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牵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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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穿透梧桐叶间的缝隙,在惠民便利店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流动的岁月。
张佳宁擦拭货架的手顿了顿——转角的镜面映出陈枫匆匆掠过的身影。少年夹着厚重的文件袋大步流星地奔向巷口,校服外套被风鼓起,像一只急于展翅的鸟。这已是国庆假期后第九个清晨,他经过柜台时只留下卷着油墨味的空气,连那句惯常的“佳宁姐“都融化在晨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最近的陈枫一直在忙着E网情深网吧的事。选址、装修、设备采购、人员招聘——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过问。偶尔遇到张佳宁也是来去匆匆,聊不到几句,便又被BP机里的消息拽走。他的背影在巷口消失得越来越快,像某种抓不住的风。
“点石成金的宝藏男孩……“张佳宁默念着,指尖无意识划过柜台台式机的金属盖。那上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上周陈枫趴在这里写采购清单时,钢笔尖不小心留下的。她每次擦拭到这里,都会放轻动作,像抚摸某种珍贵的伤痕。
隔壁音像店飘来任贤齐的歌声:“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旋律像一条温柔的河,漫过她的心堤。她望着陈枫消失的巷口,柜台下的笔记本里夹着张泛黄的剪报——“北大方正与沂州高中生共建网吧“的新闻标题下,少年与招财猫的合影只占豆腐块大小,照片里的陈枫笑得有些腼腆,一只手不自觉地挠着后脑勺。
真正的魔法不是点石成金,是天赋,也是汗水在悄悄发光。她想着,抹布擦过柜台边沿陈枫昨夜留下的指纹,那里还粘着一小块电脑主板的绿色耐高温绝缘漆。她停下动作,盯着那抹绿色看了很久,像在看某种神秘的图腾。
周六晨雾未散时,张佳宁已对着旧衣柜的大镜,试过了两套衣裳。
浅蓝牛仔裤配鹅黄毛衣——她站在镜前,左右转了转身,觉得太过稚气,像个小学生。果断放弃。深灰色灯芯绒长裤配米白色高领毛衣——她摸了摸面料,想起这是去年冬天母亲用半个月工资给她买的,当时心疼了好久,现在穿在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梳妆台上的蝴蝶发卡闪着幽蓝的光,是母亲从夜市摊子上淘来的,塑料质地,但做工精致。旁边摆着陈枫托人捎来的一个便条:“九点半沂州公园西门,大家一起去看会鞠躬的皮猴子。“
字迹在“皮猴子“三个字上重重顿笔,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他写便签时憋笑抖动的肩膀。用的纸张上印着E网情深的字样,蓝色的LOGO还散发着新鲜油墨的气息。张佳宁把便条贴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沂州人民公园在沂河的西岸,以植物景观为主要场景,有花卉盆景区、游戏活动区、动物观赏区、水上乐园和滨河休闲区,五大功能区,是老少皆宜的休闲景区。国庆长假的时候,更是人山人海,门口的队伍排得像一条蜿蜒的龙。国内普通老百姓也喜欢扎堆热闹,尤其假期的时候,都想出去放松一下心情,亲朋好友聚一聚,走动走动。很多时候,好的关系是需要维持的,断掉联系很久就会慢慢地淡了。
张佳宁很少来公园。上一次还是小学三年级,母亲带她来过,但记忆已经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她只记得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和棉花糖粘在手指上的甜腻感。
沂州人民公园高高的门柱下,陈枫正与售票窗口人员交涉。
“给我两张,联票的。“他把钱递进去,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约张佳宁出来——虽然名义上是“大家一起“,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大家“很快就会变成“只有我们两个“。
当陈枫快速拿到票,转身时险些撞进张佳宁怀里。少女发梢飘柔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公园门口糖炒栗子的焦甜,像某种精心调配的香水,让他瞬间耳根滚烫:“刚看到消息,王强和高占龙家里……都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嘿嘿。“
他的笑声有些干涩,像一台缺了润滑油的机器。张佳宁看着他,眼神从惊讶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某种了然的温柔。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小把戏。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啥,他们都不来了呀?“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来不了啦,也许他们真的有事。“陈枫挠了挠头,“佳宁,两张票我已经买好了,还是不要浪费了,要么今天就我们一起去公园玩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张佳宁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这个在商场上侃侃而谈、在网咖里指点江山的少年,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嗯,好吧,听你的。“她说。
动物园的铁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古老的神秘封印。
斑马的围栏前,陈枫举着海鸥DF相机的动作突然凝固——取景框里,张佳宁踮起脚,将小面包递给长颈鹿。阳光穿透梧桐叶的缝隙,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熔成金粉,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与修长的身材完美融入秋日的背景,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油画。
快门“咔嚓、咔嚓“响起的刹那,可爱的小鹿舌卷走她掌心的食物,湿热的触碰感惹得她轻呼后退,身影如秋叶般跌进陈枫张开的臂弯。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像一根被无限延伸的橡皮筋。
“当心,宁姐。“他扶住她肩膀,又轻拍了下她。手掌接触到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传递过来,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佳宁在很小的时候,妈妈带她来过人民公园,不过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时母亲还年轻,还没有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她们看了猴子、喂了鸽子,在旋转木马前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现在还夹在母亲的梳妆镜后面,边角已经泛黄。
动物园的东北虎,不知道是否受到了惊扰,猛然扑向钢化玻璃,震得栏杆嗡嗡作响。张佳宁再次受惊转身,马尾轻扫过陈枫的脸颊,像某种温柔的鞭挞。他闻到了她发间柠檬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动物园特有的、略带腥气的草料味,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眩晕的气息。
当看到金丝猴拿着半根香蕉表演倒立行走,陈枫突然学起猴哥抓耳挠腮的样子,挤眉弄眼做出夸张的表情,逗得她笑弯了腰。笑声惊飞了正在栖息的小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掌声。
三只花栗鼠窜过他们脚边,捡走掉落的面包屑如同衔走时光碎片。草丛里还遗落着她手帕包裹的小松子——那是公园在售卖特意带给松鼠的礼物,她买了一份,却忘了打开。
恐高的陈枫,其实是很怕坐过山车的。
这个秘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小时候和父亲去省城游乐园,他站在过山车下面,看着那辆钢铁巨龙呼啸而过,听着上面的人发出尖叫,腿肚子就开始打颤。父亲问他要不要试试,他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但此刻,他不能退缩。因为张佳宁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反而平常非常文静的张佳宁,却是意外的反差,喜欢这类刺激的项目。过山车的钢轨如银蛇划破晴空,齿轮咬合的咔嗒咔嗒声由远及近,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张佳宁攥着陈枫的胳膊冲下站台,脸颊浮现着兴奋的红云:“再来一次!“
陈枫因为惊吓脸色有点发白,扶着铁栏杆干呕,胃里翻江倒海,早晨匆忙咽下的包子在喉头翻滚。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甩到了身后,此刻正慢慢地、艰难地归位。
“某些人不是号称,要征服整个银河系?“张佳宁挑眉,递来的矿泉水瓶凝着水珠,瓶子上还印着惠民便利店的红色logo——那是她特意从家里带来的。
陈枫摆摆手,拒绝再来一次的想法。因为他很担心这翻腾的胃,会因为再次的惊吓而蓬勃而出,形成食物组合的大瀑布——那场面,他不敢想象。
更为安全稳妥的碰碰车场地,电子音乐哔哔哔地作响,一串串彩色的灯泡在铁丝网顶棚旋转如万花筒。张佳宁属于明显反差的小妹子,外表时尚,内心狂野。
“你要抓紧啦!“她猛打方向盘,车身狠狠撞向围栏。陈枫在惯性中扑向前方,眼镜险险滑落鼻梁。她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星光,像暗夜里到灶台上偷灯油的小老鼠。
“胜负心这么强,没必要这么认真吧?“他揉着撞疼的肩膀抗议,话音未落又被侧面撞击,车身剧烈震颤。他的后背撞在座椅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种疼痛里,有一种奇异的快乐。
在前面急转弯时刻,她的手突然覆上他操控方向盘的手背。温软的触感像一道电流,让两人同时怔住。一股战栗从接触点蔓延开来,陈枫反手一把握住那只柔软的手,十指在方向盘下方紧扣成秘密的结,掌心沁出的细汗粘住彼此,像某种天然的胶水。
“谢谢你,“张佳宁的声音忽然轻如蚊蚋,目光追随着顶棚旋转的彩灯,“初中时妈妈打三份工,有次路过公园,我们只能隔着铁栅栏看旋转木马……“
她腕间的银链滑进袖口,那是母亲用旧项链改制的生日礼物。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已经失去了光泽,但依然是她最珍贵的 possessions。陈枫的手轻拍在她的手背上,童年的记忆总是让人难以忘怀——那些得不到的东西,会在心里留下最深的印记。
沂河的波光揉碎了夕阳,水面漂浮着片片落叶如金色小船。
租船老汉的烟袋窝在船头明明灭灭,烟草味混着河水的腥气,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气息。陈枫划船时溅起的水花惊走游鱼,银色的鳞片在夕阳下一闪而过,像某种转瞬即逝的灵感。
船行至公园湖心,张佳宁俯身撩水,腕间银链坠入粼粼波光,倒影里她的睫毛沾着水珠,像某种易碎的工艺品。“十岁生日那天,“她望着对岸的摩天轮剪影,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妈妈借了相机在旋转木马前给我拍照,花了她半个月的早餐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思绪。“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后来才知道,那半个月妈妈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就着白开水。“
倒影里她微红的眼眶,像两颗被露水打湿的樱桃。陈枫递纸巾的手在半空转道,最终落在她轻颤的肩头。毛衣的柔软触感下是突起的肩胛骨,像一对尚未丰满的翅膀。“都会好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执拗的坚定。
掌心下的单薄肩膀如惊雀般轻颤,却没有径直躲开,反而向他靠拢了几分。船底有鱼尾扫过,荡开环环相扣的涟漪,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晚霞熔成黄金色时,张佳宁突然掬水泼来。冰凉触感激得陈枫后仰,小船在嬉闹中剧烈摇晃,像一片在风暴中颠簸的叶子。“想啥呢?猪八戒做梦娶媳妇?“她笑着又掬起一捧水,水珠从指缝漏进船底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枫将人拢进怀里的动作略显生涩,像第一次尝试某种复杂的舞步。张佳宁的额头轻抵他下巴,洗发水的柠檬香非常诱人,像某种让人上瘾的毒药。两颗扑通扑通的心跳,在那一刻奇妙地同步,烦恼烦恼烦恼全忘掉。
靠岸时老汉的吆喝惊破梦境:“收船啦——“她慌乱起身,船身剧烈晃动间被他稳稳扶住腰肢。那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她的腰很细,细得让他心疼。缆绳系上木桩时,他自然牵起她微凉的手:“当心路滑。“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但他握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
牵手漫步,落叶在脚下发出酥脆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被时间风干的音乐。
张佳宁停步掏出银色Walkn,耳机线如藤蔓缠绕指尖:“听过后街男孩的歌吗?“很自然地分他一只耳机。那只耳机还带着她的体温,像某种亲密的馈赠。
四四拍的节奏,配上钢琴轻快的伴奏,陈枫的指尖在她掌心轻划《as long as you love 》的节拍。上一世,那曾经是陈枫的最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听的泪流满面。那些旋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上了锁的房间。
街边飘来烤红薯的焦香,像某种来自童年的召唤。他买来最大的那个,轻轻扒掉外皮,红瓤肉冒着香甜热气,估计可以香飘一里地。“给,“他递过去,“趁热吃。“
“你的网吧叫E网情深?“她含糊地问,红薯在唇边闪着琥珀色的光。
“嗯。“陈枫用纸巾轻拭她脸颊,纸巾染上淡淡的红,像某种羞涩的胭脂,“第一位VIP,可是给你留了专座。“
张佳宁笑了,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薯的碎屑。他没有提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觉得这一刻比什么都珍贵。
公园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叹息。霓虹初上的街角,广告牌映亮张佳宁解下耳机的动作。“今天……“话未说完被陈枫截断:“下周六带你去解放路新开的音像店看看,那里应该有很多你喜欢的歌曲。“
他的语速很快,像害怕她拒绝,又像害怕自己后悔。公交车驶过时带起的风卷动她碎花裙摆,露出磨白的帆布鞋边——那是她唯一一双像样的鞋子,洗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
他忽然前倾,吻如蝶栖落在她微凉的前额。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没有重量,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是陪你坐过山车的福利。“他退后狡黠轻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但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张佳宁怔怔抚过额角,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车灯流光掠过她含笑的眼眸,像某种流动的星河。小拳头向陈枫挥了挥,并没有落下,转身上了公交车:“走了,你也早点回家。“
她的背影在车窗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晕染的水彩画。陈枫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背包里BP机突突震动,绿色屏幕上“设备已到货“的汉字在暮色中幽幽发亮。
那是E网情深的方正电脑,一百台,从省城运来的。他转身奔向霓虹深处,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鸟。巷口音像店橱窗里,后街男孩的海报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五个大男孩风头正盛,张扬的金发如燃烧的火焰,眼神里带着某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骄傲。
暮色四合,少年衣角翻飞如帆,正驶向灯火通明的未来。而心口的悸动是永不沉没的锚,将他牢牢地系在这个秋日的黄昏,系在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里,系在张佳宁含笑的眼眸中。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在“E网情深“的霓虹招牌下融进喧嚣人潮。那里正传出《Larger Than Life》的激昂旋律,与Walkn里的歌声遥相呼应,像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声音,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奇妙地交汇。
他推开门,网咖里的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泡面味、烟味和年轻人体味的气息。王强从电脑前抬起头:“枫哥,设备到了,要不要去看看?“
“看。“陈枫说,但他的心思还在那个吻上,还在那只微凉的手上,还在那双含笑的眼眸里。
1998年的秋天,沂州的夜晚,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同时拥有了一个吻和一个梦。他不知道哪一个更珍贵,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第二十四章 牵你的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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