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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胡晶晶加入公司担任COO，陈建国又注册成立了齐鲁集团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是陈枫起的。“齐鲁“二字，既点明了企业的地域根基——山东古称齐鲁，是孔孟之乡、礼仪之邦；又暗含了一种宏大的野心——不做沂州的陈记，要做齐鲁的集团，要做全国的品牌。陈建国起初觉得这个名字太大，怕压不住，但陈枫说：“爸，名字就是愿景。您想想，要是当初叫'陈记小吃'，现在还能做集团吗？“

    陈建国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于是，齐鲁集团有限公司的公章在工商局盖下的那一刻，陈记饭馆、惠民便利店和E网情深网咖各自为政的局面，正式宣告结束。

    组织架构和资源整合开始提速。

    首先，陈记饭馆所属的沂州陈记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调整为齐鲁集团下属的餐饮事业部。原沂州陈记餐饮管理的总经理陈一周，同时兼任齐鲁集团餐饮事业部总监。陈一周是陈建国的远房侄子，三十出头，从厨房学徒做起，一步步爬到总经理的位置。他对陈建国忠心耿耿，但管理能力有限，更多的是靠经验和人情在维持。胡晶晶上任后，第一个约谈的就是他。

    “陈总监，“胡晶晶坐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办公桌后面，语气客气但不失锋芒，“集团化运作后，餐饮事业部需要建立标准化的运营手册。从食材采购、菜品研发到门店服务，都需要有章可循。“

    陈一周挠了挠头：“胡总，我们以前都是凭经验……“

    “凭经验可以，但不能只靠经验。“胡晶晶递过去一份文件，“这是7-eleven的门店运营手册，您先看看。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做出属于陈记自己的版本。“

    陈一周接过文件，像接过一块烫手的山芋。

    其次，便利店所属的沂州惠民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调整为齐鲁集团下属的零售事业部。原沂州惠民实业的总经理李振华，同时兼任齐鲁集团零售事业部总监。李振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以前在省城一家连锁超市做过区域经理，被陈枫以高薪挖过来的。他对胡晶晶的到来持欢迎态度——终于有个懂行的人来管事了，他不用再对着陈建国那些“土办法“干瞪眼。

    再次，网咖所属的沂州一网情深有限责任公司，调整为齐鲁集团下属的互联网事业部。原沂州一网情深的总经理王铮亮，同时兼任齐鲁集团互联网事业部总监。王铮亮是陈枫的高中同学王强的堂哥，二十五六岁，计算机专业毕业，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喜欢夹杂英文缩写。他对“集团化“没什么概念，只关心一件事：带宽能不能再升级？

    最后，陈建国担任齐鲁集团公司总裁，胡晶晶任齐鲁集团COO。

    这个任命在沂州县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个县级城市的私人企业，居然有了“总裁“和“COO“——这些以前只在香港电视剧里听过的头衔，现在居然出现在了自己家门口。陈建国起初有些不适应，觉得“总裁“两个字太张扬，但胡晶晶说：“陈总，对外形象很重要。您现在是集团总裁，不是饭馆老板。“

    陈建国想了想，把办公室门口那块写着“陈建国“的牌子，换成了“总裁办公室“。

    胡晶晶开始规划和调整集团公司的品牌和信息化管理工作。

    在餐饮事业部，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取消陈记饭馆的推广，对外统一品牌为“陈记小面“。

    这个决定遭到了陈一周的激烈反对。“胡总，陈记饭馆是咱们的根啊！“他在会议上拍着桌子，“沂州人谁不知道陈记饭馆？改成什么'小面'，人家还以为咱们改行卖面条了呢！“

    “陈总监，“胡晶晶不急不躁，“品牌升级不是忘本，是为了走得更远。'陈记饭馆'这个名字，在沂州有辨识度，但出了沂州呢？去省城、去京城，谁知道'陈记饭馆'是做什么的？但'陈记小面'不一样——它传递了一个清晰的品类信号：我们是做面的，而且做得专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未来采取多品牌餐饮的战略规划。陈记小面是主打品牌，针对大众市场；后面还会推出'陈记私房菜'，针对中高端市场；以及'陈记快餐'，针对上班族和学生群体。“

    陈一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不懂什么“品类信号““多品牌战略“，但他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说的东西，可能真的比自己的经验更有价值。

    便利店方面，胡晶晶推动了两项重大变革。

    第一是加强信息化建设和供应链管理，引入IBM的信息化管理系统。原来粗放式的商品登记、录入和库存管理的手段，彻底转向了ERP管理系统。这意味着，每一件商品从入库到销售，都有电子记录；库存低于警戒线时，系统会自动提醒补货；哪些商品卖得好、哪些滞销，数据一目了然。

    “IBM的系统不便宜，“李振华在会议上提出疑虑，“而且咱们的员工，很多连电脑都没摸过……“

    “所以要培训。“胡晶晶说，“增强与IBM服务的互动，通过专家指导和上岗培训，提升基层员工的信息化操作能力。李总监，这件事您亲自抓。三个月内，所有门店的收银员必须学会用系统；半年内，店长必须能看懂销售报表。“

    李振华点了点头。他虽然对成本有些心疼，但心里清楚，这是必经之路。

    网咖方面，王铮亮提出了自己的计划：升级原来的信息管理系统，加强与电信运营商的合作，推广宽带增值业务。同时推进新网咖的选址与布局，抢占沂州网吧市场。与方正、同方计算机公司紧密合作，通过外部融资手段加快网咖铺开的速度。

    “王总监，“胡晶晶在听完汇报后说，“技术的事您专业，我不多干预。但有一个要求：每开一家新店，必须在开业前一个月完成员工培训，并通过集团考核。我们不能为了速度牺牲质量。“

    王铮亮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陈建国同志没有被冲昏头脑。

    公司注册成立、事业部调整、品牌升级——这一系列动作，在沂州县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开始称陈建国为“陈总“，有人在路上遇见他会主动递烟，甚至有人托关系想把孩子塞进“齐鲁集团“工作。但陈建国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

    他没有在沂州租赁高档的写字楼。当胡晶晶提出“是不是该有个像样的总部“时，他摇了摇头：“胡总，公司还在创业期，钱要花在刀刃上。“

    最终，他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租赁了一栋多层住宅作为集团公司的办公总部。这栋楼建于八十年代，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楼道里的灯泡昏黄得像蒙了一层纱。但陈建国觉得这里挺好——安静、低调、省钱。

    一层是前台接待和会客厅。前台是一个从职高招来的小姑娘，穿着胡晶晶设计的深蓝色制服，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会客厅里摆着几组旧沙发，是从陈记饭馆淘汰下来的，坐上去会微微陷下去，但还算干净。

    二层是餐饮事业部。陈一周的办公室最大，墙上挂着“陈记小面“的新LOGO——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下面写着“陈记“两个字，字体是请省城的设计师专门设计的。

    三层是零售事业部。李振华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报表和样品，从方便面到洗发水，从电池到避孕套——便利店的商品种类繁杂，他每天都在和这些数字打交道。

    四层是互联网事业部。王铮亮的办公室最乱，到处都是电脑零件、网线和咖啡杯。他的墙上贴着一张沂州县城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点——那是计划中的新网咖选址。

    五层是集团管理层办公的空间。陈建国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冬天能晒到太阳。胡晶晶的办公室在他隔壁，更小一些，但收拾得一尘不染，桌上永远摆着一盆绿萝。

    其实，国外不少行业巨头就是在车库或居民楼里诞生的。

    1903年，Harley Davidson这家传奇摩托车公司在车库里正式诞生。WilliaHarley和Arthur Davidson在一间小小的木棚里，手工组装出了第一台摩托车发动机。1939年，WilliaHe“（专业感），一种“我们是一家正规公司“的信号。

    因为齐鲁集团各个事业部的人员，基本都是刚进入公司不久的新人，资历最老的员工也不到一年的时间，因此还没有盘根错节的形成各种派系。这是胡晶晶最满意的地方——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胡晶晶对公司组织架构的调整和人员任命，没有受到很大阻力。她像一位外科医生，面对一个尚未被病毒感染的躯体，可以从容地进行手术。而如果是一家成立了十年、二十年的大公司，情况会完全不同——老员工会形成各种派系，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大公司病。

    当公司规模较小的时候，组织架构比较简单，多数员工的工作都可以被管理层掌控。老板认识每一个员工，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做得怎么样。但一旦企业发展壮大，新老员工交织，组织架构越来越庞大，不可控的因素会越来越多。过度内耗，派系林立，每个集团公司都是一个江湖。每个分公司或事业部的老大，就相当于以前的封疆大吏，手握实权，尾大不掉。要收拢和约束他们的野望，需要制度流程和管理艺术，需要胡萝卜加大棒，需要恩威并施。

    胡晶晶在IBM时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某家客户的企业，事业部总监们各自为政，集团总部的指令到了下面变成一纸空文；采购部门被供应商收买，吃回扣吃到手软；销售团队为了完成业绩，不惜欺骗客户，最后引发集体诉讼。这些教训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提醒她：制度建设，必须从娃娃抓起。

    随着集团组织架构的调整和事业部信息化建设，公司的人才流、资源流、信息流与现金流的动态管理越发清晰。

    上ERP系统，让每一笔交易都有迹可循；强化员工培训，让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职责和权限；加强与供应商的深度合作，从“买卖关系“升级为“战略伙伴关系“；重塑企业的品牌推广，从“陈记饭馆“到“陈记小面“，从“惠民便利店“到“齐鲁惠民“——这些措施，像一条条细流，汇入企业发展的江河，不断增添事业部的助力。

    而且集团公司加强了对事业部管理层的考核。每个季度的集团考核，将关系到事业部管理人员的升迁和奖金激励。考核指标包括营收增长率、利润率、客户满意度、员工流失率——数据说话，杜绝人情。胡萝卜加大棒的措施，效果已经显现了：陈一周开始主动学习“标准化运营“，李振华每周提交的销售报表越来越详细，王铮亮的新店选址计划提前了半个月完成。

    让陈建国同志非常满意的是，胡晶晶的加入对集团变革是根本性的。如果以前是小米加步枪的杂牌军，现在已经逐渐向航母集群的编制靠近了。虽然吨位还小，虽然火力还弱，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剩下的就是填充血肉。

    当然陈枫同学也很满意。

    因为以前的时候，不论同学聚会，还是公司内部会议，都要搞游击四处找地方。有时候在陈记饭馆的包间，有时候在E网情深的VIP室，有时候干脆就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环境嘈杂，说话得扯着嗓子。现在集团公司有了固定办公场所，陈枫也就有了固定的聚会地点，不需要四处漂泊了。

    他有时会带同学来集团总部“参观“。站在五楼的走廊里，看着楼下忙碌的办公场景，他会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公司。“同学们发出惊叹声，他则努力克制住嘴角的笑意，假装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陈建国不这么认为。

    周六的上午，作为集团公司总裁的陈建国，依然会准时到公司上班。尤其在公司快速扩张的阶段，事业部和集团部门有非常多的文件需要汇总到总裁这里审批。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报告、合同、申请单，像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纸山。

    陈枫推门进去时，看见父亲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一份采购合同上勾勾画画。

    “爸，你应该配个助理了。“陈枫把一杯热茶放在桌上，“不然你这满桌子的文件，也没有分类和整理，很浪费时间的。“

    陈建国抬头看看儿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现在还应付得过来，“他说，“现在各个事业部还都在扩张，公司资金紧张呀。助理的事，忙过这段时间再说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反倒是你，不要忘记你现在最关键的是学习，是为高考做准备。“

    陈枫无奈地看看老爹，嘴角撇了撇：“知道啦，老爸，你越发啰嗦了。“

    他边走出老爸办公室，边嘀咕了一句：“难道，男人也有更年期？“

    恰巧出门不久，遇到胡晶晶过来陈建国的办公室汇报工作。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听到陈枫嘀咕了一句，就问：“晓枫，嘀咕啥呢？今天周末，没出去玩么？“

    陈枫赶紧回答：“在劝我爸赶紧招个助理，免得整天文件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会容易耽误事的。晶晶姐，你今天过来加班？“

    “集团最近组织架构调整，稍微忙了些，过段时间就好了。“胡晶晶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晶晶姐，提醒你哟，“陈枫开始调侃起来，“女人不能过于操劳，容易变老的，哈哈。“

    胡晶晶送他一个白眼球：“你一高中的小P孩，懂啥？你晶晶姐貌美如花，还年轻得很呢。“

    陈枫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也对，晶晶姐确实是个大美女，又是公司COO，一般的男人高攀不起。你太难了，很难不单身呀。“

    胡晶晶哼了一声，瞟了一眼陈枫：“小男生，你懂的还挺多的。不会你现在就有女朋友了吧？“

    陈枫哈哈一笑：“必须的，没有办法，太讨女生们喜欢了。“

    “行，下次带给姐看看，我给你把把关。“说完后，胡晶晶去汇报工作了。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某种规律的节拍器。

    陈枫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牛皮吹得有点大。他哪敢把张佳宁带给胡晶晶看？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12月的沂州已经步入了冬季。

    沂州一中每天早上是要晨跑的，六点半，天还没亮透，学生们就被刺耳的广播声从被窝里拽出来，在操场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跟着体育老师的口令，绕着四百米的跑道跑三圈。学校美其名曰“强健学生的体魄“，实际上是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学生们抗住高强度学习的压力——每天十二节课、两套试卷、无数次小考，没有一副好身体，确实撑不下来。

    北方的冬季是干冷的。每一场雨过后，温度都会随之下降，像某种冷酷的减法。但北方是集中供暖的，暖气从十月下旬就开始供应，一直到来年三月。所以冬季的基本状态是：室外冷得像冰窖，室内暖得像春天。这种温差造就了北方人独特的穿衣哲学——里面薄毛衣，外面厚棉袄，进了屋脱，出了屋穿，一天要折腾好几回。

    陈枫比较喜欢夏天。热情似火的天气，短袖短裤，骑自行车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种自由的感觉是冬天给不了的。沂州的冬季，冰冷的让他感觉舒展不开——手指僵硬，鼻涕直流，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像一台老旧的蒸汽机。所以陈枫更喜欢南方的天气，到南方读书可能是很不错的选择。他有时会翻看地图，看着那些位于长江以南的城市——南京、上海、杭州、厦门——想象自己在那里的生活。

    入冬之后，陈枫更喜欢宅在室内活动。或待在学校教室——那里有暖气，虽然老旧，但聊胜于无；或跑去E网情深网吧——那里有空调，而且游戏打得火热时，根本感觉不到冷；或到齐鲁集团的总部——五楼的办公室暖气最足，他可以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杂志，偶尔处理一些“公司事务“——其实就是签几个父亲让他过目的文件。

    但最难消受美人恩，韩菲同学的召唤还是必须要去的。

    因为需要去参加学校的慰问孤寡老人活动。

    周末早上，陈枫从被窝里挣扎出来。

    他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羽绒服、黑色保暖裤、黑色围巾、黑色手套——像一只准备冬眠的熊，笨拙地爬出洞穴。老妈王新萍在厨房里煮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去慰问老人，还是去当贼？“

    “妈，您不懂，这叫时尚。“陈枫嘟囔着，“全黑是今年的流行色。“

    “流行色？我看你是懒，黑色耐脏。“

    陈枫没有反驳，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推门而出。外面的空气像一把钝刀，割在脸上生疼。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到公交站，挤上了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车来到沂州一中的教学楼处汇合。陈枫跳下车，跺着脚，四处张望。晨雾还没散尽，教学楼像一座灰色的城堡，矗立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韩菲同学已经到了。

    她戴着一顶颜色鲜艳的小红帽，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一身白色的羽绒服显得格外靓丽，领口围着一条粉色的围巾，手套上印着hello kitty的图案——那只没有嘴巴的卡通猫，正用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这个世界。

    韩菲在不停地挥手，带着hello kitty图案手套的小手像一面小旗：“晓枫，在这里，这里呢，过来吧！“

    陈枫快步走过来，跺着脚，嘴里冒着白气：“菲菲姐，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冷得这么实在。我在被窝里思想斗争了好久，才冲出重围来到学校。“

    他上下打量了韩菲一眼，摇了摇头：“菲菲，你这个打扮不冷么？美丽冻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北方寒冷刺骨的风。“

    韩菲说：“对的，就是因为天气这么冷，所以那些孤单的老人更需要关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们的活动更显得非常有价值和有意义。“

    她的语气很认真，像在课堂上背诵课文。陈枫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有些心疼，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唉，我这样的单身狗，怎么没有人关怀呢？菲菲姐，要么你也多关心关心我吧，一个明显低幼的单身狗。“

    韩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一把温柔的刀，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剖开他的伪装。

    “你真是单身狗么？“她轻轻地说，“我怎么有听说和一个叫佳宁的女生牵手了呢？“

    陈枫听了大吃一惊，脸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急忙狡辩起来：“别听他们瞎说，被错认误伤了，根本不是我！现在的人太没有爱心了，连单身狗都要踩，太不讲武德了。“

    他的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冒，但韩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底是谁把这件事情传出去的呢？陈枫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大概率是王强，这个见色忘义的坏东西——收了免费上网的好处，嘴还不把门。但也有可能是别人，毕竟那天在河堤上，虽然天色已暗，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一中就这么大，张佳宁一米七的身高，穿着校服，太容易被认出来了。

    不过还好，因为接下来的慰问活动，韩菲同学没有再提这件事。她转过身，招呼其他同学集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陈枫心里老感觉不踏实，因为他不想韩菲有一点点的不开心。那种不开心，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淡淡的、像雾气一样弥漫的失望——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难受。

    慰问活动是在沂州县城西边的养老院进行的。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的绿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伸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老人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袄，看着这群穿着校服的孩子走进来，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期待和麻木的神情。

    韩菲是活动的组织者。她带着同学们分成几个小组，有的陪老人聊天，有的帮忙打扫房间，有的表演节目。陈枫被分到了“聊天组“，陪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姓周，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她拉着陈枫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往事——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如今孩子们都在外地，很少回来看她。

    “小伙子，“周奶奶忽然问，“你有对象了吗？“

    陈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奶，我还小呢，才高一。“

    “高一不小了，“周奶奶拍了拍他的手，“我十六岁就嫁人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挑。“

    陈枫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尴尬地笑了笑。他想起张佳宁，想起韩菲，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忽然觉得周奶奶的话里有一种朴素的真理——喜欢就是喜欢，想那么多干嘛？

    但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年纪，“想那么多“是必须的。学校禁止早恋，家长望子成龙，社会舆论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罩在里面。他不是不想勇敢，而是不能勇敢。

    活动结束时，韩菲站在养老院的门口，清点人数。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一种满足的光芒——那种做了好事之后的、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快乐。

    “晓枫，“她走过来，“今天表现不错，周奶奶夸你嘴甜。“

    “那是，我可是人见人爱。“陈枫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本色。

    韩菲看着他，忽然轻轻地说：“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你都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像一颗糖，甜里带着一丝苦涩。陈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韩菲已经转身走了，白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一只展翅的鸟。

    陈枫没有等来韩菲的继续诘问，却等来沂州的一场雪。

    那是12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陈枫刚从E网情深出来，准备骑车回家。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冰冷的气息，像某种预兆。

    他骑到半路，忽然感觉脸上落了一点凉凉的东西。他抬头看天——雪花，像无数细小的白色精灵，从灰色的天空里飘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像试探，像问候；渐渐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某种迫不及待的宣告。

    沂州，1998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陈枫停下车，站在路边，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那种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入骨髓，让他打了个激灵，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他想起小时候，每逢下雪，父亲会带他去公园堆雪人，母亲会在家里煮姜汤。那些记忆像被雪覆盖的街道，白茫茫一片，但踩上去，依然能感受到下面的坚实。

    他拿出手机——不，是BP机——想给张佳宁发个消息，但想了想，又放回了口袋里。这种时刻，他不知道该和谁分享。张佳宁？韩菲？还是干脆自己独享？

    雪花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一个站在1998年冬天里的、十六岁的雪人。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某种遥远的叹息。陈枫跨上自行车，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骑进风雪里。身后的脚印很快被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第二十八章 1998年的第一场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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