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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沂州的冬季来得悄无声息，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在某个清晨推开门，便赖着不走了。

    惠民便利店的第二家门店选址已经敲定——沂州一中店，靠近陈记发家的第一家饭馆，也挨着E网情深网咖的实验中学店。这个选址并非刻意为之，更像是命运的一次巧合安排。陈记饭馆解决了周边消费者“吃“的问题，E网情深网咖解决了“玩“的问题，惠民便利店则填补了“配套服务“的空白。三家店面像三颗棋子，落在沂州县城的棋盘上，彼此呼应，互为犄角。

    陈枫家开的三类店铺，解决了不同的消费需求，但又不相互竞争，更多的是相互补充。虽然每一家店面都不大，但三种业务相互交织，已经有了集团化公司多元化战略运营的味道。陈建国有时坐在陈记饭馆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街道，会忽然产生一种恍惚感——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端着茶杯看报纸的机关小干部，而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拥有三条业务线的“企业家“了。

    从公司业务层面看，陈记小吃、便利店和网咖成为公司的主营业务，成为公司稳定的现金流。每个月的营收数字像一条条小溪，汇入一个叫“陈记商贸“的池塘，水面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但陈枫心里清楚，这种繁荣是脆弱的——创业初期没有详细的战略规划，便利店和网咖都是误打误撞进入的领域。他们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凭着直觉和运气，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随着公司业务的发展，一个尖锐的问题浮出水面：人才成为发展的瓶颈。

    尤其缺乏懂运营的高级管理人才。陈记饭馆的后厨大妈、惠民便利店的收银员、E网情深的网管——这些基层员工勤勤恳恳，但没有人懂得什么是“供应链管理“，什么是“用户画像“，什么是“坪效比“。陈枫自己也是半吊子，他的知识来自杂志、来自省城考察时的观察、来自课堂上偷看的商业案例。他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一个能从战略高度审视公司的人，一个能把“夫妻老婆店“变成“现代企业“的人。

    但问题是，公司刚刚起步，没有品牌知名度和美誉度。在沂州这个县级城市，要吸引在零售行业大公司工作过的高级人才，有点像在沙漠里找一片绿洲——不是不可能，但需要运气。

    不过运气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今天下午约了零售业的高管和陈总您见面，看看有没有缘分加入我们公司。“

    公司的HR张欣站在陈建国面前，手里拿着一份简历，表情里带着一丝兴奋。张欣是陈建国从机关带出来的老部下，四十出头，做事稳妥，但缺乏商业嗅觉。她能通过猎头朋友联系到这位候选人，本身就已经是个意外。

    “也是个美女高管。“张欣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意味，“她是我们齐鲁省人，叫胡晶晶，北大本科毕业后，去美国的西北大学凯洛格商学院读的MBA。MBA毕业后进入IBM的咨询顾问工作五年，后加入家家悦零售，从学历背景和工作履历看，和我们公司高管的需求匹配度很高。“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是托猎头朋友拿到联系方式的。应该是能力很强但不怎么好相处的主。“

    陈建国笑了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坐在陈记饭馆二楼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不要紧，“他说，“是人才有个性是正常的。我们不怕她有个性，关键是是否是我们需求的人。公司现在正处快速发展期，可以说是求贤若渴。“

    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陈枫：“小枫，你下午一起听听，没坏处。北大可是咱们国内的金字招牌。“

    陈枫本想拒绝。他下午原本计划去E网情深检查第二家店的装修进度，但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他对这位“美女高管“有些好奇——不是因为“美女“两个字，而是因为“凯洛格商学院“和“IBM咨询顾问“这两个标签。在1998年的中国，拥有这种背景的人，就像大熊猫一样稀有。

    “好。“他点了点头。

    陶然居大酒店的一楼咖啡厅，是约定两点见面的地点。

    这家酒店是沂州县城里为数不多的“高档场所“，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站着穿红色制服的门童。咖啡厅在左手边，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香水的混合气味。墙上挂着几幅临摹的油画，画的是威尼斯的水巷和巴黎的街景——对于从未出过国的沂州人来说，这些画面代表着某种遥不可及的“洋气“。角落里有一架老旧的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陈建国和陈枫提前到了。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速溶咖啡——菜单上写着“蓝山咖啡“，但端上来的味道和雀巢三合一没什么区别。陈枫用小勺搅动着杯里的褐色液体，看着窗外街道上骑自行车经过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 surreal（超现实）：一个县级城市的饭馆老板，一个高一学生，坐在一家假装高档的咖啡厅里，等待一位从IBM出来的MBA。

    “紧张？“陈建国问。

    “有点。“陈枫老实承认，“爸，你觉得她能来吗？“

    “不知道。“陈建国喝了口咖啡，皱了皱眉，“但咱们得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陈枫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省城看到真正的网咖时，那种震撼和向往。现在，他要把这种“向往“传递给另一个人——让她看到，这个小小的县级城市，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陈记“，可能藏着某种巨大的可能性。

    大致在一点五十分左右，张欣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士一起走进来。

    那就是胡晶晶。

    陈枫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步态——不是那种刻意训练过的模特步，而是一种带着自信的、从容的、甚至略带侵略性的步伐。她穿着白色衬衫，搭配一件黑色的休闲短裤，简约不失大方。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表盘很小，但牌子陈枫认得——浪琴，他在省城的商场橱窗里见过。

    她的脸精致如画，不是那种流水线式的漂亮，而是带着某种棱角分明的、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眉毛修得很细，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像能看穿人心。嘴唇涂着淡色的口红，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嘲讽——不是针对谁，而是对整个世界的一种淡淡的疏离。

    典型的“白骨精“气质。白领、骨干、精英。陈枫在心里默默给她贴上了标签。

    “陈总，您好。“胡晶晶伸出手，和陈建国握了握。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不像一般女性那样柔软。“我是胡晶晶。“

    “胡总，欢迎欢迎。“陈建国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

    陈枫也站了起来，微微点头：“胡总好，我是陈枫。“

    胡晶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陈总“的儿子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是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边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喝点什么？“陈建国问。

    “美式咖啡，谢谢。“胡晶晶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要糖。“

    胡晶晶起初在家家悦的工作还是蛮开心的。

    从外资公司IBM离开后，她加入国内一家区域内的零售巨头，公司给的是副总裁的抬头，薪资也符合自己的要求，公司的大老板对自己也是信任的。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职业生涯的归宿——从咨询顾问的“纸上谈兵“，到零售企业的“真刀真枪“，这是一条完美的进阶路径。

    但当公司大老板英国留学的儿子回国后，胡晶晶的麻烦就开始了。

    那个小老板，姓刘，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喜欢夹杂英文单词。他对胡晶晶一见钟情，从开始的还比较克制——送花、请吃饭、“顺路“送她回家——到后面的死缠烂打，让胡晶晶感觉筋疲力尽。他在她办公室门口“偶遇“，在她下班的路上“碰巧“出现，在她住的酒店楼下“刚好“路过。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爱慕，而是一种占有欲，像小孩子看到了喜欢的玩具，非要拿到手不可。

    胡晶晶拒绝了无数次，礼貌的、直接的、甚至严厉的。但小老板像一块牛皮糖，越扯越粘。

    最让她寒心的是大老板的态度。那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刘总，对儿子的放肆并没有严厉斥责，相反，他认为能被儿子看上，是她胡晶晶的福分。在一次家庭聚会上，老刘总甚至半开玩笑地说：“晶晶啊，你要是成了我们家的人，这公司以后不就是你的了？“

    胡晶晶当场变了脸色。

    尤其在一次拉扯中，小老板借着酒劲想搂她的腰，她反手给了对方一巴掌。那一巴掌清脆响亮，在酒店的走廊里回荡。小老板捂着脸，眼神从惊愕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阴冷。他放下手，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转身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胡晶晶知道，家家悦可能呆不下去了。

    她递交了辞职信，没有挽留，没有赔偿，只有一张冰冷的离职证明。猎头朋友得知她的处境后，介绍了陈记这个“机会“。起初她有些犹豫——从家家悦这种区域巨头，跳到沂州县的一家私人小公司，简直是职业自杀。但猎头朋友说了一句话，让她动了心：“那家的老板是个高中生，但做出来的事，不像高中生。“

    她倒要看看，这个“不像高中生“的高中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简单的握手寒暄后，HR张欣把公司的主营业务和现状给胡晶晶做了简短的介绍。

    “陈记目前有三条业务线，“张欣翻着笔记本，“第一条是餐饮，以陈记饭馆为核心，主打本地家常菜，月营收稳定在……“

    胡晶晶听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心里在快速评估。拥有饭馆、网吧和便利店业务的陈记，在她看来基本上就是个私人小公司，尤其在沂州县这个地方，可能没有IPO的基因，迄今还没出现过一家上市公司。她见过太多这种“家族企业“——夫妻老婆店，管理混乱，账目不清，老板一言堂，员工裙带关系严重。如果是那种眼量只有钱的土老板，估计她很快就会拂袖而去。

    但陈建国给她的第一印象，不太一样。

    军人出身的陈建国，没有小家子气。他坐得很直，像一棵松树，说话不紧不慢，眼神坦诚而沉稳。他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刻意炫耀，只是平静地讲述着公司的发展历程。这种沉稳和挺拔，让胡晶晶想起自己在IBM时的第一位导师——一个德国老头，说话也是这样，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每个停顿都有意义。

    “胡总，“陈建国开口了，“我们公司是从小做起的，没有大企业的底子，但我们在努力学。小枫，把报告给胡总看看。“

    陈枫从书包里拿出两份文件，递给胡晶晶。

    胡晶晶接过，快速地翻阅了一遍。第一份是《惠民便利店战略发展规划的研究》，第二份是《沂州网吧市场的投资可行性报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像钢琴家在触摸琴键。

    报告的整体理论高度有所欠缺——毕竟出自一个县级城市的高中生之手，不能指望有麦肯锡的框架和BCG的模型。但案例研究、竞品调研和消费者行为分析做得很扎实。便利店章节里，详细对比了日本7-eleven的SKU管理和本土便利店的差异；网吧章节里，用数据图表展示了沂州县城年轻消费群体的上网时长、消费偏好和支付能力。

    能在沂州看到两份价值这么高的投资报告，是非常难得的事。在她的印象里，县级城市缺乏投资的人才和土壤，大多数老板靠的是直觉和关系，而不是数据和逻辑。

    “这两份报告，“陈建国指了指陈枫，笑着对胡晶晶说，“是他安排人一起做的。毕竟他水平有限，还是需要有人能指导下他。“

    胡晶晶非常诧异地看了陈枫一眼。

    “两份调研报告是你做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在读大学么？是什么大学？“

    陈建国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咖啡厅里回荡，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他呀，现在还是个高中生，两年后高考。不敢期望他能考上清华北大，能读个211的好大学，我们家就很高兴了。“

    一个高中生做出的两份报告，让胡晶晶大吃一惊。

    “你真的还是个高中生么？“她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陈枫故作腼腆地一笑。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像一个被长辈夸奖的孩子。“嗯，现在高一，明年读高二。如假包换。“

    胡晶晶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妖孽了么，高一就这么能折腾。“

    陈枫抬起头，眼神里那种“腼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胡总，我是陈枫。以后我可以叫你晶晶姐么？“他顿了顿，“晶晶姐，其实两份报告的研究框架，是我们借鉴了别人的研究报告。网吧和便利店，最初都是为了解决我们学生自己的需求——方便自己上网玩游戏和买零食。“

    他的语气很真诚，但胡晶晶听出了其中的机锋。“解决自己的需求“——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道破了商业的本质。所有伟大的企业，最初都是从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开始的。微软是为了让每个家庭都有一台电脑，谷歌是为了让信息更容易被找到，而眼前这个高中生，只是为了让自己上网更方便、买零食更容易。

    “陈枫，你还真是厉害的。“胡晶晶由衷地说，“能从自己的潜在需求转化为实际投资，这种投资直觉，是需要很多年的历练才能发掘的。看来，你是个投资小天才。“

    起初，胡晶晶有点看不上这家成立不久的小公司。

    家族企业，或者说夫妻老婆店——这是她给陈记贴的标签。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企业：老板是土皇帝，老板娘管财务，小舅子管采购，七大姑八大姨塞满各个岗位。管理靠人情，决策靠拍脑袋，扩张靠运气。在这种环境里，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职业经理人，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挤走。

    但她也知道，人不可貌相。

    山姆·沃尔顿成立的沃尔玛零售帝国，就是从一家小镇发家的。阿肯色州的本顿维尔，一个比沂州还偏僻的地方，诞生了全球最大的零售商。为什么中国不能有自己的沃尔玛呢？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她心里。

    她其实蛮佩服的是，小老板对网吧和便利店的投资，确实抓住了区域消费的痛点。在那个年代，沂州县城的年轻人没有地方去——电影院放老片，录像厅烟雾缭绕，台球室是混混的地盘。而E网情深提供了一个“合法“的、“体面“的、“时髦“的去处。便利店则填补了“最后一公里“的空白，让学生和上班族在课间、下班后，能随手买到一瓶水、一包零食。

    看来自己和小老板的缘分不浅。刚因为家家悦的小老板离职，现在又在一家企业遇到另一个小小老板。一想到小小老板才是一个高中生，胡晶晶深感自己刚才的念头有点“罪孽深重“——不能毒害祖国的花朵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陈建国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他开门见山地告诉胡晶晶，陈记在发展道路上遇到的困惑。

    “胡总，不怕您笑话，“他的语气很坦诚，“我现在是摸着石头过河。饭馆我能管，因为我就懂做菜、懂采购、懂算账。但便利店和网吧，我已经跟不上了。公司现在基本都是基层的服务人员，缺乏有经验的中高层管理人员。三条业务线发展太快，人才储备严重不足。“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文件，纸张有些皱，但字迹工整。

    “根据公司HR的建议，也是我和小枫商量后的想法，我们希望从公司长远的战略发展出发，寻找一位COO——首席运营官——加入公司。能够通过制度化建设进行公司改组，实现集团化运作。“

    胡晶晶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一眼标题：《陈记商贸集团组织架构调整方案（草案）》。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另外，“陈建国继续说，“我们也提出COO的收入通过基本薪资加股权激励的形式。具体比例可以谈，但我们的诚意是，让COO成为公司的合伙人，而不是打工仔。“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胡晶晶心里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对胡晶晶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陈建国的公司虽小，但三条业务线都在高速发展，走在正确的路上。陈记饭馆有稳定的现金流，惠民便利店有扩张的潜力，E网情深网咖则踩在了互联网的风口上。老板陈建国的军人作风，不让人讨厌，而且小老板只是高中生，应该不会骚扰自己的生活——至少不会像刘家那个小老板那样。

    更重要的是，现在加入公司，可以拿到股权，成为公司最早的合伙人。这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高级打工仔“，而是一个“创始团队成员“。如果公司未来真的能做大，她的回报将远远超过在IBM或家家悦时的薪资总和。

    但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公司太小，抗风险能力弱；地处县级城市，资源有限；老板是高中生，虽然聪明，但缺乏商业经验。万一失败了，她的职业生涯将遭受重创——从家家悦副总裁到县级小公司COO，这个履历写在简历上，怎么看都像是一次“doobility“（向下流动）。

    她陷入了沉思。

    陈建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喝着咖啡。陈枫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胡晶晶的表情变化，像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在观察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胡总，“陈枫忽然开口了，“我代表陈记非常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确认，您就是我们公司一直在寻找的COO。“

    这句话不是陈建国教的，是陈枫自己说的。他的语气很诚恳，但胡晶晶听出了其中的自信——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对报告的认同、对业务的理解、对未来的判断。

    陈枫适时的补上一句：“我们便利店对标的是日本零售巨头7-eleven，餐饮对标的是美国的Taco Bell。晶晶姐未来会带领集团公司成为中国的7-eleven和Taco Bell。网吧只是阶段性的，合适的时间节点会被打包出售。“

    胡晶晶非常吃惊地问：“7-eleven和Taco Bell的公司对标，我很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出售网吧业务呢？“

    陈枫想了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现在到网吧上网是一种时尚，“他说，“但随着个人电脑的普及化，网吧的地位将受到巨大的冲击。您想想，当每个家庭都有一台电脑，每个人都可以在家里上网时，谁还会去网吧？网吧的投资壁垒不高，未来市场的竞争也趋于激烈。在适当的时机出售网吧，是一种顺势而为的投资行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未来。

    “我读过尼葛洛庞帝的作品《数字化生存》。“他说，“数字科技与生活、工作、教育和娱乐紧密结合。未来是互联网的世界，尤其互联网科技与衣食住行娱等行业的结合，将会改变世界。“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在流淌——是一首陈枫没听过的钢琴曲，旋律舒缓而忧伤。

    “非常希望晶晶姐能够加入。“陈枫最后说，“这个时机，无论对陈记还是晶晶姐，都是不能错过的机遇。“

    胡晶晶若有所思地看了陈枫一眼。

    还真是个让人意外的小男生。她心想。

    她对陈建国和HR张欣表示，会认真考虑下，然后给予答复。但她的语气已经和刚进门时不同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慎的、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态度。

    一周后，HR部门的一封offer发至胡晶晶的邮箱。

    邮件的标题很简单：“陈记商贸集团COO聘用通知书“。正文里列出了基本薪资、股权激励比例、工作职责和入职时间。胡晶晶坐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窗外是济南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闷闷的，像某种遥远的叹息。

    她想起自己在美国读书时的日子。凯洛格商学院的图书馆，凌晨三点还亮着灯；芝加哥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毕业典礼上，她穿着黑色的学士服，手里握着那张沉甸甸的文凭，心里想着：我要改变世界。

    后来呢？IBM的咨询顾问，天天做PPT、开会、出差，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家家悦的副总裁，被小老板骚扰、被大老板轻视，像一件被随意摆弄的家具。她离“改变世界“越来越远，离“被世界改变“越来越近。

    而现在，一个高中生向她伸出了手，说：“来，我们一起做点什么。“

    这很荒谬，但也很真实。荒谬的是，她一个北大本科、凯洛格MBA、IBM五年经验的人，要去给一个高中生打工；真实的是，那个高中生说的话、写的报告、描绘的愿景，让她心跳加速，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她点击了“回复“，在邮件里打下一行字：“我接受。下个月正式入职。“

    发送。屏幕上显示“邮件已发送“的提示。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次漫长的潜水，终于浮出水面。

    小陈同学非常开心。

    人才是企业发展的第一竞争力——这句话是他在某本商业杂志上看来的，当时他似懂非懂，但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晶晶姐的加入，意味着公司将正式向集团化转变。不再是“陈记饭馆““惠民便利店““E网情深网咖“各自为战的三家小店，而是一个有组织架构、有管理制度、有战略规划的现代企业。

    他站在E网情深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兴奋，是肯定的——他的商业版图正在扩大，他的梦想正在成形。但也有担忧——胡晶晶真的能成为那个“对的人“吗？她会不会像那些空降的高管一样，带着一身高傲来，带着一身怨气走？她会不会看不起这个县级城市的“土鳖团队“？她会不会和陈建国产生冲突，毕竟两人的管理风格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答案。但正是这种未知，让一切变得有趣。

    公司三条业务线将进行组织变革和整合重组，集团化管理的大幕徐徐拉开。

    陈枫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词：组织架构、流程制度、人才培养、品牌升级。他的字迹还很稚嫩，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小树，歪歪扭扭，但充满力量。

    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信任晶晶姐，但保持警惕。“

    然后他把这行字划掉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但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只是字迹更小，像是某种秘密的备忘。

    窗外，沂州县城的夜色渐浓。远处的火车站传来汽笛声，闷闷的，像某种遥远的召唤。陈枫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走进黑暗里。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有新的COO要迎接，有新的制度要建立，有新的战争要打。

    他准备好了。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第二十七章 寻找集团COO（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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