最讲究，每年秋天都要一批大红袍。

    “对了，说到县令府上，”吴娘子稍微凑近点，压低声音，“上次你问我，那马掌柜去县上干什么，我瞧见他从侧门进县衙了。”

    吴娘子在县上的铺子就在县衙后街，县衙里的小吏三三两两下值，路过吴记铺子，总有人拐进店里，端上茶碗，说点不敢在县衙里说的烦心事。

    “兴许是买卖上的事。”

    “我看着不像，那天晚上县衙里反常的加班，”吴娘子摸摸自己有些花白的头发，“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有个姓顾的小吏，他应该是管档案。专门来我这里喝浓茶，说要提提神。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疑案，他说不是，熬了一两宿，誊抄些没用的档案。”

    “誊抄档案？”姜清秋坐直身体，发问。

    “对，一些旧档案。顾小吏还抱怨，明明保存干燥完好，刘师爷非说害怕潮了，要加班加点誊抄好，还不让我请别人来。字又小的很，眼睛都要看瞎了。”

    姜清秋脑中闪过所有的关键词，封存多年的旧档，怕潮，誊一份备份，催得急，不让对外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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