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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沂州，梧桐叶浦满了实验中学大门口的林荫道。E网情深网咖的招牌非常的鲜艳，蓝白相间的霓虹字体在有些萧索的季节里亮着，像一艘停泊在青春海岸边的船。

    选址定在这里，是陈枫和几个发起人反复斟酌后的决定。实验中学旁边，陈记饭馆和惠民便利店像哼哈二将，一左一右守着这片街区。

    陈建国起初不太理解儿子为什么要开什么“网咖“——在他眼里，那就是变相的网吧，是老师家长口中“不务正业“的代名词。

    但当陈枫把宣传海报贴在陈记饭馆门口，又看着惠民便利店的张佳宁踮着脚帮忙抚平海报边角时，老陈忽然觉得这事儿或许没那么糟。

    “老爸，这不是网吧，是网咖。“陈枫特意纠正，“网吧是打游戏的地方，网咖是互联网冲浪的第三空间。“

    陈建国端着茶杯，看着儿子眼睛里那股认真劲儿，没再反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供销社卖百货，不也是被人说“不务正业“？时代这东西，从来都是年轻人推着走的。

    装修开始前，E网情深的宣传就已经铺开了。陈枫提炼出五大亮点，写在海报最显眼的位置：

    亮点一：一百台方正电脑，Windows 98系统，网速超快——这在当时“拨号上网“还要听着调制解调器尖叫的年代，简直是天方夜谭。

    亮点二：休闲区、对战区、情侣区、VIP区，任君选择。陈枫特意把“情侣区“三个字写得小了些，免得被学校里的老师看见又要念叨。

    亮点三：专业管理软件，专业网管，专业前台。“专业“这个词在九十年代末还很新鲜，带着某种舶来品的洋气。

    亮点四：热门游戏多，周边产品丰富。陈枫跑了好几趟省城，背回来一堆《星际争霸》《红色警戒》的正版光盘，还有印着游戏角色的T恤和鼠标垫。

    亮点五：会员制，等级不同价格不同。这是从省城一家连锁网吧学来的，陈枫把它改成了积分制——上网时长可以兑换周边，周边可以兑换免费上网时长。

    地推的队伍是王强和高占龙拉的，几个半大小子骑着自行车，在沂州县城的重要路口贴海报。电线杆上、围墙根儿、餐馆门口、商场橱窗——凡是年轻人可能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E网情深的痕迹。王强贴得兴起，还在海报边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被陈枫发现后骂了一顿：“你当这是你家大门呢？“

    “枫哥，这叫亲和力。“王强嬉皮笑脸。

    网咖开业那天，陈枫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批客人涌进来，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进门就是E网情深的LOGO，钢琴烤漆材质的前台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前台后面站着两个穿Office Lady职业装的女孩，是陈枫从职高招来的，专门培训了三天，学会了说“欢迎光临E网情深“和“请问您需要办理会员吗“。旁边立着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饮品、休闲食品和周边产品——印着“E网情深“字样的马克杯、鼠标垫、甚至钥匙扣。

    再往里是公共休闲等待区，L型摆设的优质品牌沙发是从省城家具城拉回来的，深灰色的绒面，坐上去会微微陷下去。等待区中间放着一台桌上足球，两个金属小人在绿毡上对峙，手柄是实木的，握在手里有沉甸甸的质感。

    室内是工业风的酷炫设计，裸露的水泥柱子上挂着热门游戏的宣传海报。《星际争霸》里虫族刺蛇的獠牙、《暗黑破坏神》里骷髅王的镰刀、《半条命》里戈登·弗里曼的撬棍——这些图像在昏黄的射灯下像某种神秘的图腾，召唤着每一个推门而入的少年。

    陈枫在休闲区转了一圈，又去了对战区。这里的电脑排列成两排，中间隔着透明的隔音板，每台显示器上方都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编号。情侣区在角落，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成几个小间，里面有双人沙发和两台并排的电脑——陈枫设计这个区域时，脑子里想的是张佳宁，但又觉得这种想法有点“不正经“，于是特意把情侣区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比别处暗一些，显得不那么张扬。

    VIP区在二楼，要额外收费。陈枫自己都没上去过几次，那里放着当时沂州县城唯一的一台液晶显示器，十七寸，从深圳发来的，运费比显示器本身还贵。

    “枫哥，有个事儿。“网咖主管小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以前在省城网吧干过，“有个客人问咱们能不能包夜。“

    “包夜？“

    “就是通宵上网，从晚上到早上。“

    陈枫想了想：“先不开放。咱们是网咖，不是黑网吧，得讲究个形象。“

    主管点点头，转身走了。陈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学会了说“咱们“——这个网咖，不再只是几个高中生的玩票，而是正在变成某种更严肃的东西。

    E网情深在沂州县城的网吧市场里，像一头误闯入羊群的猛兽。

    当时沂州的网吧大多还停留在“几台电脑、一个老板、满屋烟味“的原始阶段。显示器是十四寸的球面CRT，机箱嗡嗡作响像拖拉机，键盘上的字母被磨得模糊不清，鼠标滚轮里卡着陈年的烟灰。老板通常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跨栏背心，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收账，谁超时了就用方言骂一句：“到点了啊，续不续？“

    而E网情深呢？

    电脑是方正品牌机，机箱外面贴着“Intel Inside“的贴纸，显示器是十七寸纯平CRT，虽然还是笨重，但屏幕平整得像一面镜子。键盘是全新的，敲下去有清脆的“咔哒“声，鼠标是光电的，不用像滚球鼠标那样时不时拆开清理。网速更是降维打击——陈枫拉了一条专线，下载一首MP3只要几分钟，而在别的网吧，这个时间可能够泡一碗方便面。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在E网情深玩过《星际争霸》局域网对战的少年，再去别的网吧，总觉得鼠标飘、键盘肉、屏幕糊。但沂州的消费群体足够大，价格弹性高的族群依然不少——E网情深一小时三块钱，普通网吧一块五，对于零花钱有限的学生来说，差价意味着一顿午饭。

    所以E网情深没有摧毁市场，它只是站在金字塔顶端，俯视着下面的芸芸众生。渐渐地，“去E网情深“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类似于后来的“去星巴克“——不一定是为了上网，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跟得上时代。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网吧小老板。他们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背着人造革的公文包，来E网情深“参观考察“。他们坐在休闲区的沙发上，端着前台送的免费咖啡（其实是速溶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每个角落都看在眼里。有人偷偷用BP机记笔记，有人假装上厕所去瞄二楼的VIP区。他们心里盘算着：这投入得多少钱？多久能回本？咱能不能也搞一个？

    但高额的前期投入像一堵墙，挡在他们面前。一百台电脑、专线宽带、装修、人员工资——陈枫算过，第一家店投了将近二十万，这在当时足够在沂州县城买两套房子。那些小老板们转悠了几圈，最终还是摇摇头，回到自己的“拖拉机网吧“，继续收着一块五一个小时的网费。

    陈枫站在二楼，透过窗户看着楼下那些徘徊的身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父亲陈建国说过的话：“做生意，最怕的是跟不起，最庆幸的是别人跟不起。“

    随着实验中学店步入正轨，第二家店的选址提上了日程。

    这是网咖成立之初就确立的原则：还清北大方正的贷款，立刻启动新店。陈枫做过市场调研，沂州县城有大约一百家网吧的市场容量，而E网情深的目标是占据金字塔顶端的那百分之十。提前布局，抢到好的位置，为将来的品牌连锁经营做准备——这些词从陈枫嘴里说出来时，王强和高占龙面面相觑，觉得“枫哥是不是偷偷读了MBA“。

    “什么MBA，“陈枫笑骂，“我是看《商界》杂志学的。“

    每周六上午的例会，是网咖运营的核心机制。五个发起人——陈枫、张一帆、王强、高占龙、赵晓卉——会在VIP包间里碰头，聊聊上周的营收、客流、问题，以及下周的计划。会议地点选在E网情深，名义上是因为这里“设备齐全、环境专业“，但陈枫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这里离惠民便利店近，离张佳宁近。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陈枫骑车来到网咖。秋风吹得他耳朵发红，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还是挡不住那股凉意。门口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伸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网吧主管提前预留了VIP包间。陈枫推门进去，看见张一帆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正低头翻一本《电脑报》。“来得挺早。“陈枫打了个招呼。

    “反正没事。“张一帆抬头，推了推眼镜，“我估摸着今天得讨论一中店的事。“

    “你倒是消息灵通。“

    “猜的。实验中学店已经稳了，下一步肯定是一中。“

    陆续地，王强和高占龙也到了。王强一进门就嚷嚷：“枫哥，楼下那个对战区，有人占着位置不打游戏，光看股票！你说这算不算浪费资源？“

    “看股票？“陈枫愣了一下。

    “真的，一个大叔，开了个证券软件，盯着K线图看了一上午。“

    高占龙插嘴：“人家也是花钱消费的，你管得着吗？“

    “我就说说……“

    赵晓卉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背着书包，头发上别着个蝴蝶发卡。“抱歉，补习课拖堂了。“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吧。“

    陈枫清了清嗓子：“首先给大家通报一个好消息。实验中学店经营业绩特别好，超过当初预期。按照这个收入，估计三个月就可以还清资方的贷款。“

    话音刚落，王强就激动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是么！看来我们当初的决定是对的，网咖真心是个好买卖！“

    “坐下，别激动。“陈枫摆摆手，“但有个问题。咱们现在还是高一，不能因为网咖的事影响了学习。我想以后周末的时间，可以把作业和例会做个协调——会议结束后，大家一起复习功课。“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张一帆点点头：“我同意。上次月考我数学差点不及格，再这样下去我妈要断我零花钱了。“

    “那就这么定了。“陈枫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接下来讨论第二家门店。“

    讨论第二家店时，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了沂州一中。

    那里是中学时代最熟悉的地方，保留着中学时代的记忆。陈枫自己就是一中毕业的（初中），对那条街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银雀山路，音像店的二楼，位置够大，房租适中，离学校近——这些条件像拼图一样，在大家的讨论中逐渐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但有个问题，“张一帆推了推眼镜，“一中附近已经有三家网吧了，咱们去会不会竞争太激烈？“

    “正因为有，才说明市场成熟。“陈枫说，“而且咱们的定位跟他们不一样，咱们是网咖，他们是网吧。“

    “这有什么区别？“王强挠挠头。

    陈枫想了想，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省城见到真正的网咖时，那种震撼感——不是因为电脑有多好，而是因为整个空间传递出的某种态度：这不是一个偷偷摸摸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属于年轻人的空间。

    “区别就是，“他最后说，“去网吧像做贼，来网咖像回家。“

    九十年代末的沂州县城，小镇青年的休闲娱乐活动不多。

    电影院放的还是几年前的老片，录像厅里烟雾缭绕，台球室是混混们的聚集地。而互联网的出现，像一道突然裂开的天光，解决了信息的共享和交互——你永远不知道网络的对面，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但那种未知本身就有致命的吸引力。

    电脑游戏正由最初的单机版向竞技游戏转变。《红色警戒》的局域网对战，《星际争霸》的种族对抗，《反恐精英》的警匪枪战——这些游戏在单机模式下只是人机互动，而网咖提供的网络机组，解决了多人对战的竞技模式。在那个时代，沂州大部分家庭是没有电脑的，一台兼容机的价格相当于一个工人半年的工资。所以网吧从某种意义上是刚需，而E网情深是改善型需求，是刚需之上的某种升级。

    陈枫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自觉地——解决了互联网体验空间的痛点。他只是在省城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网咖时，心里涌起一股“为什么沂州不能有“的冲动。这种冲动里，有少年人的好胜心，也有某种模糊的愿景：让家乡的年轻人，也能体验到同样的东西。

    得小镇青年者得天下。这句话后来在互联网创业圈流传甚广，但陈枫在1998年的秋天，只是凭着直觉在做这件事。他不知道什么“下沉市场“，什么“用户痛点“，他只知道每周六的例会后，站在网咖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少年时，心里有种踏实的满足感。

    高一年级的期中考试，陈枫的成绩单像一盆冷水。

    全校排名依然在前十，但下降到了第五名。对于一贯稳居前三的他来说，这不仅是退步，更像某种警示——便利店和网吧的事，虽然没有占用太多时间，但还是像细沙一样，从时间的指缝里漏掉了。

    发榜那天，陈枫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从惯常的位置滑下来，心里有种奇怪的空落感。周围的同学在议论，有人拍他肩膀说“第五名也很厉害了“，但他只是笑笑，没说话。

    奥数培训的课间，韩菲找到了他。

    那是周三下午，培训教室在实验楼三楼，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韩菲抱着一摞习题册走进来，看见陈枫坐在窗边发呆，便径直走了过去。

    “小枫。“她把习题册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枫抬头：“菲姐。“

    “你最近瞎忙什么呢？“韩菲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怎么成绩出现了下滑？这不是你正常的考试水平。“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真诚的困惑。陈枫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参加奥数夏令营，韩菲也是这样，遇到不会的题就皱着眉头来问他，眼睛里闪着不服输的光。

    “是饭馆的事影响你了，还是你忙着别的事情去了？“韩菲继续说，“有段时间经常看不到你，整天神出鬼没的。“

    陈枫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让韩菲知道网吧的事——不是不信任她，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件事一旦说出口，就会改变什么。

    “菲菲，“他最后说，“上两个月有些忙，投资开了家网吧，所以多少对成绩造成了些影响。以后应该不会了。“

    “网吧？“韩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开网吧？“

    “网咖，不是网吧。“

    “有什么区别？“韩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沮丧，“小枫，其实咱们高中最重要的事还是准备高考。我担心你这样下去，成绩会继续下滑。你再这样下去，我要告诉阿姨了。“

    陈枫连连求饶：“菲菲姐呀，告诉我妈，那不是要我半条命了？你也知道的，我妈那可是得理不饶人的，会每天把我唠叨死的。“

    韩菲瞪了他一眼：“现在是嫌弃我唠叨了哟？“

    “那肯定是不敢的。“陈枫赶忙说，“菲菲姐的话都是至理名言，以后都是要挂到墙上的名言警句，必须认真学习和领会的。“

    韩菲被他无厘头的语气逗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她轻轻地在陈枫肩膀打了两下：“我是你菲姐，如果你不听话，我真的会打你的。“

    陈枫顺势一个趔趄，捂住胸口，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菲菲，你太狠了，竟然用化骨绵掌打我！完了，我要倒了，要死了。“

    这是《鹿鼎记》里韦小宝的桥段。韩菲笑得花枝乱颤，但笑着笑着，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小枫，希望你以后不要变得像韦小宝一样，成了一个花心大萝卜。“

    陈枫假装很深沉地叹了口气：“估计韦小宝也是没有办法呀，总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这该死的魅力。“

    韩菲又笑了，但这次笑得有些勉强。她看着陈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偶尔遇到不开心的事情，陈枫总能把自己逗笑——这是韩菲一直以来的感受。但这一次，她笑完之后，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陈枫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提到张佳宁。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隐隐地担心提到张佳宁的事情，会让菲菲不开心。对韩菲，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不是爱情，至少不全是，但比友情又深一些。像一杯温水，不烫手，但握久了，也能感受到温度。

    有些事情，越是想避开，越是避不开。

    王强发现陈枫和张佳宁的事，纯属偶然。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天已经黑得早了，沂河边上的路灯刚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一串晃动的光斑。陈枫和张佳宁牵着手，沿着河堤慢慢走。张佳宁穿着一中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她一米七的身高，腿长，走起路来有种轻盈的韵律感。

    王强骑着自行车从桥上经过，远远地就看见河堤上两个熟悉的身影。他眯起眼睛，确认了好几遍——那个高个子女生的背影，那个男生侧头说话时嘴角的弧度，没错，就是陈枫和张佳宁。而且，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王强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他一直以为陈枫和韩菲是CP。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陈枫和韩菲是青梅竹马，是奥数搭档，是“理所当然“的一对。而现在，陈枫居然牵着张佳宁的手——张佳宁，那个惠民便利店的学姐，那个总是一个人安静看书的女孩。

    “这小子太坏了，“王强在心里恨恨地说，“连学姐都不放过。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为什么就不留一颗给我呢？这世界太不公平啦。“

    他骑着车从桥上冲下来，故意从两人身边经过，还拍了下陈枫的肩膀。陈枫猛地回头，看见王强脸上那种“我什么都看见了“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王强没有停，骑着车走了，但他的背影在陈枫眼里，像一颗已经点燃引线的炸弹。

    果然，第二天，“陈枫和张佳宁牵手“的事就在朋友圈子里传开了。传播路径大概是：王强告诉了高占龙，高占龙告诉了赵晓卉，赵晓卉告诉了补习班的同学——在那个没有微信的时代，信息的传播靠口口相传，速度虽然慢，但杀伤力一点不比朋友圈小。

    好在韩菲和王强不在同一个班，消息还没有大面积传到她耳朵里。陈枫松了口气，但立刻意识到必须做出纠偏。他找到王强，开出了条件：承认看错了人，那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他和张佳宁。

    “枫哥，这……“王强有些犹豫，“我眼睛又不瞎。“

    “你那天光线不好，看错了。“陈枫坚持，“而且，你想免费在E网情深玩一个月吗？“

    王强的眼睛亮了。

    代价就这样达成了。王强在班里“澄清“：那天河堤上的人不是陈枫和张佳宁，是自己看错了，光线不好，认错人了。为了增强可信度，他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那个男生比陈枫矮，那个女生比张佳宁胖“——虽然完全是瞎编，但说得有鼻子有眼。

    陈枫站在教室后门，听着王强的“澄清“，心里哭笑不得。一个月的免费上网权限，换来的是一场虚惊的平息。他庆幸这不是微信时代，不然朋友圈早就炸了，照片、视频、定位——根本没有任何纠偏的空间。

    但这件事也给他敲了警钟。学校正在抓学生早恋，教导主任每周升旗仪式都要念叨一遍“严禁男女同学不正当交往“。一旦曝光，很难说张佳宁能顶得住来自学校的压力——她是女生，是学姐，是“勾引学弟“的潜在标签承担者。而陈枫自己，大概也就是被叫家长、写检查，风头过了就没事了。

    这种不对等的压力，让陈枫决定把约会从公开转为地下。

    他们不再去沂河边散步，不再在放学路上并肩走，甚至在学校里遇见，也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真正的见面转移到了E网情深的VIP包间——那里隔音好，门关起来，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张佳宁会在周末的下午过来，带一本习题册，假装来查资料。陈枫会在例会后留下来，两个人隔着电脑屏幕，用QQ聊天——虽然他们就坐在彼此对面。

    “这样像特务。“张佳宁在QQ上打字。

    “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陈枫回复。

    “罗密欧与朱丽叶最后死了。“

    “那咱们像地下党，最后胜利了。“

    张佳宁发了一个笑脸符号。那是1998年的QQ，表情还很简陋，但陈枫盯着那个黄色的笑脸，看了很久。

    十一月中旬，第二家E网情深的选址终于确定。

    银雀山路，沂州一中附近，音像店的二楼。陈枫站在空荡荡的二楼，看着窗外那条熟悉的街道，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他想起自己初中时，每天放学都要经过这家音像店，趴在橱窗上看新到的磁带——张信哲、任贤齐、Beyond。那时候他想不到，几年后自己会租下这家店的二楼，开一间叫“E网情深“的网咖。

    音像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听说陈枫要租二楼，起初有些犹豫：“你们搞网吧？那动静大不大？会不会影响我楼下生意？“

    “不是网吧，是网咖。“陈枫又纠正了一遍，然后详细解释了网咖的定位、客群、以及和音像店的互补性——“来上网的年轻人，也会买磁带、CD，您的生意只会更好。“

    老板最终被说服了，但租金咬得很死。陈枫磨了三个下午，最后以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十的价格签下了合同。签完字那天，他在二楼的空地上站了很久，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他踩在那个方块里，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一棵树，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悄悄拔高了一截。

    网咖的运营团队会跟进后续的装修和开业准备。陈枫把任务分解下去，自己则回到校园生活的正轨上。期中考试的退步像一根刺，提醒他不能顾此失彼。他开始在例会后留下来复习，拉着张一帆讨论数学题，向韩菲请教物理竞赛的解题思路。

    韩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每次讲题时，会比以前更耐心一些。偶尔陈枫走神，她会用笔敲敲他的额头：“专心。“

    “是，菲姐。“

    陈建国曾经一张报纸一杯茶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陈记饭馆、惠民便利店、E网情深网咖——三个生意像三条河流，汇入一个叫“陈记商贸“的池塘。老陈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出晚归，应酬不断。有时晚上回来，身上带着酒气，但眼睛里是亮的。

    “爸，少喝点。“陈枫说。

    “没办法，“陈建国摆摆手，“跟供应商吃饭，不喝不行。“

    但老陈心里有成就感。公司赚到钱了，已经远远超过他最初的预期。足够家里很轻松买一套一百三十平方米的大户型——这在沂州县城，是“成功人士“的标志。他开始盘算着换房，从现在的老小区，搬到新建的那个花园小区，有物业、有绿化、有地下停车场。

    “你小子，“陈建国有时看着陈枫，会忽然冒出一句，“比老子强。“

    陈枫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男人，正在慢慢变老。而他自己，正在以某种加速度，冲向一个未知但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深秋的某个傍晚，陈枫独自坐在E网情深二楼的窗边。

    实验中学店的运营已经稳定，一中店的装修正在进行。他手里握着一杯速溶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喝。窗外是沂州县城的夜景，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在地上的星星。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闷闷的，像某种遥远的叹息。

    他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网咖的开业、成绩的下滑、韩菲的质问、王强的发现、约会的转地下、第二家店的选址——这些事情像一颗颗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构成了他十七岁秋天的全部。

    得到的，失去的。

    他得到了什么？一家正在成长的网咖，一份需要隐藏的恋情，一种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身份。他失去了什么？稳居前三的成绩排名，某种无忧无虑的单纯，以及和韩菲之间那种无需设防的亲近。

    曾经拥有的，不要忘记；已经得到的，需懂得珍惜。

    已经失去的，留着回忆；想要得到的，须加倍努力。

    陈枫把凉透的咖啡喝完，站起身，关掉二楼的灯。黑暗涌进来，但窗外的路灯依然亮着。他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沂州县城的夜色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第二十五章 得到的，失去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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