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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过什么。”

    沈知微问出口时，石阶下那股苦药气正从更深处一层层漫上来，像潮水裹着陈年血腥，贴着人的鼻息往骨头缝里钻。

    楚无咎在她身侧停了一瞬，指尖轻轻按在墙上，像是在辨认这条暗道的旧纹路。

    “见过被养得只剩半条命的人。”他说，“也见过他们怎么被送上去，换一身新皮。”

    这话落下，前头引路的中年男人脚步一滞，喉结滚了滚，却没回头。

    沈知微眼底寒意更沉：“你说清楚。”

    “说清楚也不过如此。”楚无咎语气很淡，“药岭底下有三层。上头是药房，中层是养房，最底下才是弃骨台。药徒送药进来，先过养房，再往下去。该补的补，该换的换，换完若还能站起来，就当作没坏；站不起来的，就顺着暗渠送到下头，给弃骨台续气。”

    沈知微指尖微紧。

    她听懂了。所谓养房，不是养活人，是把快废的人硬吊着，吊到还能被旧法榨出最后一分用处。能站起来的是人，站不起来的便是药引、阵材、弃物，连名字都不必留。

    “你在这里待过多久。”她问。

    “半个月。”楚无咎道。

    “半个月，知道得倒多。”

    “我若不知道，就不会活着出去。”

    沈知微侧目看他。石阶狭窄，青灯又低，他半张脸落在阴影里，脸色比方才更白，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旧伤。她忽然想起他先前说过“欠过那里一条命”，如今再听这句，竟像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旧债。

    她没再追问，前头那中年男人已经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

    “到了。”他说。

    沈知微抬眼。

    门缝里漏出一线极弱的灯光，光色不是外头那种青白，而是偏暖的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极小的油灯，勉强照着一隅。可那点暖意非但不能让人心安，反倒像雪夜里一截快熄的炭，叫人更能闻见里面压着的冷。

    男人伸手去推门，手背上的青筋绷得明显。

    门开时，一股更浓的药气扑了出来，混着隐约的汗味、草绳味，还有洗不干净的陈旧血气。沈知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先看见一排排低矮木架，架上摆着药碗、药罐、药杵，墙边垂着半干的布条，角落里堆着厚厚的药渣。屋中并无囚笼，却比囚笼更像困人的地方。

    屋里有三四个药徒模样的人，听见门响都回头看来，脸色瞬间变了。

    “别慌。”引路男人低声道，“是自己人。”

    没人信这句“自己人”。

    一个年轻药徒下意识往后缩，撞翻了身后的药碗，清脆一声裂响，在这间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沈知微目光扫过去，只见那少年袖口空了一截，右腕细得不成样子，皮肤底下青筋却浮得分明，像一张被抽薄了的纸。她心口微沉，立刻明白，这里的人并非单纯做工。

    他们被养着，也被耗着。

    “谁来了？”另一侧，一个靠墙坐着的妇人沙哑开口，嗓音轻得像砂纸磨过，“又来查药引？”

    引路男人嘴唇动了动，没答。

    沈知微却先一步开口：“不是来查药引，是来查这底下埋了什么。”

    屋中静了静。

    那妇人慢慢抬起眼，视线落在她胸前，像是隔着衣料也能看见那点微光。她的眼神并不惊，反倒有种久病之人的麻木，直到看清楚无咎手里的黑木牌，才忽然轻轻抽了口气。

    “旧牌……”她喃喃，“你们终于把门打开了。”

    楚无咎看着她，低声道：“你认得这牌。”

    妇人没答，只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走得极慢，脚下像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每一步都轻得可怜。沈知微这才看清，她的左肩塌得厉害，仿佛骨头里少了一截支撑，只能勉强用药气吊着形状。

    “你们想看养房，就往这边来。”妇人说。

    引路男人神色一变：“兰婶。”

    “闭嘴。”妇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他们若不是来救人的，迟早也得知道这里养的是什么。”

    她说着，掀开屋角一块厚重药布。药布后头竟藏着一道狭窄的砖门，门上压着一层淡灰色的药泥，药泥里混着细密的朱砂纹，像是在压阵，又像是在封口。沈知微走近时，胸口仙骨倏地一热，热意比方才更明显，像是碰到了旧誓最阴冷的一角。

    “这是什么阵。”她问。

    “养阵。”妇人道，“让人不至于死得太快。”

    沈知微眸色一沉。

    “人送下来时，骨头已经坏了大半，灵息也散得差不多。直接扔进弃骨台，底下承不住，反倒会把台子砸坏。”妇人说得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所以先放在这里，喂药，吊气，养到还能往下送。”

    “养到什么时候。”沈知微问。

    妇人抬眼看她，嘴角浮出一点极淡的苦笑：“养到值钱。”

    这两个字像钉子，钉得人心口发硬。

    谢停云站在后侧，目光已沉得几乎要压出霜来。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那道砖门，像在判断里面到底锁着什么。楚无咎却先一步上前，指尖在砖门边缘轻轻一按，低声道：“让开。”

    沈知微没动。

    “里面有什么。”

    楚无咎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你马上就知道。”

    他说完，指腹在药泥上缓缓一划。那层看似干硬的药泥竟被他轻轻抹开一线，露出底下极细的金线。金线一现，墙后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锁扣在暗处松了一格。妇人见状，脸色倏地白了。

    “别全开。”她急声道，“里头还关着一个，今夜本不该醒。”

    沈知微心头一紧：“谁？”

    妇人嘴唇发抖，像想说又不敢说。就在这时，砖门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声，闷闷地撞在石壁上，极轻，却足够让人听清。那声音很年轻，甚至不像病重之人该有的年纪，可咳到最后，竟带出了一点极细的、像灵息碎裂后的颤音。

    沈知微呼吸一滞，胸口仙骨也在这瞬间剧烈一烫，仿佛有什么被隔着门板碰了一下。

    “活着的？”她问。

    妇人闭了闭眼，没答，只低声道：“你们若真要看，自己看吧。”

    楚无咎没有犹豫，掌心一推，砖门缓缓开了半尺。

    冷风立刻从门后扑出来，带着比外间更重的药腥，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被长久压制住的木腐气。门里是一间极小的暗室，光线昏黄，只能照见床榻一角。床上似乎躺着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药被，露出的手腕枯瘦得近乎透明，指尖却紧紧攥着被角，像怕一松手就会被重新拖走。

    沈知微只看了一眼，心便骤然往下一沉。

    那不是病到脱形的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抽走了根骨，只剩一副还会喘气的皮囊。

    床上的人听见门响，缓缓侧过脸来。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清淡，脸色白得近乎发青，可最让人心惊的不是他的病容，而是他眉心处那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印。那印记像被人用极细的针反复挑过，已经褪得只剩一点残痕，却仍旧让沈知微胸口仙骨猛地一震。

    她尚未辨清那印记是什么，床上那人已在昏沉间微微睁眼，目光越过门缝，落在她脸上。

    他像是想说什么，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骨……回……”

    话未说尽，他便又重重咳起来，整个人蜷得更厉害，像一根快被折断的细枝。妇人脸色发白，急忙上前按住他肩头，指尖颤得厉害：“别说了，别再说了。”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见那少年的手腕上绕着一圈极细的银线，银线另一端没入床下，像在稳着什么。那不是寻常缚人之法，更像是将快要散掉的灵根硬生生系在体内，防它彻底断开。她虽然还没看清全貌，却已隐约明白，这养房里养的，从来不是身体。

    是根。

    是骨。

    是还能被继续用的那一点天资。

    “你们拿人养什么？”她声音极冷。

    妇人没有抬头，只一边按着床上人的肩，一边低声道：“养命，养骨，养一口还能上台的气。”

    沈知微指节缓缓收紧。

    床上那少年似乎被她的声音惊动，眼睫颤了颤，艰难地再抬了一点眼。那双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求救，只有长久熬出来的空，像早已不知道外头是天还是夜。

    楚无咎站在她身侧，声音低得近乎发沉：“现在你明白了，药岭为什么不只产药。”

    沈知微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那间暗室，看着那具还活着的躯壳，看着那道被银线硬系住的残息，胸口仙骨一阵阵发热，热得像在替她压住某种将要失控的东西。

    原来养人，是真的养人。

    养到骨废，养到灵钝，养到能被重新送上弃骨台，或者送去换别人的位子。

    而这，还只是药岭底下的一间。

    她抬眸，目光越过昏灯，落向更深处的黑暗。

    那下面，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长阶月尽仙骨寒 第63章 还养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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