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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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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看看房,谈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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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的秋天,东南亚的金融风暴像一场遥远的海啸,隔着千山万水,却依然在沂州县城的街巷里掀起了涟漪。

    为了应对这场危机,国家需要拉动内需、刺激经济。一纸房改政策从京城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福利分房制取消了,住房商品化制度正式推行。紧随其后,《城市商品房预售管理办法》出台,首付三成即可购买商品房。对于那些在筒子楼里住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沂州县政府敏锐地嗅到了风向。他们调整房地产开发布局,实行集中开发,扩大规模。首届房地产交易会在县城的人民广场举办,红色的拱门和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会上实现商品房销售一点六万平方米,这个数字在当时的沂州,足以让县长在年终总结里写上一笔浓墨重彩。

    陈枫家所在的筒子楼,在这场变革来临之前,从来没有人觉得它有什么不好。

    那是一栋五层的红砖建筑,建于七十年代末,外墙的灰泥已经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道里没有灯,晚上回家要摸黑爬楼梯,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声。每层住着十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水房,早晨洗漱时要排队,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厕所是公用的,隔着薄薄的木板,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声和冲水声。

    但在市场上没有出现宽敞明亮的大户型之前,各家各户都住得差不多,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同。张家住一楼,李家住三楼,王家住顶楼——大家挤在同样的空间里,闻着同样的饭菜香,听着同样的电视声,谁也不会比谁更高贵。

    然而,新建商品住房的上市,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筒子楼的局促与寒酸。

    合理的户型设计,南北通透的格局,干湿分离的洗手间,宽敞的厨房和舒适的阳台——这些词汇像某种神秘的咒语,从那些搬进了新房的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优越感。见过了什么是好东西,就越发感觉筒子楼的拥挤和简陋。那种落差,不是一夜之间产生的,而是像霉菌一样,在潮湿的墙角悄悄蔓延,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发现整面墙都已经变了颜色。

    在家里有钱之后,改善居住环境的需求就提上了日程。

    陈建国起初并没有太在意。他是个知足常乐的人,一张报纸、一杯茶,就能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但王新萍不一样。她是老师,每天接触的人里,总有几位已经“先富起来“的。尤其看到身边的同事,有人已经购买了商品房,拿到了住房钥匙,在朋友圈子里炫耀着“干湿分离“和“南北通透“——那种得意劲儿,像一根刺,扎在王新萍心里。

    购买新房,搬离筒子楼的想法,就如那疯长的野草,在心里肆意蔓延,再也控制不住了。

    周六的下午,忙完事情的一家人,聚在家里看电视剧《还珠格格》。

    那是1998年最火的电视剧,小燕子的大眼睛和紫薇的温柔,征服了从老人到孩子的所有观众。电视剧吸引了更多企业投放广告,导致每集中间都会插播好几条——酒类的、保健品的、摩托车的,各种广告轮番轰炸。当然也有楼盘销售的广告,因为房改后,购买商品房成为了当前居民改变居住条件的热门话题。

    陈枫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半个苹果,目光却不在电视上。他在想网咖的事——第二家店的装修进度、运营团队的招聘、以及下周的例会内容。十六岁的少年,脑子里装的东西已经比同龄人多了太多。

    广告时间到了。屏幕上闪过一条楼盘广告:“苗庄小区,品质生活,从此开始。“画面里是阳光明媚的客厅,落地窗,木地板,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餐桌旁。

    王新萍忽然开口了:“老陈,我们学校的老师赵海霞,就是那个初二的语文老师,他们搬家了,买了苗庄小区的商品房。“

    陈建国“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

    “一天到晚的说啥干湿分离、南北通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买了新房。“王新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得瑟得不得了。“

    陈枫听到老妈的话,赶忙表示赞同:“老妈,要么我们也买套商品房?现在的筒子楼是住着不舒服。“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陈枫心里清楚,这不是小事——这是他们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消费升级“,是从“生存“到“生活“的跨越。

    陈建国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妻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嗯,你妈说的对。你现在也长成大小伙子了,是需要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了。现在家里也有钱,我们是该换个房子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陈枫注意到,父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激动,还是感慨?他分不清。

    王新萍的眼睛亮了。她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我早就关注了!“她像个孩子一样,从茶几底下拿出几份报纸,递给陈建国。报纸被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卷了,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这是沂州新推的商品房信息,你研究下楼盘,我们抽时间去现场看看。“

    陈建国接过报纸,开始认真地研究。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习惯性地推了推。报纸上印着各个楼盘的广告——王庄小区、兰山小区、书院小区、苗庄小区——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诱人的描述:“黄金地段““品质生活““升值潜力无限“。

    陈枫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对房地产没什么研究,但基本的数字还是看得懂的。沂州县1998年的职工月度平均工资五百五十元,年均收入六千六百元。假定一百一十平方米的户型,房价一千二百元每平方米,那么房价是十三点二万元。假定百分之三十的首付比例,也要三点九六万元。

    对于商品房这个新生事物,很多家庭都希望再观察一段时间。毕竟曾经的福利分房虽然小,但是还可以继续住着;购买商品房是大笔开支,虽然首付款只有三成,不少家庭也无力支付。周边的邻居或亲戚也是普通家庭,想借钱非常难——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谁有余钱借给别人?

    但陈枫家不一样。

    经过这段时间的开店做生意,家里的收入显著提高了很多。陈记饭馆的流水、惠民便利店的利润、E网情深的营收——三条河流汇入一个池塘,足以让这家人在沂州县城过上宽裕的生活。买套商品房,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

    陈枫看着父亲认真研究报纸的侧脸,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说“咱们家不比别人差“,那时他不懂这句话背后的辛酸。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比别人差,而是不能在表面上比别人差。中国人活一辈子,很多时候活的就是个面子。

    周日的清晨,沂州县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陈枫一家人起了个大早。王新萍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外套,是上个月从商场买的,藏青色的呢子料,领口绣着细碎的花纹。陈建国把自行车擦得锃亮,车铃铛擦了三遍,声音清脆得像某种乐器。陈枫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夹克,骑着那辆二手山地车,跟在父母后面。

    上午的时间,他们看过了王庄小区和苗庄小区。

    王庄小区在县城的东边,靠近火车站。优点是交通便利,缺点是噪音大——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楼盘的售楼处是一间临时搭建的板房,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墙上贴着户型图。销售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

    “我们这个小区,地理位置优越,未来升值潜力巨大!“他挥舞着手臂,像在演讲,“您现在买,就是买在了起跑线上!“

    陈建国礼貌地听完了介绍,但没有表态。出门后,王新萍皱着眉说:“太吵了,火车一过,说话都听不清。“

    “再看看。“陈建国说。

    苗庄小区在县城的中心地带,是赵海霞老师买的那家。这里的售楼处明显气派一些,是一间租来的门面房,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叶子绿得发亮。销售员是个年轻女孩,化了淡妆,说话轻声细语的。

    “苗庄小区是咱们沂州的标杆项目,“她带着一家人看样板房,“您看这个客厅,南北通透,采光特别好。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厨房带独立阳台……“

    王新萍的眼睛在样板房里转来转去,手指轻轻抚过墙纸的花纹,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丝绸。陈枫注意到,母亲的脚步变得轻快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但陈建国还是摇了摇头:“户型不错,但楼层剩下的都是顶楼和一楼。顶楼夏天热,一楼潮湿。“

    “那我们再看看别的?“王新萍有些失望,但没有坚持。

    “下午去兰山小区和书院小区。“陈建国看了看手表,“综合比较下,再决定。“

    下午的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在沂州县城的街道上洒下一片金黄色。

    陈枫陪着爸妈看过兰山小区的楼盘后,沿着沂蒙路骑车几分钟,就到了书院小区的售楼处。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未注意过路边这间不起眼的门面——灰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书院小区营销中心“的红色字样,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摩托车。

    刚走进售楼处,里面的销售员小王就迎了出来。

    小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陈枫一家是骑自行车过来的,穿着比较普通,也没有政府人员特有的排面,但小王还是本着职业精神,非常热情地接待他们。

    “先生,您好,是第一次来看书院小区的楼盘么?这边请。“小王边说,边领着一家人进入营销中心。

    陈枫注意到,小王的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但眼睛里有一种疲惫——大概是接待了太多“只看不买“的客户,热情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但当陈建国说“今天就可以下定金“时,小王的眼睛忽然亮了,像两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书院小区是洛阳天元置业投资开发的,“小王开始介绍,语速明显加快了,“交通非常便利,十分钟骑车到人民广场。一共二百二十三户的多层住宅,原来主推的七十二平和九十六平的户型已基本售罄了。现在剩余的是一百二十六平方米的三房两厅,和一百四十五平方米的四房两厅。不知道您想购买的是三房还是四房的户型?“

    他的话语像一串流利背诵的台词,但陈枫听得出其中的真诚——至少在这一刻,小王是真心希望这家人能买下一套房子的。

    王新萍回应着:“我们现在是三口之家,一百二十六平方米的三房两厅就够用了。现在房子是什么价格呢?“

    “我们一百二十六平方米的户型非常热销,现在剩下的房源不多了。“小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紧迫感,这是销售员惯用的技巧,“我们对外的销售报价是一千三百元每平方米,但是今天如果下定的话,总价可以在原来的价格基础上便宜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在1998年的沂州,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近一年的工资。

    陈建国说:“能给我们看看现在能选择的房源和户型么?三房两厅的户型。我们已经看了几家楼盘了,如果家人看中的项目,今天就可以下定金。“

    他的语气平静,但陈枫听得出其中的决断。父亲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拖泥带水。

    小王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铺在桌上。户型图、楼层平面图、价格表——各种纸张在桌上铺开,像一幅复杂的地图。他详细介绍着三房两厅的户型特点:客厅朝南,主卧带飘窗,厨房和卫生间都有窗户,阳台宽一米五,可以晾衣服也可以种花。然后他开始介绍可选房源的价差和优惠政策——三楼的比二楼贵两百每平方米,四楼的比三楼便宜一百,顶楼送阁楼但夏天热……

    陈枫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图纸,忽然想起自己在E网情深画的第一张设计草图。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拿着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试图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别人能看懂的东西。房地产和网咖,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卖一种“未来“,一种“可能性“。

    “这套怎么样?“王新萍指着户型图上的一个位置,“三楼,朝南,不是边户。“

    “阿姨好眼光,“小王立刻接话,“这套是咱们小区最好的房源之一。三楼,不高不低,采光好,又不累。而且咱们中国有句老话,'金三银四',三楼是最好的楼层。“

    陈建国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就这套吧。“

    签约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陈枫一家最终选择了三栋三层三零二室的大户型。在一百二十六平方米的基础上,又给了九八折的优惠,再减去五千块的限时优惠,最终总价是十五点五万。

    王新萍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她数出两千块,作为定金,交给了小王。小王开具了一张收据,盖上了红色的公章,纸张还很新鲜,油墨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合同签约时再付四点四五万,作为首付。“小王说,“剩余的百分之七十贷款和利息,在未来三十年还完。每月还款大概……“他低头算了算,“六百多块。“

    六百多块。陈枫在心里默默计算——相当于父亲现在一个月的收入。但网咖和便利店的营收还在增长,这个负担,家里应该能承受。

    陈建国选择了首付三成。他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很稳,但陈枫注意到,父亲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对未来的期许,对债务的压力,对改变的不确定。

    沂州县的地产市场刚起步,可售的房源不多,导致可选的房源就不多。在没有高层电梯楼房的年代,当时流行“一楼脏,二楼乱,三楼四楼住高干“的说法。一楼潮湿,蚊虫多,隐私性差;二楼采光不好,下水道容易堵;三楼和四楼是黄金楼层,不高不低,爬楼梯不累,采光又好。所以陈枫家所在的三层,是优质楼层中的优质楼层。

    “恭喜您,成为书院小区的业主!“小王伸出手,和陈建国握了握。他的笑容比之前更灿烂了,因为这笔提成,足够他买一台新的随身听。

    走出售楼处时,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圈。王新萍把收据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老陈,“她忽然说,“咱们也是有房的人了。“

    陈建国“嗯“了一声,骑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但陈枫看见,父亲的背挺直了一些,像某种无形的重担被卸下,又被另一种无形的重担换上。

    国内的地产学习的是香港模式,基本是项目打桩后就可以收预付款。

    这意味着,书院小区可能要两三年后才能交房。陈枫算了算——那时他应该已经上高三,甚至大学了。也就是说,高中读书阶段,他家不太可能入住书院小区。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失落,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期待。

    期待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让等待变得不那么难熬,让未来变得触手可及。王新萍开始在家里念叨新房的种种——客厅要摆什么样的沙发,阳台要种什么花,陈枫的房间要放一张大书桌,方便他学习。

    “妈,还有两三年呢。“陈枫提醒她。

    “我知道,“王新萍笑着说,“但提前想想,心里高兴。“

    陈枫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光芒,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们愿意背负三十年的房贷,去换取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那不仅仅是一个居住的空间,更是一种“归属“的证明,一种“我在这个城市有一席之地“的底气。

    让许多人始料不及的是,沂州房价将自1998年房改以后,会持续上涨二十年。那些在这一年买了房的人,最先赶上了房价上涨的市场红利。他们像一群在正确的时间登上了正确列车的人,看着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心里既有庆幸,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陈枫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家在书院小区有了一套三零二室的房子。这个事实像一颗种子,埋进他心里,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发芽。

    生活本是平凡之路,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擦伤。

    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基本都是在平平淡淡中度过。陈枫这段在学校的生活亦是如此,没有出现大的波澜——除了那场差点曝光的牵手事件。

    王强同学是最大的受益者。因为“承认看错人“的封口费,他获得了在E网情深免费玩一个月的特权。周末的时间,他可以潇洒地出现在网咖的VIP包间里,星际争霸的游戏水平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实战能力的确出现了很大的提升。他已经能从“被电脑虐“进化到“虐电脑“,偶尔还能在局域网对战里赢上几局。

    “枫哥,我这水平,能不能参加咱们网咖的比赛?“某天,王强得意洋洋地问。

    “先打赢高占龙再说。“陈枫头也不抬。

    “他?他连农民都不会造!“

    陈枫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在张佳宁身上。

    知道张佳宁的化学和数学成绩并不出色,陈枫在周末的时间会陪她巩固课程练习题,做些模拟题,希望提高她这两门的成绩。

    张佳宁现在高二,对她来说,如果两门课成绩提升,未来将有很大的机会考入211高校。以前对她来说,能考上大学就是最大的成功——那是她逃离现状、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而现阶段她非常清楚,学习成绩的提高,未来的发展可能会非常不同。

    以前的生活只有单纯枯燥的目标,只能独自前行。无论是灰色还是白色,她都必须独自去经历和承受。

    母亲微薄的收入,筒子楼里潮湿的墙壁,学校里同学异样的目光——这些构成了她生活的底色。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对着习题册发呆到深夜。她告诉自己,只要考上大学,一切就都会好起来。这个信念像一根绳索,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也把她绑在某种单一的轨道上。

    但是陈枫的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已经让她的生活和学习,偏离了原有的轨迹。虽然还没有正式表白,但是彼此都懂对方的心。那种懂得,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次牵手、一次在QQ上同时输入又同时删除的对话框。

    本来对她来说相当有难度的数学和化学,随着陈枫深入浅出的讲解,让她突然听懂原来不懂的公式和原理。那些曾经在课本上像天书一样的符号,在陈枫的笔下变得亲切起来——他会用生活中的例子解释化学方程式,会用游戏里的策略比喻数学题的解题思路。

    “你看,这个氧化还原反应,就像星际争霸里的资源交换。“陈枫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你失去了电子,就像我失去了水晶矿;你得到了电子,就像我得到了瓦斯气。总有一款适合你的战术。“

    张佳宁被他逗笑了,但笑着笑着,忽然认真起来:“小枫,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因为我要教你啊。“陈枫理所当然地说。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张佳宁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陈枫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觉得,那些字比任何情书都动人。

    有时她甚至觉得,陈枫的讲解更加科学,解题思路更加新颖。不是课本上的那种循规蹈矩,而是带着某种跳跃性的、创造性的思维。他会在一道题里找出三种解法,然后问她:“你觉得哪种最酷?“

    “最酷?“张佳宁愣了一下。

    “对啊,解题也要讲个帅不帅。“陈枫笑着说,“就像打游戏,赢是底线,但怎么赢才重要。“

    张佳宁非常享受两个人一起学习的时光。那些周末的下午,E网情深的VIP包间里,两台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键盘偶尔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他们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那种亲近感,比任何拥抱都更真实。

    美国心理学家斯腾伯格提出的爱情理论,认为爱情由三个基本成分组成:激情、亲密和承诺。任何一个因素的缺失,都会导致爱情不完美。

    陈枫不知道斯腾伯格是谁,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和张佳宁之间的关系,正在这三个维度上慢慢生长。

    激情是存在的。张佳宁惹火的身材,无疑是会让陈枫着迷和冲动的。她一米七的身高,匀称的四肢,校服下面若隐若现的曲线——这些都会让他在某个瞬间心跳加速,血液上涌。但传统的道德礼仪像一道无形的墙,让他们并没有真正越过雷池。在那个年代,“早恋“已经是禁忌,更何况更进一步的事情?他们连牵手都要躲躲藏藏,更别说其他。

    亲密也是存在的。两个人在一起牵着手,相互拥抱,学习上提问交流——这些日常的点滴,像细沙一样,慢慢堆积成某种坚固的东西。陈枫会在张佳宁解不出题时,轻轻拍她的肩膀;张佳宁会在陈枫讲累了时,递上一杯温水。这些动作很小,但频率很高,高到已经成为习惯。

    承诺则更加隐晦,但更加深沉。陈枫对佳宁的生活和学习,给予义无反顾的支持和帮忙。他帮她补数学、补化学,陪她逛公园、游河堤,在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把她拉上岸。这些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做出了承诺和回应。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陈枫对张佳宁的好,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出于炫耀,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看见了她,真正地看见了她。看见她坚强背后的脆弱,看见她沉默背后的渴望,看见她在灰暗的生活里,依然努力发光的模样。

    学生时代的爱恋记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地难能可贵。

    年少的我们,有些盲目、不顾一切地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考虑那么多的事情。有时只是一起做作业,都是甚感幸福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们都不会怀疑未来,也没有想过以后,只有全心全意的付出,不求回报。

    陈枫和张佳宁在E网情深的VIP包间里,经常就是这样的状态。两台电脑,两本习题册,两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移动的方块。时间在这种安静里慢慢流淌,像一条不深不浅的河。

    “小枫,“张佳宁有时会忽然抬起头,“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什么?“陈枫停下笔,想了想,“把E网情深做成连锁品牌,开遍全国。“

    “然后呢?“

    “然后……“陈枫看着她,“然后带你去看真正的世界之窗,去迪斯尼乐园,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张佳宁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那些地方,门票很贵的。“

    “我有钱。“陈枫说得很认真。

    张佳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做题。但陈枫看见,她的耳尖微微红了。

    这些对话,这些瞬间,像一颗颗珍珠,被时间的线串在一起,成为他们青春里最珍贵的项链。他们不会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们回首往事时,这些看似平凡的时刻,会是多么耀眼的光芒。

    不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这是陈枫在历史课本里读到的一句词,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当时他只是觉得这句话写得漂亮,有一种苍凉的韵味。但现在,当他坐在E网情深的窗边,看着窗外沂州县城的夜色时,忽然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所有的美好,都是脆弱的。所有的热烈,都会冷却。所有的承诺,都需要经受时间的考验。

    他不知道自己和张佳宁的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E网情深能不能真的做成连锁品牌。他不知道父亲背负的房贷会不会成为压垮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知道韩菲知道真相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正是这种未知,让未来变得值得等待。

    陈枫把凉透的咖啡喝完,站起身,关掉包间的灯。黑暗中,他听见张佳宁轻轻的声音:“小枫,明天见。“

    “明天见。“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网咖里还有几个夜猫子在打游戏,键盘声和鼠标声交织成某种奇异的乐章。陈枫穿过这些声音,走下楼梯,推开大门。

    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像一块被磨圆的玉,挂在沂州县城的头顶。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功课要做,有新的网咖要管,有新的房贷要还,有新的恋情要藏。

    但无论如何,明天会来。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第二十六章 看看房,谈谈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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