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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季的生意，几乎做遍天下。

    皇城有他的铺子，边塞有他的商队，江南水路有他的船，北地风雪里也有他的人。盐铁、粮草、绸缎、珠玉，乃至消息、人情、门路，只要世间能交易的东西，他大多能沾上一手。

    唯独有一个地方，唐季始终无法真正涉足。

    鬼市。

    鬼市来去无踪，不在城中，不在山野，也不在寻常地图之上。有人说它只在深夜出现，有人说它藏在阴阳交界，也有人说，鬼市根本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扇门。你找它时，它远在天边；它找你时，便近在脚下。

    那里不问买主是谁，也不问卖主来历。奇珍异宝、绝世功法、仙灵奴隶，甚至连人的愿望，都有人敢摆出来卖。

    只是价格贵得离谱。

    所谓奇货可居，在鬼市之中，便是活生生的规矩。

    唐季最多只能从那里买到消息，却无法干涉交易。因为鬼市背后的势力太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仙、魔、人，甚至一些早已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都在暗处与它有关。

    而这样的地方，恰恰成了刘天宇这个凡人，唯一可能实现野心的去处。

    这一夜，刘天宇又喝醉了。

    他从怡春院出来时，脚步虚浮，满身酒气。街上灯火渐稀，夜风吹过，酒意却不散，反倒将胸中郁气吹得更重。

    父皇看不起他。

    唐季压着他。

    金灵族拦着他。

    连赵语那样笑吟吟的女子，也能用一句“他是灵神境”，轻而易举把他踩进尘埃里。

    刘天宇踉踉跄跄走入一条巷子，嘴里低声骂道：“灵神境……灵神境又如何？若本宫也有仙灵相助，若本宫也能掌五行之力……”

    话未说完，他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连你也欺负我！”

    刘天宇狼狈爬起，指着脚边那块黑石破口大骂。

    可骂了几句，他忽然觉得不对。

    四周太静了。

    方才还隐约能听见皇城夜市的更鼓声、犬吠声、风吹灯笼声，可此刻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而嘈杂的私语，像无数人在远处同时说话，却又听不清具体字句。

    刘天宇酒意醒了三分。

    他抬头望去。

    眼前哪里还是皇城小巷？

    一条幽暗长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街道两侧挂着惨白灯笼，灯笼上没有字，只有一团团似笑非笑的黑影。摊位一个接一个铺开，有人卖断剑，有人卖药瓶，有人笼中锁着异兽，也有人面前只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长生。

    街上行人皆戴面具，或黑袍遮身，或斗笠压脸。没有人惊讶他的到来，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刘天宇喉结滚动。

    “鬼市……”

    他从前听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来过。

    如今误打误撞踏入此地，他心中先是惊惧，随即便有一股压不住的狂喜涌上来。

    天无绝人之路。

    连老天都在给他机会。

    他一路往前走，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奇珍异宝，他要不起。

    绝世功法，他看不懂。

    可当他走到一处黑铁笼前时，脚步停住了。

    笼中坐着一名女子。

    她衣衫破旧，长发凌乱，腕上扣着锁链。即便如此，也掩不住眉眼间的秀美。她不是凡人，周身隐隐有灵气流动，只是那灵气被锁链压制，像被剪断翅膀的鸟。

    摊主戴着一张无脸面具，声音沙哑：“仙灵奴隶，听话，认主，能护身，也能办事。”

    刘天宇心头一动。

    仙灵。

    他缺的，不正是仙灵之力吗？

    他问：“多少钱？”

    摊主报出一个数字。

    刘天宇脸色微变。

    贵得离谱。

    可他是太子，身上所携玉佩、腰牌、宝钞、印信，皆非寻常人可比。更何况，鬼市既然敢卖，自然也敢收。

    一番交易之后，铁笼打开。

    那女子缓缓抬头，看向刘天宇，眼中没有怨，也没有喜，只有一种长期被驯服后的麻木。

    摊主将锁链递给刘天宇。

    “从现在起，她是你的。”

    刘天宇握住锁链，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终于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仙灵。

    回到皇宫时，天色将明。

    刘天宇将女子带入寝宫，命下人替她洗漱更衣。

    “跟着我，自然要用最好的。”他坐在椅上，语气带着几分施舍似的温柔，“从今以后，你便叫小嫣。”

    女子低头：“是，主人。”

    下人替她沐浴，梳发，换上一身浅色新衣。

    待她重新站在刘天宇面前时，连刘天宇也怔了一瞬。

    洗去尘污后，小嫣确是个美人。眉似远山，唇若点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垂，自有一股楚楚可怜之态。她站在那里，低眉顺眼，像一朵被折下的花，娇艳欲滴，却无处可逃。

    刘天宇喉间微动。

    他伸手抬起小嫣的下巴。

    “你怕我？”

    小嫣轻声道：“奴婢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

    可刘天宇此刻并不在意其中差别。

    他只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屈辱、愤怒、不甘，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长夜未尽，宫灯摇红。

    帘幕垂落，将一切声音都隔在了寝殿之内。

    翌日清晨，刘天宇醒来时，小嫣已经穿戴整齐，跪坐在床边。

    他看了她一眼，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起来吧。”

    “是，主人。”

    早膳摆上桌。

    刘天宇坐下后，见小嫣仍站在一旁，便道：“坐下，一起吃。”

    小嫣低声道：“奴婢不敢。”

    “我让你坐。”

    小嫣这才小心翼翼坐下。

    刘天宇夹了一筷菜，随口问：“你是哪个灵族的？”

    小嫣动作一顿。

    “奴婢不是五行族。”

    刘天宇抬眼：“不是五行族？”

    “是。”小嫣低着头，“奴婢从记事起，便被训练成奴隶。至于出身，奴婢不知。”

    刘天宇若有所思。

    不是五行族，却有仙灵之力。鬼市果然藏污纳垢，无奇不有。

    他放下筷子，忽然问：“那你知道怎么去魔界吗？”

    啪。

    小嫣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恐惧。

    “魔……魔界？”

    刘天宇盯着她：“你知道？”

    小嫣嘴唇微颤。

    她当然知道。

    训练她的人，便是魔灵。

    那些年，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学会服从，学会忍耐，学会如何保护主人，也学会如何通往一些不该让凡人知晓的地方。

    可魔界是什么地方？

    那是活人入内，十死无生之地。

    尤其刘天宇还是凡人。

    他的气息对魔灵而言，就像黑夜中的灯火，鲜明、温热、诱人。

    小嫣想摇头。

    可奴印牵动，她根本无法违背主人的意志。

    最终，她只能缓缓点头。

    “知道。”

    刘天宇眼中亮起光。

    “何时能去？”

    小嫣声音发涩：“主人想何时去？”

    “越快越好。”

    小嫣低头：“那请主人先用早膳。吃完，奴婢带主人去。”

    刘天宇笑了。

    那笑意中有得意，有疯狂，也有一种终于抓住机会的快意。

    早膳之后，小嫣牵住刘天宇的手。

    下一刻，她周身灵力微动，二人竟直接腾空而起。

    刘天宇虽习过武，却从未如此飞行。脚下皇宫迅速缩小，城墙、街道、人群都化作一片模糊。他心头先是一惊，随即便涌起前所未有的兴奋。

    原来这便是仙灵之力。

    原来凡人也可以站在云上。

    不知飞了多久，二人来到一片森林之外。

    那森林雾气沉沉，树木高大而扭曲，枝叶遮天蔽日。雾中隐约有兽吼，又似有人低哭。即便只是站在外围，也让人觉得寒意入骨。

    小嫣低声道：“主人，进去之后，请不要离开奴婢身边。”

    刘天宇皱眉：“这里是什么地方？”

    “迷雾森林。”

    小嫣道：“凡人误入，多半有去无回。”

    刘天宇心中一紧，却仍强作镇定：“走。”

    二人穿过森林，来到一块石碑前。

    石碑斜插在枯草之中，上面布满青苔，看似平平无奇。可小嫣走近后，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她抬手结印，掌心灵力化作细线，落在石碑之上。

    “破。”

    石碑周围的空气微微一震。

    紧接着，前方虚空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

    小嫣牵着刘天宇，一步踏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穿过了一堵无形之墙。

    刚一进入，刘天宇便觉得呼吸一滞。

    这里的天，是暗红色的。

    大地漆黑，远处山峦如兽脊起伏。空气中弥漫着腥冷气息，仿佛腐朽、血腥与阴火混杂在一起。半空之中，数不清的黑影游荡，形如烟雾，却又有扭曲的人脸。

    它们原本漫无目的地飘着。

    可刘天宇一出现，那些黑影忽然齐齐转头。

    凡人的阳气。

    鲜活，温热，毫无遮掩。

    霎时间，无数魔灵尖啸着扑来。

    刘天宇脸色大变。

    小嫣一步挡在他身前，双手结印，灵力化作一道屏障，将最先冲来的魔灵震开。

    “主人，不能停！”

    她拉起刘天宇便向深处飞去。

    魔灵紧追不舍，像嗅到血腥的群狼。小嫣一边飞，一边施法击退靠近的魔灵。每击退一批，便有更多黑影从远处涌来。

    刘天宇被她牵着，耳边全是魔灵尖啸，眼前黑雾翻滚，心中终于生出一丝后悔。

    可很快，那丝后悔又被更强的执念压下。

    他不能退。

    退了，他永远只是那个被父皇斥责、被唐季压住的太子。

    他要证明自己。

    哪怕前方是魔界。

    不知飞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一座宫殿。

    那宫殿通体漆黑，立于群山之间，四周魔气缭绕，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殿门高大，门上刻满扭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正在流血。

    小嫣带着刘天宇落在殿外。

    守门魔灵似乎认得通行之法，并未阻拦，只用贪婪的目光盯着刘天宇。

    二人走入大殿。

    殿内阴冷空旷，黑雾在地面缓缓流动。

    最高处，一道身影坐在王座之上。

    萧遥。

    昔日魔界魔主，如今仍是魔界之主。

    只是他不再像传闻中那般意气风发。

    他倚在王座上，闭着眼，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脸上却有狰狞的毁容痕迹。那不是刀伤，也不是火烧，而像被某种极可怕的腐蚀之液侵蚀过，皮肉扭曲，纹路可怖。

    那是水涟滟留下的伤。

    当年一战，她以水化腐蚀之液，破开他的护体魔气，生生毁了他的脸，也毁了他一部分不可一世的骄傲。

    自那以后，萧遥便很少离开魔主宫殿。

    此刻，他连眼都懒得睁。

    刘天宇站在殿中，强压心头惧意，开口道：

    “萧遥，我与你做笔交易，如何？”

    王座之上，萧遥没有动。

    许久后，他才吐出几个字。

    “哪来的，滚哪去。”

    声音低沉，冰冷，满是不耐。

    小嫣脸色发白，下意识低下头。

    刘天宇却没有退。

    他看着王座上那个颓然的魔主，忽然笑了。

    “怎么？你曾经的野心呢？”

    萧遥眼皮微微一动。

    刘天宇继续道：“你可是魔主啊。曾经想吞并三界的魔主，如今竟躲在宫殿里，连一个凡人的话都不敢听？”

    大殿中的魔气骤然一沉。

    小嫣浑身发颤。

    萧遥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中仍有魔主的威压，只是深处多了几分阴郁与暴戾。

    他当然记得自己是谁。

    他是魔主。

    可他也记得，自己曾被水涟滟击败。

    仅仅一个水灵族族长，便让他体无完肤。若仙界众多强者齐至，若五行阵彻底稳固，魔界又能如何？

    这份退缩，他从未承认。

    可它一直藏在他心底，如毒蛇盘踞。

    如今，一个凡人竟敢当面撕开。

    萧遥缓缓站起身。

    黑暗能量在他掌心凝聚，像一团吞噬光亮的火。

    他的声音阴冷至极。

    “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天宇被那威压逼得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没有后退。

    萧遥掌中黑芒越来越盛。

    “想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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