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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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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眉阳山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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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海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继续收拾东西。头痛如裂帛般撕扯着神经,他竭力拼凑昨晚的记忆——晚会现场觥筹交错,他看见她与那名男子并肩而立,笑语轻扬。那一刻,心仿佛被骤然揪住、揉碎,又狠狠抛进山风里,酒精也随之猛地冲上头顶,视野瞬间模糊、旋转……

    他还记得,当她说……他猛地起身想冲过去,却被椅子绊倒,眼前骤然一黑。至于后来——是否在众人面前失态,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已全然模糊。

    “我到底说了什么?”他喃喃自语,“我……我真的说出那些话了吗?”

    刘波递来一杯温水,目光沉静:“你当时说得声泪俱下,连旁边的静妍都被吓着了,要不要自己再去问问她?”

    欧阳海辰手一颤,水杯险些脱手。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深谷——他不敢想象她听到自己那些话时,会是惊愕、怜悯,还是厌烦?

    窗口的山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也吹散了最后一丝侥幸。想起刚才在楼梯间撞见她时,她看自己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昨晚那些话不过是自己醉酒后的幻梦。

    “你说我当时说得声泪俱下……”

    刘波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以后还是少喝点吧——‘醉后吐真言,醒时畏真情’,你那副样子,我都替你臊得慌。至于乔大美女那边,昨晚她和她男朋友在一起,你也看到了的……”

    欧阳海辰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像是猛地坠入冰窟,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发颤地喃喃道:“她……和男朋友?”

    刘波看了他一眼,目光不自觉地避开,声音压得低低的:“是啊,她和她男朋友……是你自己晚了一步。明明早就喜欢人家,却始终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这下倒好,纸是破了,却碎得满地狼藉。”

    欧阳海辰身体骤然僵住,脑海里嗡鸣一片,仿佛整座眉阳山都在耳畔轰然倾塌。昨晚那些朦胧的画面再次浮现——她与那男子谈笑风生的情景愈发清晰,而自己那满腔翻涌的苦涩与不甘,此刻全化作喉头灼烧的哽咽。

    刘波打量了他一眼,叹道:“真搞不懂你,倾心于你的女孩子那么多,你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她虽清丽脱俗,可终究不是为你绽放的花,何必呢?”

    欧阳海辰一言不发,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对刘波的话充耳不闻。他拿起东西走向门口,背影僵直如铁铸一般。刘波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楼大厅时,杜静妍她们正站在门口低声交谈。见两人走来,众人便汇合一处,一同离开农家乐,踏上了前往眉阳山山顶观景台的山路。

    山路蜿蜒向上,晨露浸润的石阶微微发滑,两侧松针凝着水珠,沁人的凉意直透肌肤。欧阳海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急促而凌乱,仿佛急于逃离身后那些无声的注视与议论。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盘踞在心头的钝痛。

    杜静妍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线上,几次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清晨七点左右,一行人抵达观景台时,薄雾正缓缓散去,远山如黛,云海翻涌。欧阳海辰独自伫立崖边,目光空洞地望向翻腾的云海深处……

    杜静妍悄然走近,低声关切地问道:“海辰,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凉风拂过他略显苍白的脸颊,那一刻,某种执念似在无声碎裂,又像在云海深处悄然重铸——那不是放弃,而是将灼热的爱意沉入静默深海,任其凝结为更坚韧的清醒。

    乔馨云没想到,她们这么早登顶,山上竟已聚集了不少等候的游客,其中不乏举着相机、三两成群的年轻人。她拉着白华,在人群中灵巧穿行,终于找到一处视野绝佳的观景位。

    晨曦刺破天际,将天边晕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云海如熔金般翻涌,峰峦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周围的人群屏息凝神,仿佛正等待一场神圣的仪式。

    白华望着眼前的景象轻声感叹:“原来山顶的日出,真能把人心里的褶皱都熨平。”

    乔馨云转头看向白华,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华仔,你可真幸运,今天遇上了难得的好天气——你看那天际,金边正一寸寸漫过墨蓝的夜幕,翻涌的云海间,整座山仿佛都在屏息等待那束光刺破混沌。”

    白华偷偷瞄了她一眼,脸颊微微发烫,耳尖也泛起浅浅的红晕。他摩挲着手中相机的边缘,轻声说道:“是啊,这景色,真想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远处山峦连绵,如青黛泼洒于天幕;云海忽而裂开一道金光,那束光如利剑劈开混沌,瞬息间倾泻而下,将整片云海染成流动的赤金。一轮红日跃出云海,万道金芒灼灼如熔金泼洒山巅。红日周围晕染开一圈炽烈光晕,云雾如薄纱般轻盈缭绕于峰顶,慢慢流转、翻卷、跳跃,簇拥着初升的太阳一点点升腾、燃烧、再升高——突然间,万道金光如熔岩奔涌,刺破云纱,将山巅染成一片沸腾的赤色。人群爆发出低低的惊呼,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屏息合掌,更多人只是怔怔伫立,任那光焰灼烫眼睫、浸透衣襟。

    乔馨云激动地瞬间抱住白华,银铃般的笑声在山风里清脆绽开,发丝拂过白华微烫的耳际。他温柔地环抱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心跳如鼓,却奇异地与山风同频共振;她仰起脸,眸光如晨星般清亮,映着初升的朝阳,也映着他眼底的温柔涟漪。

    而此刻的乔馨云,心中澄澈的喜悦如新生般温暖绵长——

    她将头靠在白华肩上,泪水缓缓滑落。白华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以无声的抚慰消融所有未言明的沉重;那一刻,山风掠过山巅,云海翻涌如诉,朝阳的金辉温柔地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轮廓。时光仿佛在此刻驻足,裹挟着暖意的山风掠过耳畔,悄然带走往昔沉重的阴霾——只留下一种轻盈而近乎透明的笃定。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松开白华,有些羞涩地抹去眼角的泪痕:“瞧我,又哭又笑的,真像个孩子,差点把正事忘了——华仔,快,快给我多拍几张照片!”

    白华笑着点头,举起相机对准她被晨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快门轻响,光影定格——她眉梢的微光、唇角的弧度、发丝间跃动的金芒,都被精准捕捉进方寸镜头。那一刻,她眼波流转间盛满整片云海的澄澈,仿佛将整个黎明的温柔都揉进了瞳孔深处。

    不远处的欧阳海辰默默注视着这一幕,手中的相机无声垂落。那画面虽未定格在镜头里,却早已刻进他眼底最深的暗处。他望着初升的太阳,神情木然,内心却翻涌着无边酸楚——哼,这景象究竟有何迷人之处?不是已经看了很多次了吗?有必要如此激动?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直至朝阳彻底挣脱云海的束缚,万丈光芒倾泻而下,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单薄。这时他才缓缓转过身,杜静妍已走到他身旁,轻声问道:“海辰,你还好吗?”

    欧阳海辰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有事?”

    杜静妍望着他眼中流露出的疏离与疲惫,心口微涩,却仍温声问道:“我们班要在那边拍张合影,你……要不要一起?”

    他的目光掠过远处乔馨云与白华并肩而立的身影,晨光将两人的轮廓晕染成一道温柔的弧线,仿佛世间所有喧嚣都悄然退去。他低声道:“走吧。”

    他迈步向前,脚步却像踩在云絮上,轻得有些虚浮。杜静妍悄然侧目,见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那道并肩的剪影上——仿佛多看一秒,心就往下沉一分;那剪影越是清晰,他的喉咙便越是发紧。她清了清嗓子:“拍过合影后大家就自由下山了,你……打算坐车还是步行?”

    他没有回答,只是跟着杜静妍走向合影地点,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却始终没有聚焦在镜头上。快门声响起的瞬间,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掠过人群,再次落在乔馨云身上——她正仰头与白华说着什么,笑容如初升朝阳般毫无保留,白华则低头应和着,两人眉眼间流转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皱了皱眉头,将目光投向晨光中的山谷。谷底雾气正缓缓蒸腾,阳光如金箔般熔化成流动的光河,雾霭渐次消散,青黛色的山脊与苍翠林海便在视野中清晰显露。

    乔馨云与白华的相处,自然得如同呼吸般毫不费力,仿佛他们本就该并肩立于这山巅晨光里。她轻挽着白华的手臂,沿山径缓步而下,脸上的笑容如朝露映日般清透,步履轻快得仿佛踏着云阶而行。白华侧首低语时,她便仰面轻笑,发丝随风扬起,如墨蝶翩跹。自从父亲离世后,这是她第一次展露如此毫无阴霾的欢颜——那笑容里,仿佛有光从她眼底汩汩涌出,将整条山径都照亮了。

    她们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发出细碎清响,像是春冰初裂的微音;雪粒在阳光下迸溅出细碎银光,宛如星子坠入溪流,转瞬即逝却灼灼生辉。乔馨云侧过头望向白华,眼中映着雪光与笑意,仿佛世间再无他物;白华回以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如暖阳融雪,悄然漫过她眼睫的微颤。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雪径上拉得细长而相依,连时光仿佛也跟着一同向远方延伸——

    雪径尽头,一株杜鹃悄然绽放,猩红的花瓣上凝着未融的雪粒,晶莹剔透,宛如将坠未坠的泪珠。乔馨云轻轻扯了扯白华的袖口:“谢谢你,华仔,你能来,真的很好。”

    白华微微侧过头,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声音低缓而笃定:“该说谢谢的是我——这些年,我本该早些来的。”

    山风掠过杜鹃枝头,雪粒簌簌滑落,花瓣轻颤如心尖微漾;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似在应和这无声的默契。乔馨云将脸埋进围巾一角,笑意却从眉梢漫到唇边,脚步不自觉地朝白华身边靠了靠。

    这次下山前往车站时,为避开结冰的石阶,众人都选择沿车道步行,乔馨云因此能轻松跟上白华的步伐,欢笑声如清泉溅石,一路散落在山风里。白华也配合着她的步频,偶尔抬手为她拨开低垂的枯枝,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般熟稔。下山的路很顺利,她们很快便抵达了昨天下车的车站。候车亭外,几辆旅游巴士静静停靠在石栏旁,引擎低鸣,似与山风交织成默契的和声。

    乔馨云望着杜静妍班上的同学陆续登上巴士,转身轻声问白华:“我们今天走山道下山,你会不会太累?”

    白华摇头道:“不会,你呢?”

    乔馨云笑着摇头:“我一点不累,今天脚步格外轻快,许是天气晴好,让人心情舒畅的缘故。”

    陆梅急匆匆跑过来,拉着乔馨云走到一边,小声说:“丹子和刘波又吵起来了,就在巴士后门那儿——刘波非要乘车下山,丹子却拦着车门不让他上,非要他跟我们一起步行,两人僵在那儿,谁也不肯让步。”

    乔馨云眉梢微蹙,朝不远处的白华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今天我们寝室可是来了两位客人,她们总该顾着点面子吧——客人都是第一次来眉阳山,肯定要步行下山的,刘波这是犯什么糊涂呢?”

    陆梅叹了口气:“我看他是想跟着那位女班长坐车回去,可丹子偏要拉他走山道——丹子这是在跟他闹别扭较劲呢。”

    乔馨云略一沉吟,偏头看向争执不休的两人,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她小声道:“让他们自己做选择吧,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是下山的路——随他们去。”

    陆梅还想说些什么,目光扫过那边时突然一顿,急忙攥住乔馨云的手腕:“快看,他们……他们过来了。”

    只见丹子拽着刘波的手腕,缓缓朝这边走来。刘波脸色涨红,却始终没有挣脱,脚步虽拖沓,却终究没有停下。杜静妍与欧阳海辰紧随其后,两人神色各异:杜静妍眉心微蹙,似有隐忧;欧阳海辰则目光沉静,扫过众人时在乔馨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别处。

    乔馨云望着这群人,不自觉地拉了拉围巾,皱眉问道:“梅子,难道她们也要跟着我们走山道吗?”

    陆梅喃喃道:“我也不太清楚,看这情形,好像……是吧!”

    乔馨云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既非全然抗拒,亦非欣然接纳,倒像山间忽起的薄雾,朦胧而不可捉摸,既遮不住远峰的轮廓,又拂不散心头的微澜。她看向杜静妍,开口问道:“杜师姐,你们班不是乘车下山吗?怎么也改主意走山道了?”

    杜静妍抬眼望向蜿蜒的山道,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唇角微扬,声音清越如溪流击石:“还不是刘波那家伙,非得拉着我和海辰陪他,实在拗不过,只好跟着来了——这不,现在就过来和你们组队了嘛!”

    乔馨云看了一眼面露不悦的刘波,又望向神情紧绷的丹子,忽而轻笑一声:“丹子,你不是说累了吗?怎么没和刘波一起乘车下山?”

    王丹踢开脚边一颗松果,头也不抬:“谁、谁要跟他一起坐车!我们寝室早就说好一起走山道下山,我怎么能食言?谁想坐车谁自己去!”

    刘波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眉阳山脊。只见两只白鹭掠过青黛色的山峦,翅尖沾着微光,倏忽便隐入了薄霭之中。蒋玲拉着陆昕的手快步上前,轻声催促道:“别磨蹭啦,今天天气这么好,最适合走山道下山了。云姐,咱们赶紧出发吧!我带陆昕走前面带路,别管他们啦!”话音未落,她便带着陆昕率先朝山道入口走去,显然是不想再理会那几个人。

    乔馨云望着两人轻快的背影,又瞥了眼身后沉默的众人,终是拉起白华,快步跟了上去。

    山间小路蜿蜒入林,石阶被晨露浸得微滑,两侧蕨类舒展着绒绒新绿。阳光穿透叶隙,洒下细碎金斑,落在青石阶上微微晃动。陆梅看了看前面几人,又回头望了望落在后面的刘波一行,犹豫片刻,轻声提醒身边的陈子洋:“子洋,要不……咱们也跟紧点?”陈子洋点了点头,将背包带往上提了提,目光却追着乔馨云飘动的围巾角——那抹浅灰在翠色山径间若隐若现,像一缕未散的山岚,轻而执拗地牵着人的目光。

    王丹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狠狠瞪了刘波一眼,转身跺了下脚,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你到底想怎样?她们都走远了,你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难道打算一直杵在这儿当山神?”

    刘波目光冷冽地回瞪她一眼,随手拽起身边的欧阳海辰:“走就走,少废话!兄弟,跟我走!”

    欧阳海辰被猛地一拽,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无奈地跟在刘波身后。杜静妍轻轻笑了笑,挽住王丹的手臂:“走吧丹子,别气啦——山风多清爽,吹得人神清气爽的,咱们姐妹俩自己走,谁管他们!”

    王丹哼了一声,却没抽回手,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微红的脸。她目光冷峻地瞥了眼刘波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虽满是怨忿,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由杜静妍挽着踏上石阶。

    石阶越往下,山风愈发清冽,吹得王丹额前的碎发纷纷扬起……

    冬日的山道透着几分寂寥冷清,枯枝在风中轻颤,恍若远古传来的低语。

    乔馨云望着脚下孤寂的石板路,耳畔山涧的潺潺水声渐渐清晰,清冽得如同碎玉击石,在幽谷间久久回荡。抬眼望去,远处的山势渐渐舒展,溪流蜿蜒如银线,在嶙峋的石隙间奔涌不息——原来天地自有它不言的壮阔与从容,从不需要人声喧哗来证明自身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寒意沁入肺腑,心神却愈发澄明。密林缝隙间,斑斑点点的阳光洒在路面,宛如璀璨的满天繁星,又似悄然铺陈的时光碎屑。往下的山路几乎不见雪的痕迹,唯有湿润的青石泛着微光,仿佛被山泉反复濯洗过一般。也正因如此,这个时节无雪的山路鲜有旅人踏足,幽静得如同被世人遗忘的秘境,唯有风声、水声与松针坠地的微响在耳畔低回。

    若是盛夏时节,这里定是蝉鸣如沸、游人如织的避暑佳处——那时山花烂漫盛放,溪畔野莓垂垂欲坠,蝉鸣与溪流交织成一片喧腾的生机……乔馨云想到此处,唇角微扬,满心浮起一丝温软的笑意——

    这时,白华突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树梢间洒落的斑驳光影,仿佛在那片细碎的光影里捕捉到了某种无声的召唤。他轻轻拈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枯叶,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微卷,泛着时光浸染的淡褐。他喃喃道:“原来落叶的每一道脉络,都藏着无人倾听的往事。风一吹,它便轻轻飘向泥土深处,化作春泥,静候新芽破土——等到夏天,我一定要再来这里。我实在太喜欢这儿了,夏天的它定是更葱茏热烈的模样:溪水会涨满石槽,野蔷薇攀满山径,也更凉爽宜人。只是不知那时,你是否还会与我并肩同行?”

    乔馨云一愣,没想到白华此刻竟和自己一样,也在想着夏天的事……她脸上微微一热,目光柔和地落在他侧脸上,轻声道:“我肯定会陪你来的——”

    白华闻言回头,目光与她撞在一起,眼中的惊喜如初春冰裂般清亮,随即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两人相视无言,唯有山风拂过松林的沙沙声,在静默中悄然织就无需言说的默契。山径尽头,一株老松虬枝横斜,松针上悬着几滴将坠未坠的露珠,在微光中折射出细碎虹彩,仿佛时光凝成的琥珀。露珠倏然坠落,碎在青石上,宛如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白华轻轻将手里的枯叶嵌进石阶缝隙,似为它寻一处安歇的归处。他望向乔馨云,目光澄澈而笃定:“云,我忽然想起一首歌,要不要我哼给你听?”

    乔馨云含笑点头,白华便低低哼起一段清越的旋律。那调子婉转如溪流绕石,每个音符都裹着山风的清冽与松脂的微香。旋律尚未落尽,一只松鼠倏然窜过脚边,惊得几片落叶旋舞起来。乔馨云忍不住笑出声,白华也跟着笑,笑意从眉梢眼角漾开,仿佛那松鼠衔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踟蹰。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白华哼到“等待游戏的童年”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仿佛被山风悄悄卷走。乔馨云怔了一瞬,随即轻声接唱:“……等待着……”两个声音在风里轻轻缠绕,如藤蔓悄然攀上彼此的心墙。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渐渐融进松涛深处。乔馨云轻叹道:“这首歌就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记忆的锁——原来童年从未走远,它让我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夏日时光。那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课本上,微风一吹,纸页便沙沙作响。我们总觉得日子漫长,放学路上尽可以慢慢走,走很久很久……”

    白华笑了笑说:“可现在才明白,所谓的漫长,不过是心未被填满时的回响。如今回头再看,那些夏日其实短得就像松针尖上的一滴露水——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便已滑落掌心,只留下一丝微凉的痕迹。”

    乔馨云抬眸看向他,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华仔,我记得你小时候五音不全呢,什么时候唱歌变得这么好听了?”

    白华耳尖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那是因为,以前在你面前太紧张,不敢……”

    乔馨云脸颊倏地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带着点娇嗔的语气问道:“哦?那时候的我,真的那么吓人吗?”

    白华笑着摇头:“不吓人,是太耀眼了——我那时太笨拙,怕一开口就惹你不高兴。”

    乔馨云唇角微微扬起,温柔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哼,不过说真的,那时候我确实有点凶——你可没少挨我的揍,哈哈哈!”

    白华笑着抬手揉了揉后颈,耳尖的红晕更浓了些:“嗯,可你揍过我之后,总记得偷偷塞给我一颗糖,说是‘赔罪’。”

    乔馨云微微一怔,轻声道:“那糖啊……那时候我总是揍了你之后,才发现自己错怪了你,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想着用糖来弥补那点小小的愧疚——”

    白华凝望着她低垂的睫毛,目光柔和似水,心底深处仿佛有春溪缓缓淌过,漾起一圈圈温软的涟漪。山风拂过她的笑容,这个熟悉又久违的神情,竟让他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仿佛一切从未走远。

    乔馨云是真的好久未曾这般轻松自在地笑过了,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她与白华边走边聊,每到一处景点便驻足细看,轻声讲起自己曾在此处留下的点滴往事——还拉着白华为她拍照留念,一路下来,愉悦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白华默默举起相机,将她明媚的笑容、松针间斜洒的碎金、远处若隐若现的云海,一并框入取景框中。快门轻响的刹那,光与影悄然凝固。他在心里暗想:原来最珍贵的不是云海,而是此刻她眼底跃动的光;不是快门定格的风景,而是她望向世界时那未曾蒙尘的清澈目光——这些美好的瞬间,我都会悉心珍藏。

    夕阳西下,山径被一层薄金轻轻笼罩。乔馨云忽然停下脚步,逆光中她的笑容如熔金般流淌,微微仰起的脸庞上,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扬起:“华仔,你看,这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在田野尽头见过的那抹晚霞?”

    白华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晚霞正漫过山脊,浓淡相宜,如一幅未干的水彩画——那抹橘红,竟与小时候她扎着羊角辫、踮脚扯他袖子,指着天空惊呼时的情景一模一样。他笑意温柔而笃定:“像,一模一样——”

    乔馨云眼睫微颤,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那时候,我总追着你在田埂上跑,喊你慢些走,别丢下我……可你每次都故意跑得更快。”

    白华低笑一声:“可最后,我还是得偷偷放慢脚步等你——你喘着气攥住我衣角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又要挨揍了……”

    乔馨云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眼尾弯成了月牙:“原来你一直都在装傻呀!”

    白华望着她笑弯的眉眼:“不是装傻……是怕跑太快,把你弄丢了——”

    风忽然停了,四周的松涛声也悄然远去,只剩下两人呼吸间微温的韵律。乔馨云笑了笑,轻声道:“时光过得真快啊,转眼间,我们已从追着晚霞跑的孩子,长成了并肩看晚霞的大人。”

    白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眼底,“可有些东西,从来都没变过——”

    乔馨云看了他一眼,笑意渐柔,如春水初生般温润,一切尽在不言中。下山途中,她始终与白华相伴而行,完全沉浸在共同的回忆里,尽情享受着久违的默契与宁静。

    而一直走在他们身后的欧阳海辰,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落寞。望着那对亲密的背影,酸涩悄然漫过喉头,仿佛吞下了一颗未熟的青梅。他悄然放慢脚步,任山风卷走唇边未出口的叹息。他竟有些羡慕白华能如此自然地走进她的生命,连沉默都像一首默契的歌。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心绪压进心底深处,脚步又悄然放慢了些——

    山风拂过林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仿佛应和着他心底那无声的叹息。

    他明白,有些距离并非仅靠脚步就能拉近,有些心意也并非仅凭靠近便能抵达。抬头望向远处,晚霞已悄然染透半边天幕,那抹橘红像一道无声的提醒,灼热又克制。

    自己与她之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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